承天十一年四月初八，谷雨前一日。
晨光初透时，文华殿后殿的藏书阁还浸在昏蒙的暗色里。
老太监孙福全佝偻著背，颤巍巍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他每日辰时初刻准时来此，开窗，通风，拂尘。这活计他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件物事的位置——前朝李廷圭墨在左三格，两支湖笔在右二格，正中央那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
锦盒开着。
盒盖斜搭在一边，露出里头空空如也的绸缎凹痕。那方蟹壳青的澄泥砚，不见了。
孙福全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扑到多宝格前，枯瘦的手指在空盒里摸索，又触电般缩回——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砚，是绸缎温凉的细腻。
可那细腻里，缺了一块方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来、来人啊——”他嘶声喊起来，声音劈了岔，“澄泥砚澄泥砚”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凝在锦盒边缘。
那里，散落着几片细碎的、青黑色的石屑。
很小，像砂砾，在晨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但孙福全蹲下身，眯起老眼仔细看时，心头猛地一紧——那些碎片分布得太整齐了。不是自然摔落四溅的杂乱，倒像被人仔细收拢后，不小心遗漏的几片。
砚台不是被偷走的。
是摔碎的。
而且有人收拾过现场。
辰时三刻，文华殿正殿。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面色铁青。他面前跪着孙福全和四个当值太监，还有两个粗使宫女，一个个面如死灰。
讲台上铺着一块深蓝绒布，上面摆着的不是几块碎片——而是勉强拼凑出的半方砚台。最大的残片上，砚堂表面赫然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恨父”。
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像是用钝器反复划刻而成。字迹稚嫩，却因刻在御赐砚台上，触目惊心。
“陛下亲赐、先帝曾用的澄泥砚，”赵文渊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今日晨起发现，不仅被砸碎，更被刻上大不敬之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刮骨刀，扫过台下每一个学子：
“看守称，昨夜落锁前砚台完好。今晨开门，便见如此。门锁完好，窗棂无恙——若非鬼魅，便是有人蓄意损毁先帝遗物，并刻字泄愤。”
殿内死寂。
齐宇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来的，停驻的，探究的。斜前方，七皇子齐宇琛坐得笔直，但齐宇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发白。
后排，五皇子齐宇恒慢慢抬起头。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宇承看见，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著——嗒，嗒，嗒，很轻，但规律。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牵动的痕迹，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老夫给半柱香时间。”赵文渊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若有人知情，或一时糊涂，现在站出来，尚可酌情。待查出来——”
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柱香，在死寂中燃尽。
无人出声。
赵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搜。所有人——书箱、桌屉、身上，一处不可漏。”
搜查进行得缓慢而压抑。
先从当值太监宫女搜起，然后是各皇子随侍的小太监，最后，是学子们的书箱、桌屉，甚至身上携带的荷包、佩囊。
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搜到第八个小太监时，管事太监的手在那人怀中一顿。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瘦小，面黄，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太监服。被管事太监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砚台。
是个绣囊。
靛蓝色粗布缝制，针脚粗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绣囊鼓囊囊的，里头显然装着东西。
管事太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块青黑色的碎石片，还有一小截生锈的粗针——针尖已钝，但针身上沾著青黑色的石粉。
静。
死一般的静。
然后，那小太监“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可、可这不是奴才刻的！是、是”
他猛地抬头，手指颤抖著，指向一个方向——
“是十殿下！是十殿下昨日下学前，在藏书阁里奴才亲眼看见他拿着针，在砚台上刻字！刻完还砸碎了砚台！他、他让奴才收拾碎片，先藏起来，说说会替奴才遮掩！”
所有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转向齐宇承。
春日的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槽牙咬得发酸，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好手段。
不是简单的“失手摔碎”，而是“蓄意刻字损毁先帝遗物”。这罪名若坐实，不是斥责失分那么简单——是心术不正，是大不敬，是足以让一个皇子彻底失宠、甚至被圈禁的滔天大罪。
值得用一个埋藏的眼线来换。
五皇子齐宇恒的手指敲击声停了。他微微前倾身体，眼睛亮得异常，像饿了许多天的野狗终于看见肉骨头。嘴角那丝笑意再也压不住，向上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甚至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某种甜美的味道——那是齐宇承即将坠入深渊的味道。
