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一年四月廿三，谷雨刚过。
澄泥砚案那滩黑血早已被冲刷干净，文华殿的青砖光洁如新，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构陷从未发生。
可有些东西洗不掉——比如殿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比如每个人眼神里多出来的那层审视，再比如，课间偶尔响起的、又迅速被掐断的私语。
齐宇承照常进学。
每日卯时三刻起身，辰时到文华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他听课，习字，背书，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比从前垂得更低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潜伏在暗处的东西。
赵文渊讲《礼记》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总比别人长半息。那目光不像先生的关切，更像某种评估——评估这个五岁的孩子究竟能承住多少风波，评估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帝心，究竟有几分是真。
七皇子齐宇琛“病”了五日后，终于回来了。他坐在第二排，腰背绷得像根拉紧的弓弦，整堂课没抬过头，只在赵文渊提问时，声音干涩地答了两句。
下课时，齐宇承看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长春宫方向，那眼神里有怨，有怕，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母妃，您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病，也没告假，日日都来。来了也不看书，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得诡异。那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殿内紧绷的寂静上。
只有当齐宇承经过时，他会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那张平静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眼神在说：我等著看，你什么时候摔下来。
昨日下学时，五皇子慢慢踱过来，停在齐宇承书案旁。
“十弟夜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睡得好吗？”
齐宇承抬起头。
五皇子的眼睛很深，里头的东西太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看着别人在悬崖边行走，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谢五哥关心。”齐宇承垂眼。
五皇子笑了，那笑容凉飕飕的：“关心是应该的。毕竟这宫里夜长，梦多。”
说完，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脚步拖沓，背脊微驼，那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可齐宇承知道，这芦苇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怨恨，是日复一日啃噬心肺的不甘。
这样的人，比明刀明枪更危险。
因为他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谷雨过后的第三日清晨，漱玉斋窗棂上的水汽还没散尽，小豆子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
“殿下，乾清宫的福安公公往文华殿去了——捧著圣旨。”
终于来了。
齐宇承起身更衣。竹青色常服，铜镜里的孩子眉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后槽牙正暗暗咬得发酸。
文华殿正殿，众人已到齐。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背脊挺得笔直。晨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他深青色官袍的补子上，那只锦鸡的羽毛泛著冷硬的光泽。
老先生花白的胡子末梢在微微颤动——很细微，但齐宇承看见了。那不是恐惧，是压抑著的、某种近乎愤怒的东西。
他是翰林侍讲，是皇后远亲，更是文华殿的太傅。学堂里出了构陷皇子的事，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他督学不严。这巴掌，打在他脸上。
七皇子齐宇琛坐在第二排，手指死死抠著书案边缘。身旁的八皇子齐宇珏垂着眼，仿佛在默诵课文，可齐宇承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殿外的动静。这个皇兄，有着远超年龄的警觉。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他没看书，只是低着头，当齐宇承的目光扫过去时，他忽然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在说：好戏开场了。
辰时正，福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殿。
老太监脸上挂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和气笑容，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旨意念得很慢。
孙福全杖三十，贬皇陵。管事太监各杖二十，罚俸半年。赵文渊罚俸三月。
听到自己名字时，赵文渊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可齐宇承看见，老先生叩下去时，后颈的衣领绷紧了一瞬——那是人在极度压抑时，肌肉本能的反应。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七皇子，又掠过齐宇承，那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懊恼？是决断？还是身为臣子、身处漩涡却无力掌控的无力？
七皇子就没这份定力了。
当听到“禁足十日，抄《君子论》百遍”时，他浑身一抖，猛地抬头，脸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七哥。”八皇子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接旨。”
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齐宇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七皇子苍白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匠人在看一件出了瑕疵的器物，权衡著是修补还是丢弃。
七皇子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儿臣领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不甘——那不甘不止针对惩罚，更针对某个让他出头、却未能护住他的人。
齐宇承垂着眼，听着自己的部分——“受诬蒙冤，赐文房四宝一套、孤本一册”。
赏赐。
安抚。
昭告。
他叩首谢恩，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可心里那潭冰封的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尖锐的清醒。
