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八皇子。微趣小税 首发
这个平日里温和低调的皇子,此刻站得笔直。他看了眼齐宇承,又看向赵文渊,一字一句道:
“一疑时机。若十弟真在申时三刻刻字砸砚,那时天色尚明,藏书阁窗纸透光,外头偶有宫人经过。在此刻做此等大逆之事,岂非故意让人瞧见?十弟素来谨慎,不会如此愚蠢。”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
“二疑工具。刻字需用力,五岁孩童腕力不足,要用粗针在坚硬的澄泥砚上刻出这般深痕,绝非片刻可成。而申时三刻至殿门落锁,不过两刻钟。时间对不上。”
“三疑动机。”八皇子看向那小太监,目光平静,“你说十弟因‘父皇不公’而刻字泄愤。可十弟入学三月,月考乙等第三,前日陛下还夸他‘心系农桑’。这般境遇,何来‘不公’之恨?这理由,倒像是有人替十弟‘想’出来的。”
三个破绽,条理清晰。
那小太监的脸唰地白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奴、奴才没想那么多殿下那么说,奴才就信了时间、时间可能记错了”
“记错了?”八皇子追问,“那你说是何时?”
“是、是酉时初”小太监慌乱改口。
“酉时初?”九皇子突然插话,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酉时初藏书阁早已落锁!你怎么进去的?!你又会穿墙术不成?!”
小太监彻底慌了。
就在这时,七皇子身边的小太监福喜突然跪下,尖声道:“赵太傅!奴才、奴才有话要说!”
赵文渊目光一凝:“讲。”
福喜磕了个头,指著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昨日申时三刻,奴才奉七殿下之命去藏书阁取落下的玉佩,亲眼看见小羽子——就是他!和另一个穿着深灰衣裳的太监在里头鬼鬼祟祟!奴才当时没多想,取了玉佩就走了,现在想来那深灰衣裳的,恐怕就是他的同伙!”
“你血口喷人!”小羽子猛地抬头,眼睛赤红,“我昨日根本没见过你!你那时明明在——”
“在哪儿?”福喜咄咄逼人,“你说啊!我昨日申时三刻在哪儿?!”
“你在藏书阁后窗偷看!”小羽子脱口而出,“我收拾碎片时抬头,正好看见你的脸贴在窗纸上!”
“胡说八道!”福喜跳起来,“赵太傅,他这是胡乱攀咬!奴才昨日申时三刻一直伺候七殿下温书,半步未离!七殿下可以作证!”
七皇子齐宇琛脸色苍白,却立刻点头:“是、是,福喜一直在我身边。
两个小太监吵成一团。
“你偷看!”
“你污蔑!”
“你刻字!”
“你同伙!”
场面彻底乱了。
赵文渊重重一拍戒尺:“肃静!”
殿内瞬间安静。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小羽子、福喜、七皇子之间来回扫视。疑云重重,线索乱成一团麻。
小羽子瘫坐在地,脸色灰败。他抬头,目光慌乱地扫过殿内,在某个方向极快地停了一瞬——太快了,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他眼中闪过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奴才奴才”他喃喃著,突然捂住肚子,脸色扭曲,“肚、肚子好痛”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噗——”
暗红的血溅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小羽子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瞪得极大,手指颤抖著指向福喜的方向,嘴唇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又一口黑血涌出,他整个人软软倒在地上,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动。
“毒!”管事太监失声喊道,“他中毒了!”
殿内一片惊叫。几个年幼的皇子吓得往后躲。
九皇子捂住嘴干呕起来。
五皇子齐宇恒眼睛睁得极大,嘴角那丝扭曲的笑意再也控制不住,完全绽放开来——像一朵剧毒的花。他甚至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惋惜戏没唱完。
齐宇承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抽搐的身体和黑血。
那血是温热的,冒着腥气。就在片刻前,这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喊,会撒谎。现在,成了一具正在死去的躯壳。
灭口。
如此干脆,如此狠绝。暁税宅 庚芯醉全
赵文渊脸色铁青,厉声道:“封锁殿门!所有人不得离开!去请太医!去禀报陛下和太后!”