赵文渊的目光落在齐宇承脸上，很深：“十殿下，此人指认，你可有话要说？”
齐宇承站起身。
五岁的孩子，站在偌大的殿内，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站得很稳，声音清晰：
“学生昨日申时下学，由苏嬷嬷直接接回漱玉斋，并未在文华殿逗留，更不曾去过藏书阁。”
那小太监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哭喊起来，声音因恐惧而结巴：“殿、殿下！您不能过河拆桥啊！昨日申时三刻，殿、殿内人都走光了，您悄悄折回藏书阁奴才、奴才正在洒扫，亲眼看见您从怀里掏出针，对着砚台刻、刻字奴才吓傻了，您刻完还砸碎了砚台，让奴才收拾碎片”
他边哭边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您当时说说‘父皇不公，心中怨恨’，刻字泄愤您还说，您是皇子，陛下终究是您亲生父亲，不会真要您的命，但奴才要是说出去，就是死罪您都忘了吗？！”
声泪俱下，细节详尽，连“心中怨恨”的心理动机都编好了。
殿内鸦雀无声。
安郡王长子齐恪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还好，出事的不是他们这些伴读，否则整个郡王府都要受牵连。次子齐恂眉头紧锁，目光在碎片和那小太监之间来回扫视，像在分析什么。
几个年幼的皇子吓得不敢出声。九皇子齐宇瑄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齐宇承的眼神里充满恐惧——不是恐惧齐宇承，是恐惧这吃人的场面。
齐宇承看着那个涕泪横流的小太监，心里一片冰封的湖。
湖底下，是成年灵魂被禁锢在五岁身体里的暴怒。他想揪住这太监的领子，想吼叫，想质问是谁指使——但他不能。他只能站着，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学生有人证。昨日申时至酉时，学生一直在漱玉斋。宫中诸人皆可作证。”
“漱玉斋的人，自然是护着主子的！”那小太监嘶声反驳，却因慌乱而前言不搭后语，“殿下，您、您当时明明说，回去就让苏嬷嬷想法子，看能不能找个相似的砚台补上刻、刻字的事谁也别告诉”
“你胡说！”
一声稚嫩的尖叫突然响起。
所有人转头。
是九皇子齐宇瑄。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小脸惨白，浑身发抖，却站起来指著那小太监：“你、你撒谎！昨日申时三刻我、我母妃路过藏书阁后窗，她说看见的是是两个人影在里头！一个矮的，一个高的！十弟才五岁，他若在里头，另一个人是谁？！”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那小太监愣住了，眼神慌乱地闪烁：“那、那是”
“是你自己！”九皇子尖叫，眼泪涌出来，“是你和另一个人！我母妃说了，她不敢多看，但肯定不是十弟！十弟昨日穿的是杏黄衣裳，我母妃看见的是靛蓝和深灰——就是你身上的靛蓝！”
全场哗然。
齐宇承猛地看向九皇子。这个平日里胆小如鼠的六岁兄长，此刻哭得满脸是泪，却死死瞪着小太监。为什么？为什么突然站出来？
他忽然想起——九皇子生母刘婕妤，上月因一件小事被贵妃当众训斥，罚跪了半个时辰。是皇后路过，开口说了句“孩子还小，生母跪久了不好看”，才让刘婕妤起身。
是皇后。
九皇子在还人情，也是在向皇后靠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八皇子齐宇珏站起身。
“赵太傅，”他声音温和，但清晰，“学生有三疑。”
承天十一年四月初八，谷雨前一日。
晨光初透时，文华殿后殿的藏书阁还浸在昏蒙的暗色里。
老太监孙福全佝偻著背，颤巍巍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他每日辰时初刻准时来此，开窗，通风，拂尘。这活计他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件物事的位置——前朝李廷圭墨在左三格，两支湖笔在右二格，正中央那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
锦盒开着。
盒盖斜搭在一边，露出里头空空如也的绸缎凹痕。那方蟹壳青的澄泥砚，不见了。
孙福全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扑到多宝格前，枯瘦的手指在空盒里摸索，又触电般缩回——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砚，是绸缎温凉的细腻。
可那细腻里，缺了一块方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来、来人啊——”他嘶声喊起来，声音劈了岔，“澄泥砚澄泥砚”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凝在锦盒边缘。
那里，散落着几片细碎的、青黑色的石屑。
很小，像砂砾，在晨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但孙福全蹲下身，眯起老眼仔细看时，心头猛地一紧——那些碎片分布得太整齐了。不是自然摔落四溅的杂乱，倒像被人仔细收拢后，不小心遗漏的几片。
砚台不是被偷走的。
是摔碎的。
而且有人收拾过现场。
辰时三刻，文华殿正殿。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面色铁青。他面前跪着孙福全和四个当值太监，还有两个粗使宫女，一个个面如死灰。
讲台上铺着一块深蓝绒布，上面摆着的不是几块碎片——而是勉强拼凑出的半方砚台。最大的残片上，砚堂表面赫然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恨父”。
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像是用钝器反复划刻而成。字迹稚嫩，却因刻在御赐砚台上，触目惊心。
“陛下亲赐、先帝曾用的澄泥砚，”赵文渊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今日晨起发现，不仅被砸碎，更被刻上大不敬之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刮骨刀，扫过台下每一个学子：
“看守称，昨夜落锁前砚台完好。今晨开门，便见如此。门锁完好，窗棂无恙——若非鬼魅，便是有人蓄意损毁先帝遗物，并刻字泄愤。”
殿内死寂。
齐宇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来的，停驻的，探究的。斜前方，七皇子齐宇琛坐得笔直，但齐宇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发白。