这赏赐不是恩宠，是标记。标记他是受害者，也标记他从此站在了某些人的对立面。
旨意念完，福安卷起圣旨，那和气笑容丝毫未变：“诸位殿下，都起吧。”
众人起身，殿内一片死寂。
春日阳光从高窗漏进来，明晃晃地照在每个人脸上。七皇子眼圈红了，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不是委屈，是羞辱。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禁足、被罚抄，这比打他二十大板还难堪。
五皇子慢慢踱过来。
他停在齐宇承面前时，目光先落在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上——紫檀木盒，鎏金铜扣，阳光下泛著矜贵的光泽。
“十弟这赏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真及时。”
齐宇承抬眼看他。
五皇子嘴角那丝笑更深了些，凉飕飕的：“这方松烟墨，怕是内造库去年底才得的贡品吧？我记得往年都是紧著大皇兄先挑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皇子僵直的背影，又转回来，落在齐宇承脸上：
“如今倒先赏了你。”
这话毒。毒在点出了赏赐的“逾矩”，毒在暗示这背后的政治信号，更毒在那刻骨的嫉妒。即使落魄至此，他对宫中的份例、赏赐流程依旧了如指掌。
“五哥说笑了。”齐宇承声音平静，“笔墨不过是笔墨，关键在怎么用。”
五皇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干涩，像枯枝折断：“是啊，关键在怎么用。就像那方澄泥砚——好好的先帝遗物，有人拿去刻字，有人拿去砸碎，有人”
他顿了顿，眼神像冰锥，刮过齐宇承的脸：
“有人拿它当刀子，却割了自己的手。”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拖沓，背微驼，那背影在春光里显得单薄而阴郁。
齐宇承站在原地，抱着那套文房四宝。紫檀木盒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羡慕，有忌惮，也有算计。那盒子上的鎏金纹路在阳光下刺眼，周围的人看他，像在看一个被朱笔圈过的名字。
“十弟。”八皇子走过来，声音温和，“我帮你拿？”
“不用，多谢八哥。”齐宇承顿了顿，抬眼看他，“那日多亏八哥。”
八皇子摇摇头。他今年八岁，比齐宇承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是在帮你。”
齐宇承一怔。
“我是在帮我自己。”八皇子直视他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见底，却也深不见底，“七哥太蠢，被人当刀子使还不知。这次是澄泥砚，下次是什么？若我不站出来，哪天这刀子捅偏了，伤到我怎么办？”
他说得坦白到近乎残酷。那神情里没有侠义，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利弊的清醒。
他帮齐宇承，就像棋手在棋盘上移开一颗会妨碍自己的棋子——不是因为喜欢那颗棋子，是因为它挡了路。
然后他直起身，又恢复那副温和模样，轻轻拍了拍齐宇承的肩：“十弟保重。这宫里聪明人太多，蠢人也不少。最怕的是，蠢人以为自己聪明。”
他走了，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问候。
九皇子齐宇瑄跟在后面，小步挪过来。他今年六岁，却比齐宇承矮小半个头，瘦瘦小小的，像棵没长开的豆芽菜。走近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袖口。
“十、十弟”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睛不敢看齐宇承，只盯着地面，“对、对不起”
齐宇承看着他：“九哥为何道歉？”
“那日我太吵了。”九皇子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手指发白，“母妃说，我不该那样尖叫会被人记住会、会惹麻烦”
他说著，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团深色。那眼泪里有恐惧，有后怕，也有种孩子式的委屈——他只是说了真话，为什么要害怕？
齐宇承忽然想起宫里的传闻：刘婕妤出身江南小吏之家，在宫中无依无靠，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儿子。九皇子这般胆小，是因为从小看多了母亲被人轻贱、不得不赔笑讨好的样子。
那日他站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而事后，刘婕妤又该多害怕，才会反复叮嘱儿子“别再出头”？
“九哥，”齐宇承轻声说，“你那日帮了我。”
九皇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真的？”
“真的。”齐宇承点头，“若不是九哥说出刘娘娘看见的人影颜色，事情不会那么快反转。”
九皇子愣了愣，然后用力抹了把脸，嘴角努力向上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就好母妃说，欠人情要还我还了”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长长松了口气，小跑着追八皇子去了。那背影瘦小，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他还了皇后的情，也为自己和母亲找到了一个可能的依靠。
齐宇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潭冰湖，某个角落轻轻裂开一道缝。
这深宫里，每个人都在挣扎。
连哭，都要算好时辰和代价。
承天十一年四月廿三，谷雨刚过。
澄泥砚案那滩黑血早已被冲刷干净，文华殿的青砖光洁如新，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构陷从未发生。
可有些东西洗不掉——比如殿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比如每个人眼神里多出来的那层审视，再比如，课间偶尔响起的、又迅速被掐断的私语。
齐宇承照常进学。
每日卯时三刻起身，辰时到文华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他听课，习字，背书，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比从前垂得更低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潜伏在暗处的东西。
赵文渊讲《礼记》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总比别人长半息。那目光不像先生的关切，更像某种评估——评估这个五岁的孩子究竟能承住多少风波，评估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帝心，究竟有几分是真。
七皇子齐宇琛“病”了五日后，终于回来了。他坐在第二排，腰背绷得像根拉紧的弓弦，整堂课没抬过头，只在赵文渊提问时，声音干涩地答了两句。
下课时，齐宇承看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长春宫方向，那眼神里有怨，有怕，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母妃，您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病，也没告假，日日都来。来了也不看书，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得诡异。那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殿内紧绷的寂静上。