但所有人都知道,晚了。
小羽子的抽搐渐渐停止,瞳孔彻底涣散。他死了。
线索,断了。
殿内死寂。
只有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太医匆匆赶来,查验后跪下禀报:“赵太傅,此人是中了钩吻之毒。毒发极快,入口至死不过数十息。看症状,应是早就服下,定时发作。”
早就服下。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
齐宇承后槽牙咬得发酸。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具尸体。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父皇不公,心中怨恨。”
好毒的计。
若今日没有八皇子那三个破绽,没有九皇子那关键的指证,没有福喜和小羽子那场狗咬狗的争吵,他此刻恐怕已百口莫辩。
刻字泄愤,损毁先帝遗物。
这罪名一旦沾上,就像染了墨的宣纸,再也洗不白。
赵文渊走到他面前。
老先生的脸色依旧铁青,但看向齐宇承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是审视,是评估,还有一丝属于深宫老臣的圆滑警惕。
“十殿下,”他深深一揖,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日风波险恶,殿下受惊了。此事老夫必如实禀明陛下。但殿下当知,风起于青萍之末,今日之风,恐不止于此。”
他在提醒齐宇承——这次是刻字,下次是什么?这次对方失败了,下次会更隐蔽,更毒。
而且“如实禀明”四字,意味深长。如实——包括小羽子的指控,包括八皇子、九皇子的反驳,包括福喜的攀咬,包括七皇子的作证,也包括那口黑血。
怎么报,报多少,报给谁先听,都是学问。
“学生明白。”齐宇承还礼,声音平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谢先生主持公道。”
赵文渊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指挥人清理现场。
尸体被白布蒙上抬走,青砖上的黑血一时擦不净,留下暗红的污渍,像一道丑陋的烙印。
“今日课毕,诸位殿下先回吧。”赵文渊摆摆手,声音疲惫,“此事未了,陛下必有圣裁。在此期间,望诸位谨言慎行。”
众人陆续起身,沉默著往外走。
经过齐宇承身边时,八皇子齐宇珏停下脚步,低声说:“十弟,保重。今日之事有人急了。”
齐宇承看向他。
这个八岁的兄长,平日里温和得近乎透明,今日却锋芒毕露。为什么?
八皇子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极轻地说:“上月我母妃头风发作,太医院推脱不来。是皇后娘娘遣了赵家荐来的大夫。”顿了顿,“十弟那日夸我文章结构工整,我记得。”
两句话。
一句解释了他为何出手——还皇后的人情,也为自己和母妃寻个依靠。
一句解释了为何是今日出手——因为齐宇承曾给过他一丝尊重,在那篇被赵文渊评为“四平八稳”的文章里,只有齐宇承看出他刻意设计的结构工整。
恩情加赏识,够了。
八皇子说完,转身走了。
九皇子跟在后面,经过时飞快地看了齐宇承一眼,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终于做出选择的释然。他细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低下头,小跑着追上了八皇子。
对不起。
为刚才的尖叫失态,也为之前长久的怯懦。
齐宇承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九皇子生母刘婕妤,是江南小吏之女,在宫中无依无靠。九皇子这般胆小,是因为从小看多了母亲被欺辱的样子。
今日他站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五皇子慢慢走过来。
他停在齐宇承面前,没看地上的血渍,只看着齐宇承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毒液般的愉悦:
“十弟今日运气真好。”
顿了顿,嘴角勾起:
“总有人抢著替你说话。”
他说完,转过身,脚步拖沓地往外走。他的背依旧佝偻,脚步依旧沉重,但齐宇承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他在笑。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怨恨、嫉妒、不甘,今日终于看见仇敌险些坠入深渊,哪怕最后被拉了上来,那瞬间的惊险也足以让他窃喜。
齐宇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春光里。
殿内只剩他,和正在指挥人清理血渍的赵文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寂寥。
齐宇承走出文华殿。
春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可他却觉得冷,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小豆子等在殿外,见他出来,忙迎上来,脸色发白:“殿下,里头”
“回去再说。”齐宇承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漱玉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想那口黑血,想小羽子死前指福喜的那一下,想七皇子苍白的脸,想五皇子毒液般的笑,想八皇子冷静的三疑,想九皇子崩溃的尖叫。
这深宫里,每个人都在赌。
赌命,赌运,赌人心。
今日有人赌输了命。
有人赌赢了暂时的安全。
而幕后那只手此刻恐怕正在某处,冷眼评估著今日的一切——评估他的反应,评估谁会帮他,评估皇帝和太后会如何处置。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次正式的、见血的试探。
回到漱玉斋,苏嬷嬷早已听说了风声,红着眼圈迎上来。齐宇承摇摇头,径直走进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下,摊开那本册子,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盯着那团黑,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册子,没有写一个字。
有些事,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更安全。
有些账,也不是现在就能算清的。
他推开窗。
春风裹着玉兰甜腻的香气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未压镇纸的宣纸。纸页翻飞,哗啦作响。
他伸手按住。
指尖触到纸张的粗糙,和底下书案木纹的微凉。
天,还早。
戏,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