后排，五皇子齐宇恒慢慢抬起头。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宇承看见，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著——嗒，嗒，嗒，很轻，但规律。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牵动的痕迹，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老夫给半柱香时间。”赵文渊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若有人知情，或一时糊涂，现在站出来，尚可酌情。待查出来——”
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柱香，在死寂中燃尽。
无人出声。
赵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搜。所有人——书箱、桌屉、身上，一处不可漏。”
搜查进行得缓慢而压抑。
先从当值太监宫女搜起，然后是各皇子随侍的小太监，最后，是学子们的书箱、桌屉，甚至身上携带的荷包、佩囊。
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搜到第八个小太监时，管事太监的手在那人怀中一顿。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瘦小，面黄，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太监服。被管事太监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砚台。
是个绣囊。
靛蓝色粗布缝制，针脚粗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绣囊鼓囊囊的，里头显然装着东西。
管事太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承天十一年四月初八，谷雨前一日。
晨光初透时，文华殿后殿的藏书阁还浸在昏蒙的暗色里。
老太监孙福全佝偻著背，颤巍巍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他每日辰时初刻准时来此，开窗，通风，拂尘。这活计他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件物事的位置——前朝李廷圭墨在左三格，两支湖笔在右二格，正中央那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
锦盒开着。
盒盖斜搭在一边，露出里头空空如也的绸缎凹痕。那方蟹壳青的澄泥砚，不见了。
孙福全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扑到多宝格前，枯瘦的手指在空盒里摸索，又触电般缩回——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砚，是绸缎温凉的细腻。
可那细腻里，缺了一块方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来、来人啊——”他嘶声喊起来，声音劈了岔，“澄泥砚澄泥砚”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凝在锦盒边缘。
那里，散落着几片细碎的、青黑色的石屑。
很小，像砂砾，在晨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但孙福全蹲下身，眯起老眼仔细看时，心头猛地一紧——那些碎片分布得太整齐了。不是自然摔落四溅的杂乱，倒像被人仔细收拢后，不小心遗漏的几片。
砚台不是被偷走的。
是摔碎的。
而且有人收拾过现场。
辰时三刻，文华殿正殿。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面色铁青。他面前跪着孙福全和四个当值太监，还有两个粗使宫女，一个个面如死灰。
讲台上铺着一块深蓝绒布，上面摆着的不是几块碎片——而是勉强拼凑出的半方砚台。最大的残片上，砚堂表面赫然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恨父”。
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像是用钝器反复划刻而成。字迹稚嫩，却因刻在御赐砚台上，触目惊心。
“陛下亲赐、先帝曾用的澄泥砚，”赵文渊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今日晨起发现，不仅被砸碎，更被刻上大不敬之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刮骨刀，扫过台下每一个学子：
“看守称，昨夜落锁前砚台完好。今晨开门，便见如此。门锁完好，窗棂无恙——若非鬼魅，便是有人蓄意损毁先帝遗物，并刻字泄愤。”
殿内死寂。
齐宇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来的，停驻的，探究的。斜前方，七皇子齐宇琛坐得笔直，但齐宇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发白。
后排，五皇子齐宇恒慢慢抬起头。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宇承看见，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著——嗒，嗒，嗒，很轻，但规律。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牵动的痕迹，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老夫给半柱香时间。”赵文渊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若有人知情，或一时糊涂，现在站出来，尚可酌情。待查出来——”
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柱香，在死寂中燃尽。
无人出声。
赵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搜。所有人——书箱、桌屉、身上，一处不可漏。”
搜查进行得缓慢而压抑。
先从当值太监宫女搜起，然后是各皇子随侍的小太监，最后，是学子们的书箱、桌屉，甚至身上携带的荷包、佩囊。
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搜到第八个小太监时，管事太监的手在那人怀中一顿。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瘦小，面黄，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太监服。被管事太监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砚台。