只有当齐宇承经过时，他会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那张平静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眼神在说：我等著看，你什么时候摔下来。
昨日下学时，五皇子慢慢踱过来，停在齐宇承书案旁。
“十弟夜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睡得好吗？”
齐宇承抬起头。
五皇子的眼睛很深，里头的东西太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看着别人在悬崖边行走，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谢五哥关心。”齐宇承垂眼。
五皇子笑了，那笑容凉飕飕的：“关心是应该的。毕竟这宫里夜长，梦多。”
说完，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脚步拖沓，背脊微驼，那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可齐宇承知道，这芦苇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怨恨，是日复一日啃噬心肺的不甘。
这样的人，比明刀明枪更危险。
因为他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谷雨过后的第三日清晨，漱玉斋窗棂上的水汽还没散尽，小豆子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
“殿下，乾清宫的福安公公往文华殿去了——捧著圣旨。”
终于来了。
齐宇承起身更衣。竹青色常服，铜镜里的孩子眉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后槽牙正暗暗咬得发酸。
文华殿正殿，众人已到齐。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背脊挺得笔直。晨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他深青色官袍的补子上，那只锦鸡的羽毛泛著冷硬的光泽。
老先生花白的胡子末梢在微微颤动——很细微，但齐宇承看见了。那不是恐惧，是压抑著的、某种近乎愤怒的东西。
他是翰林侍讲，是皇后远亲，更是文华殿的太傅。学堂里出了构陷皇子的事，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他督学不严。这巴掌，打在他脸上。
七皇子齐宇琛坐在第二排，手指死死抠著书案边缘。身旁的八皇子齐宇珏垂着眼，仿佛在默诵课文，可齐宇承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殿外的动静。这个皇兄，有着远超年龄的警觉。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他没看书，只是低着头，当齐宇承的目光扫过去时，他忽然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在说：好戏开场了。
辰时正，福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殿。
老太监脸上挂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和气笑容，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旨意念得很慢。
孙福全杖三十，贬皇陵。管事太监各杖二十，罚俸半年。赵文渊罚俸三月。
听到自己名字时，赵文渊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可齐宇承看见，老先生叩下去时，后颈的衣领绷紧了一瞬——那是人在极度压抑时，肌肉本能的反应。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七皇子，又掠过齐宇承，那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懊恼？是决断？还是身为臣子、身处漩涡却无力掌控的无力？
七皇子就没这份定力了。
当听到“禁足十日，抄《君子论》百遍”时，他浑身一抖，猛地抬头，脸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七哥。”八皇子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接旨。”
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齐宇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七皇子苍白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匠人在看一件出了瑕疵的器物，权衡著是修补还是丢弃。
七皇子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儿臣领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不甘——那不甘不止针对惩罚，更针对某个让他出头、却未能护住他的人。
齐宇承垂着眼，听着自己的部分——“受诬蒙冤，赐文房四宝一套、孤本一册”。
承天十一年四月廿三，谷雨刚过。
澄泥砚案那滩黑血早已被冲刷干净，文华殿的青砖光洁如新，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构陷从未发生。
可有些东西洗不掉——比如殿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比如每个人眼神里多出来的那层审视，再比如，课间偶尔响起的、又迅速被掐断的私语。
齐宇承照常进学。
每日卯时三刻起身，辰时到文华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他听课，习字，背书，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比从前垂得更低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潜伏在暗处的东西。
赵文渊讲《礼记》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总比别人长半息。那目光不像先生的关切，更像某种评估——评估这个五岁的孩子究竟能承住多少风波，评估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帝心，究竟有几分是真。
七皇子齐宇琛“病”了五日后，终于回来了。他坐在第二排，腰背绷得像根拉紧的弓弦，整堂课没抬过头，只在赵文渊提问时，声音干涩地答了两句。
下课时，齐宇承看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长春宫方向，那眼神里有怨，有怕，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母妃，您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病，也没告假，日日都来。来了也不看书，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得诡异。那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殿内紧绷的寂静上。
只有当齐宇承经过时，他会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那张平静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眼神在说：我等著看，你什么时候摔下来。