是个绣囊。
靛蓝色粗布缝制，针脚粗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绣囊鼓囊囊的，里头显然装着东西。
管事太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承天十一年四月初八，谷雨前一日。
晨光初透时，文华殿后殿的藏书阁还浸在昏蒙的暗色里。
老太监孙福全佝偻著背，颤巍巍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他每日辰时初刻准时来此，开窗，通风，拂尘。这活计他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件物事的位置——前朝李廷圭墨在左三格，两支湖笔在右二格，正中央那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
锦盒开着。
盒盖斜搭在一边，露出里头空空如也的绸缎凹痕。那方蟹壳青的澄泥砚，不见了。
孙福全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扑到多宝格前，枯瘦的手指在空盒里摸索，又触电般缩回——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砚，是绸缎温凉的细腻。
可那细腻里，缺了一块方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来、来人啊——”他嘶声喊起来，声音劈了岔，“澄泥砚澄泥砚”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凝在锦盒边缘。
那里，散落着几片细碎的、青黑色的石屑。
很小，像砂砾，在晨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但孙福全蹲下身，眯起老眼仔细看时，心头猛地一紧——那些碎片分布得太整齐了。不是自然摔落四溅的杂乱，倒像被人仔细收拢后，不小心遗漏的几片。
砚台不是被偷走的。
是摔碎的。
而且有人收拾过现场。
辰时三刻，文华殿正殿。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面色铁青。他面前跪着孙福全和四个当值太监，还有两个粗使宫女，一个个面如死灰。
讲台上铺着一块深蓝绒布，上面摆着的不是几块碎片——而是勉强拼凑出的半方砚台。最大的残片上，砚堂表面赫然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恨父”。
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像是用钝器反复划刻而成。字迹稚嫩，却因刻在御赐砚台上，触目惊心。
“陛下亲赐、先帝曾用的澄泥砚，”赵文渊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今日晨起发现，不仅被砸碎，更被刻上大不敬之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刮骨刀，扫过台下每一个学子：
“看守称，昨夜落锁前砚台完好。今晨开门，便见如此。门锁完好，窗棂无恙——若非鬼魅，便是有人蓄意损毁先帝遗物，并刻字泄愤。”
殿内死寂。
齐宇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来的，停驻的，探究的。斜前方，七皇子齐宇琛坐得笔直，但齐宇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发白。
后排，五皇子齐宇恒慢慢抬起头。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宇承看见，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著——嗒，嗒，嗒，很轻，但规律。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牵动的痕迹，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老夫给半柱香时间。”赵文渊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若有人知情，或一时糊涂，现在站出来，尚可酌情。待查出来——”
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柱香，在死寂中燃尽。
无人出声。
赵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搜。所有人——书箱、桌屉、身上，一处不可漏。”
搜查进行得缓慢而压抑。
先从当值太监宫女搜起，然后是各皇子随侍的小太监，最后，是学子们的书箱、桌屉，甚至身上携带的荷包、佩囊。
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搜到第八个小太监时，管事太监的手在那人怀中一顿。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瘦小，面黄，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太监服。被管事太监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砚台。
是个绣囊。
靛蓝色粗布缝制，针脚粗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绣囊鼓囊囊的，里头显然装着东西。
管事太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承天十一年四月初八，谷雨前一日。
晨光初透时，文华殿后殿的藏书阁还浸在昏蒙的暗色里。
老太监孙福全佝偻著背，颤巍巍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他每日辰时初刻准时来此，开窗，通风，拂尘。这活计他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件物事的位置——前朝李廷圭墨在左三格，两支湖笔在右二格，正中央那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
锦盒开着。
盒盖斜搭在一边，露出里头空空如也的绸缎凹痕。那方蟹壳青的澄泥砚，不见了。
孙福全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扑到多宝格前，枯瘦的手指在空盒里摸索，又触电般缩回——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砚，是绸缎温凉的细腻。
可那细腻里，缺了一块方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来、来人啊——”他嘶声喊起来，声音劈了岔，“澄泥砚澄泥砚”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凝在锦盒边缘。
那里，散落着几片细碎的、青黑色的石屑。
很小，像砂砾，在晨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但孙福全蹲下身，眯起老眼仔细看时，心头猛地一紧——那些碎片分布得太整齐了。不是自然摔落四溅的杂乱，倒像被人仔细收拢后，不小心遗漏的几片。
砚台不是被偷走的。
是摔碎的。
而且有人收拾过现场。
辰时三刻，文华殿正殿。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面色铁青。他面前跪着孙福全和四个当值太监，还有两个粗使宫女，一个个面如死灰。
讲台上铺着一块深蓝绒布，上面摆着的不是几块碎片——而是勉强拼凑出的半方砚台。最大的残片上，砚堂表面赫然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恨父”。
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像是用钝器反复划刻而成。字迹稚嫩，却因刻在御赐砚台上，触目惊心。
“陛下亲赐、先帝曾用的澄泥砚，”赵文渊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今日晨起发现，不仅被砸碎，更被刻上大不敬之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刮骨刀，扫过台下每一个学子：
“看守称，昨夜落锁前砚台完好。今晨开门，便见如此。门锁完好，窗棂无恙——若非鬼魅，便是有人蓄意损毁先帝遗物，并刻字泄愤。”
殿内死寂。
齐宇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来的，停驻的，探究的。斜前方，七皇子齐宇琛坐得笔直，但齐宇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发白。
后排，五皇子齐宇恒慢慢抬起头。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宇承看见，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著——嗒，嗒，嗒，很轻，但规律。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牵动的痕迹，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老夫给半柱香时间。”赵文渊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若有人知情，或一时糊涂，现在站出来，尚可酌情。待查出来——”
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柱香，在死寂中燃尽。
无人出声。
赵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搜。所有人——书箱、桌屉、身上，一处不可漏。”
搜查进行得缓慢而压抑。
先从当值太监宫女搜起，然后是各皇子随侍的小太监，最后，是学子们的书箱、桌屉，甚至身上携带的荷包、佩囊。
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搜到第八个小太监时，管事太监的手在那人怀中一顿。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瘦小，面黄，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太监服。被管事太监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砚台。
是个绣囊。
靛蓝色粗布缝制，针脚粗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绣囊鼓囊囊的，里头显然装着东西。
管事太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承天十一年四月初八，谷雨前一日。
晨光初透时，文华殿后殿的藏书阁还浸在昏蒙的暗色里。
老太监孙福全佝偻著背，颤巍巍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他每日辰时初刻准时来此，开窗，通风，拂尘。这活计他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件物事的位置——前朝李廷圭墨在左三格，两支湖笔在右二格，正中央那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
锦盒开着。
盒盖斜搭在一边，露出里头空空如也的绸缎凹痕。那方蟹壳青的澄泥砚，不见了。
孙福全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扑到多宝格前，枯瘦的手指在空盒里摸索，又触电般缩回——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砚，是绸缎温凉的细腻。
可那细腻里，缺了一块方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来、来人啊——”他嘶声喊起来，声音劈了岔，“澄泥砚澄泥砚”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凝在锦盒边缘。
那里，散落着几片细碎的、青黑色的石屑。
很小，像砂砾，在晨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但孙福全蹲下身，眯起老眼仔细看时，心头猛地一紧——那些碎片分布得太整齐了。不是自然摔落四溅的杂乱，倒像被人仔细收拢后，不小心遗漏的几片。
砚台不是被偷走的。
是摔碎的。
而且有人收拾过现场。
辰时三刻，文华殿正殿。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面色铁青。他面前跪着孙福全和四个当值太监，还有两个粗使宫女，一个个面如死灰。
讲台上铺着一块深蓝绒布，上面摆着的不是几块碎片——而是勉强拼凑出的半方砚台。最大的残片上，砚堂表面赫然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恨父”。
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像是用钝器反复划刻而成。字迹稚嫩，却因刻在御赐砚台上，触目惊心。