昨日下学时，五皇子慢慢踱过来，停在齐宇承书案旁。
“十弟夜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睡得好吗？”
齐宇承抬起头。
五皇子的眼睛很深，里头的东西太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看着别人在悬崖边行走，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谢五哥关心。”齐宇承垂眼。
五皇子笑了，那笑容凉飕飕的：“关心是应该的。毕竟这宫里夜长，梦多。”
说完，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脚步拖沓，背脊微驼，那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可齐宇承知道，这芦苇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怨恨，是日复一日啃噬心肺的不甘。
这样的人，比明刀明枪更危险。
因为他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谷雨过后的第三日清晨，漱玉斋窗棂上的水汽还没散尽，小豆子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
“殿下，乾清宫的福安公公往文华殿去了——捧著圣旨。”
终于来了。
齐宇承起身更衣。竹青色常服，铜镜里的孩子眉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后槽牙正暗暗咬得发酸。
文华殿正殿，众人已到齐。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背脊挺得笔直。晨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他深青色官袍的补子上，那只锦鸡的羽毛泛著冷硬的光泽。
老先生花白的胡子末梢在微微颤动——很细微，但齐宇承看见了。那不是恐惧，是压抑著的、某种近乎愤怒的东西。
他是翰林侍讲，是皇后远亲，更是文华殿的太傅。学堂里出了构陷皇子的事，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他督学不严。这巴掌，打在他脸上。
七皇子齐宇琛坐在第二排，手指死死抠著书案边缘。身旁的八皇子齐宇珏垂着眼，仿佛在默诵课文，可齐宇承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殿外的动静。这个皇兄，有着远超年龄的警觉。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他没看书，只是低着头，当齐宇承的目光扫过去时，他忽然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在说：好戏开场了。
辰时正，福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殿。
老太监脸上挂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和气笑容，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旨意念得很慢。
孙福全杖三十，贬皇陵。管事太监各杖二十，罚俸半年。赵文渊罚俸三月。
听到自己名字时，赵文渊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可齐宇承看见，老先生叩下去时，后颈的衣领绷紧了一瞬——那是人在极度压抑时，肌肉本能的反应。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七皇子，又掠过齐宇承，那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懊恼？是决断？还是身为臣子、身处漩涡却无力掌控的无力？
七皇子就没这份定力了。
当听到“禁足十日，抄《君子论》百遍”时，他浑身一抖，猛地抬头，脸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七哥。”八皇子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接旨。”
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齐宇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七皇子苍白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匠人在看一件出了瑕疵的器物，权衡著是修补还是丢弃。
七皇子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儿臣领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不甘——那不甘不止针对惩罚，更针对某个让他出头、却未能护住他的人。
齐宇承垂着眼，听着自己的部分——“受诬蒙冤，赐文房四宝一套、孤本一册”。
承天十一年四月廿三，谷雨刚过。
澄泥砚案那滩黑血早已被冲刷干净，文华殿的青砖光洁如新，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构陷从未发生。
可有些东西洗不掉——比如殿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比如每个人眼神里多出来的那层审视，再比如，课间偶尔响起的、又迅速被掐断的私语。
齐宇承照常进学。
每日卯时三刻起身，辰时到文华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他听课，习字，背书，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比从前垂得更低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潜伏在暗处的东西。
赵文渊讲《礼记》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总比别人长半息。那目光不像先生的关切，更像某种评估——评估这个五岁的孩子究竟能承住多少风波，评估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帝心，究竟有几分是真。
七皇子齐宇琛“病”了五日后，终于回来了。他坐在第二排，腰背绷得像根拉紧的弓弦，整堂课没抬过头，只在赵文渊提问时，声音干涩地答了两句。
下课时，齐宇承看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长春宫方向，那眼神里有怨，有怕，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母妃，您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病，也没告假，日日都来。来了也不看书，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得诡异。那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殿内紧绷的寂静上。
只有当齐宇承经过时，他会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那张平静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眼神在说：我等著看，你什么时候摔下来。
昨日下学时，五皇子慢慢踱过来，停在齐宇承书案旁。
“十弟夜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睡得好吗？”