“陛下亲赐、先帝曾用的澄泥砚，”赵文渊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今日晨起发现，不仅被砸碎，更被刻上大不敬之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刮骨刀，扫过台下每一个学子：
“看守称，昨夜落锁前砚台完好。今晨开门，便见如此。门锁完好，窗棂无恙——若非鬼魅，便是有人蓄意损毁先帝遗物，并刻字泄愤。”
殿内死寂。
齐宇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来的，停驻的，探究的。斜前方，七皇子齐宇琛坐得笔直，但齐宇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发白。
后排，五皇子齐宇恒慢慢抬起头。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宇承看见，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著——嗒，嗒，嗒，很轻，但规律。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牵动的痕迹，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老夫给半柱香时间。”赵文渊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若有人知情，或一时糊涂，现在站出来，尚可酌情。待查出来——”
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柱香，在死寂中燃尽。
无人出声。
赵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搜。所有人——书箱、桌屉、身上，一处不可漏。”
搜查进行得缓慢而压抑。
先从当值太监宫女搜起，然后是各皇子随侍的小太监，最后，是学子们的书箱、桌屉，甚至身上携带的荷包、佩囊。
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搜到第八个小太监时，管事太监的手在那人怀中一顿。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瘦小，面黄，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太监服。被管事太监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砚台。
是个绣囊。
靛蓝色粗布缝制，针脚粗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绣囊鼓囊囊的，里头显然装着东西。
管事太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承天十一年四月初八，谷雨前一日。
晨光初透时，文华殿后殿的藏书阁还浸在昏蒙的暗色里。
老太监孙福全佝偻著背，颤巍巍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他每日辰时初刻准时来此，开窗，通风，拂尘。这活计他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件物事的位置——前朝李廷圭墨在左三格，两支湖笔在右二格，正中央那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
锦盒开着。
盒盖斜搭在一边，露出里头空空如也的绸缎凹痕。那方蟹壳青的澄泥砚，不见了。
孙福全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扑到多宝格前，枯瘦的手指在空盒里摸索，又触电般缩回——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砚，是绸缎温凉的细腻。
可那细腻里，缺了一块方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来、来人啊——”他嘶声喊起来，声音劈了岔，“澄泥砚澄泥砚”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凝在锦盒边缘。
那里，散落着几片细碎的、青黑色的石屑。
很小，像砂砾，在晨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但孙福全蹲下身，眯起老眼仔细看时，心头猛地一紧——那些碎片分布得太整齐了。不是自然摔落四溅的杂乱，倒像被人仔细收拢后，不小心遗漏的几片。
砚台不是被偷走的。
是摔碎的。
而且有人收拾过现场。
辰时三刻，文华殿正殿。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面色铁青。他面前跪着孙福全和四个当值太监，还有两个粗使宫女，一个个面如死灰。
讲台上铺着一块深蓝绒布，上面摆着的不是几块碎片——而是勉强拼凑出的半方砚台。最大的残片上，砚堂表面赫然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恨父”。
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像是用钝器反复划刻而成。字迹稚嫩，却因刻在御赐砚台上，触目惊心。
“陛下亲赐、先帝曾用的澄泥砚，”赵文渊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今日晨起发现，不仅被砸碎，更被刻上大不敬之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刮骨刀，扫过台下每一个学子：
“看守称，昨夜落锁前砚台完好。今晨开门，便见如此。门锁完好，窗棂无恙——若非鬼魅，便是有人蓄意损毁先帝遗物，并刻字泄愤。”
殿内死寂。
齐宇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来的，停驻的，探究的。斜前方，七皇子齐宇琛坐得笔直，但齐宇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发白。
后排，五皇子齐宇恒慢慢抬起头。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宇承看见，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著——嗒，嗒，嗒，很轻，但规律。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牵动的痕迹，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老夫给半柱香时间。”赵文渊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若有人知情，或一时糊涂，现在站出来，尚可酌情。待查出来——”