齐宇承抬起头。
五皇子的眼睛很深，里头的东西太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看着别人在悬崖边行走，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谢五哥关心。”齐宇承垂眼。
五皇子笑了，那笑容凉飕飕的：“关心是应该的。毕竟这宫里夜长，梦多。”
说完，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脚步拖沓，背脊微驼，那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可齐宇承知道，这芦苇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怨恨，是日复一日啃噬心肺的不甘。
这样的人，比明刀明枪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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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的第三日清晨，漱玉斋窗棂上的水汽还没散尽，小豆子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
“殿下，乾清宫的福安公公往文华殿去了——捧著圣旨。”
终于来了。
齐宇承起身更衣。竹青色常服，铜镜里的孩子眉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后槽牙正暗暗咬得发酸。
文华殿正殿，众人已到齐。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背脊挺得笔直。晨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他深青色官袍的补子上，那只锦鸡的羽毛泛著冷硬的光泽。
老先生花白的胡子末梢在微微颤动——很细微，但齐宇承看见了。那不是恐惧，是压抑著的、某种近乎愤怒的东西。
他是翰林侍讲，是皇后远亲，更是文华殿的太傅。学堂里出了构陷皇子的事，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他督学不严。这巴掌，打在他脸上。
七皇子齐宇琛坐在第二排，手指死死抠著书案边缘。身旁的八皇子齐宇珏垂着眼，仿佛在默诵课文，可齐宇承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殿外的动静。这个皇兄，有着远超年龄的警觉。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他没看书，只是低着头，当齐宇承的目光扫过去时，他忽然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在说：好戏开场了。
辰时正，福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殿。
老太监脸上挂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和气笑容，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旨意念得很慢。
孙福全杖三十，贬皇陵。管事太监各杖二十，罚俸半年。赵文渊罚俸三月。
听到自己名字时，赵文渊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可齐宇承看见，老先生叩下去时，后颈的衣领绷紧了一瞬——那是人在极度压抑时，肌肉本能的反应。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七皇子，又掠过齐宇承，那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懊恼？是决断？还是身为臣子、身处漩涡却无力掌控的无力？
七皇子就没这份定力了。
当听到“禁足十日，抄《君子论》百遍”时，他浑身一抖，猛地抬头，脸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七哥。”八皇子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接旨。”
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齐宇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七皇子苍白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匠人在看一件出了瑕疵的器物，权衡著是修补还是丢弃。
七皇子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儿臣领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不甘——那不甘不止针对惩罚，更针对某个让他出头、却未能护住他的人。
齐宇承垂着眼，听着自己的部分——“受诬蒙冤，赐文房四宝一套、孤本一册”。
承天十一年四月廿三，谷雨刚过。
澄泥砚案那滩黑血早已被冲刷干净，文华殿的青砖光洁如新，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构陷从未发生。
可有些东西洗不掉——比如殿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比如每个人眼神里多出来的那层审视，再比如，课间偶尔响起的、又迅速被掐断的私语。
齐宇承照常进学。
每日卯时三刻起身，辰时到文华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他听课，习字，背书，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比从前垂得更低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潜伏在暗处的东西。
赵文渊讲《礼记》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总比别人长半息。那目光不像先生的关切，更像某种评估——评估这个五岁的孩子究竟能承住多少风波，评估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帝心，究竟有几分是真。
七皇子齐宇琛“病”了五日后，终于回来了。他坐在第二排，腰背绷得像根拉紧的弓弦，整堂课没抬过头，只在赵文渊提问时，声音干涩地答了两句。
下课时，齐宇承看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长春宫方向，那眼神里有怨，有怕，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母妃，您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病，也没告假，日日都来。来了也不看书，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得诡异。那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殿内紧绷的寂静上。
只有当齐宇承经过时，他会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那张平静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眼神在说：我等著看，你什么时候摔下来。
昨日下学时，五皇子慢慢踱过来，停在齐宇承书案旁。
“十弟夜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睡得好吗？”
齐宇承抬起头。