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柱香，在死寂中燃尽。
无人出声。
赵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搜。所有人——书箱、桌屉、身上，一处不可漏。”
搜查进行得缓慢而压抑。
先从当值太监宫女搜起，然后是各皇子随侍的小太监，最后，是学子们的书箱、桌屉，甚至身上携带的荷包、佩囊。
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搜到第八个小太监时，管事太监的手在那人怀中一顿。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瘦小，面黄，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太监服。被管事太监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砚台。
是个绣囊。
靛蓝色粗布缝制，针脚粗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绣囊鼓囊囊的，里头显然装着东西。
管事太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承天十一年四月初八，谷雨前一日。
晨光初透时，文华殿后殿的藏书阁还浸在昏蒙的暗色里。
老太监孙福全佝偻著背，颤巍巍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他每日辰时初刻准时来此，开窗，通风，拂尘。这活计他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件物事的位置——前朝李廷圭墨在左三格，两支湖笔在右二格，正中央那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
锦盒开着。
盒盖斜搭在一边，露出里头空空如也的绸缎凹痕。那方蟹壳青的澄泥砚，不见了。
孙福全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扑到多宝格前，枯瘦的手指在空盒里摸索，又触电般缩回——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砚，是绸缎温凉的细腻。
可那细腻里，缺了一块方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来、来人啊——”他嘶声喊起来，声音劈了岔，“澄泥砚澄泥砚”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凝在锦盒边缘。
那里，散落着几片细碎的、青黑色的石屑。
很小，像砂砾，在晨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但孙福全蹲下身，眯起老眼仔细看时，心头猛地一紧——那些碎片分布得太整齐了。不是自然摔落四溅的杂乱，倒像被人仔细收拢后，不小心遗漏的几片。
砚台不是被偷走的。
是摔碎的。
而且有人收拾过现场。
辰时三刻，文华殿正殿。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面色铁青。他面前跪着孙福全和四个当值太监，还有两个粗使宫女，一个个面如死灰。
讲台上铺着一块深蓝绒布，上面摆着的不是几块碎片——而是勉强拼凑出的半方砚台。最大的残片上，砚堂表面赫然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恨父”。
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像是用钝器反复划刻而成。字迹稚嫩，却因刻在御赐砚台上，触目惊心。
“陛下亲赐、先帝曾用的澄泥砚，”赵文渊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今日晨起发现，不仅被砸碎，更被刻上大不敬之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刮骨刀，扫过台下每一个学子：
“看守称，昨夜落锁前砚台完好。今晨开门，便见如此。门锁完好，窗棂无恙——若非鬼魅，便是有人蓄意损毁先帝遗物，并刻字泄愤。”
殿内死寂。
齐宇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来的，停驻的，探究的。斜前方，七皇子齐宇琛坐得笔直，但齐宇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发白。
后排，五皇子齐宇恒慢慢抬起头。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宇承看见，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著——嗒，嗒，嗒，很轻，但规律。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牵动的痕迹，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老夫给半柱香时间。”赵文渊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若有人知情，或一时糊涂，现在站出来，尚可酌情。待查出来——”
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柱香，在死寂中燃尽。
无人出声。
赵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搜。所有人——书箱、桌屉、身上，一处不可漏。”
搜查进行得缓慢而压抑。
先从当值太监宫女搜起，然后是各皇子随侍的小太监，最后，是学子们的书箱、桌屉，甚至身上携带的荷包、佩囊。
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搜到第八个小太监时，管事太监的手在那人怀中一顿。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瘦小，面黄，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太监服。被管事太监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砚台。
是个绣囊。
靛蓝色粗布缝制，针脚粗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绣囊鼓囊囊的，里头显然装着东西。
管事太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