五皇子的眼睛很深，里头的东西太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看着别人在悬崖边行走，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谢五哥关心。”齐宇承垂眼。
五皇子笑了，那笑容凉飕飕的：“关心是应该的。毕竟这宫里夜长，梦多。”
说完，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脚步拖沓，背脊微驼，那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可齐宇承知道，这芦苇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怨恨，是日复一日啃噬心肺的不甘。
这样的人，比明刀明枪更危险。
因为他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谷雨过后的第三日清晨，漱玉斋窗棂上的水汽还没散尽，小豆子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
“殿下，乾清宫的福安公公往文华殿去了——捧著圣旨。”
终于来了。
齐宇承起身更衣。竹青色常服，铜镜里的孩子眉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后槽牙正暗暗咬得发酸。
文华殿正殿，众人已到齐。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背脊挺得笔直。晨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他深青色官袍的补子上，那只锦鸡的羽毛泛著冷硬的光泽。
老先生花白的胡子末梢在微微颤动——很细微，但齐宇承看见了。那不是恐惧，是压抑著的、某种近乎愤怒的东西。
他是翰林侍讲，是皇后远亲，更是文华殿的太傅。学堂里出了构陷皇子的事，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他督学不严。这巴掌，打在他脸上。
七皇子齐宇琛坐在第二排，手指死死抠著书案边缘。身旁的八皇子齐宇珏垂着眼，仿佛在默诵课文，可齐宇承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殿外的动静。这个皇兄，有着远超年龄的警觉。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他没看书，只是低着头，当齐宇承的目光扫过去时，他忽然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在说：好戏开场了。
辰时正，福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殿。
老太监脸上挂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和气笑容，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旨意念得很慢。
孙福全杖三十，贬皇陵。管事太监各杖二十，罚俸半年。赵文渊罚俸三月。
听到自己名字时，赵文渊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可齐宇承看见，老先生叩下去时，后颈的衣领绷紧了一瞬——那是人在极度压抑时，肌肉本能的反应。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七皇子，又掠过齐宇承，那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懊恼？是决断？还是身为臣子、身处漩涡却无力掌控的无力？
七皇子就没这份定力了。
当听到“禁足十日，抄《君子论》百遍”时，他浑身一抖，猛地抬头，脸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七哥。”八皇子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接旨。”
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齐宇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七皇子苍白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匠人在看一件出了瑕疵的器物，权衡著是修补还是丢弃。
七皇子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儿臣领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不甘——那不甘不止针对惩罚，更针对某个让他出头、却未能护住他的人。
齐宇承垂着眼，听着自己的部分——“受诬蒙冤，赐文房四宝一套、孤本一册”。
承天十一年四月廿三，谷雨刚过。
澄泥砚案那滩黑血早已被冲刷干净，文华殿的青砖光洁如新，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构陷从未发生。
可有些东西洗不掉——比如殿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比如每个人眼神里多出来的那层审视，再比如，课间偶尔响起的、又迅速被掐断的私语。
齐宇承照常进学。
每日卯时三刻起身，辰时到文华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他听课，习字，背书，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比从前垂得更低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潜伏在暗处的东西。
赵文渊讲《礼记》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总比别人长半息。那目光不像先生的关切，更像某种评估——评估这个五岁的孩子究竟能承住多少风波，评估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帝心，究竟有几分是真。
七皇子齐宇琛“病”了五日后，终于回来了。他坐在第二排，腰背绷得像根拉紧的弓弦，整堂课没抬过头，只在赵文渊提问时，声音干涩地答了两句。
下课时，齐宇承看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长春宫方向，那眼神里有怨，有怕，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母妃，您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病，也没告假，日日都来。来了也不看书，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得诡异。那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殿内紧绷的寂静上。
只有当齐宇承经过时，他会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那张平静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眼神在说：我等著看，你什么时候摔下来。
昨日下学时，五皇子慢慢踱过来，停在齐宇承书案旁。
“十弟夜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睡得好吗？”
齐宇承抬起头。
五皇子的眼睛很深，里头的东西太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看着别人在悬崖边行走，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谢五哥关心。”齐宇承垂眼。
五皇子笑了，那笑容凉飕飕的：“关心是应该的。毕竟这宫里夜长，梦多。”
说完，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脚步拖沓，背脊微驼，那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可齐宇承知道，这芦苇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怨恨，是日复一日啃噬心肺的不甘。
这样的人，比明刀明枪更危险。
因为他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谷雨过后的第三日清晨，漱玉斋窗棂上的水汽还没散尽，小豆子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
“殿下，乾清宫的福安公公往文华殿去了——捧著圣旨。”
终于来了。
齐宇承起身更衣。竹青色常服，铜镜里的孩子眉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后槽牙正暗暗咬得发酸。
文华殿正殿，众人已到齐。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背脊挺得笔直。晨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他深青色官袍的补子上，那只锦鸡的羽毛泛著冷硬的光泽。
老先生花白的胡子末梢在微微颤动——很细微，但齐宇承看见了。那不是恐惧，是压抑著的、某种近乎愤怒的东西。
他是翰林侍讲，是皇后远亲，更是文华殿的太傅。学堂里出了构陷皇子的事，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他督学不严。这巴掌，打在他脸上。
七皇子齐宇琛坐在第二排，手指死死抠著书案边缘。身旁的八皇子齐宇珏垂着眼，仿佛在默诵课文，可齐宇承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殿外的动静。这个皇兄，有着远超年龄的警觉。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他没看书，只是低着头，当齐宇承的目光扫过去时，他忽然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在说：好戏开场了。
辰时正，福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殿。
老太监脸上挂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和气笑容，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旨意念得很慢。
孙福全杖三十，贬皇陵。管事太监各杖二十，罚俸半年。赵文渊罚俸三月。
听到自己名字时，赵文渊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可齐宇承看见，老先生叩下去时，后颈的衣领绷紧了一瞬——那是人在极度压抑时，肌肉本能的反应。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七皇子，又掠过齐宇承，那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懊恼？是决断？还是身为臣子、身处漩涡却无力掌控的无力？
七皇子就没这份定力了。
当听到“禁足十日，抄《君子论》百遍”时，他浑身一抖，猛地抬头，脸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七哥。”八皇子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接旨。”
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齐宇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七皇子苍白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匠人在看一件出了瑕疵的器物，权衡著是修补还是丢弃。
七皇子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儿臣领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不甘——那不甘不止针对惩罚，更针对某个让他出头、却未能护住他的人。
齐宇承垂着眼，听着自己的部分——“受诬蒙冤，赐文房四宝一套、孤本一册”。
承天十一年四月廿三，谷雨刚过。
澄泥砚案那滩黑血早已被冲刷干净，文华殿的青砖光洁如新，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构陷从未发生。
可有些东西洗不掉——比如殿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比如每个人眼神里多出来的那层审视，再比如，课间偶尔响起的、又迅速被掐断的私语。
齐宇承照常进学。
每日卯时三刻起身，辰时到文华殿，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他听课，习字，背书，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比从前垂得更低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潜伏在暗处的东西。
赵文渊讲《礼记》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总比别人长半息。那目光不像先生的关切，更像某种评估——评估这个五岁的孩子究竟能承住多少风波，评估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帝心，究竟有几分是真。
七皇子齐宇琛“病”了五日后，终于回来了。他坐在第二排，腰背绷得像根拉紧的弓弦，整堂课没抬过头，只在赵文渊提问时，声音干涩地答了两句。
下课时，齐宇承看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长春宫方向，那眼神里有怨，有怕，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母妃，您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病，也没告假，日日都来。来了也不看书，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得诡异。那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殿内紧绷的寂静上。
只有当齐宇承经过时，他会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那张平静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眼神在说：我等著看，你什么时候摔下来。
昨日下学时，五皇子慢慢踱过来，停在齐宇承书案旁。
“十弟夜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睡得好吗？”
齐宇承抬起头。
五皇子的眼睛很深，里头的东西太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看着别人在悬崖边行走，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谢五哥关心。”齐宇承垂眼。
五皇子笑了，那笑容凉飕飕的：“关心是应该的。毕竟这宫里夜长，梦多。”
说完，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脚步拖沓，背脊微驼，那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可齐宇承知道，这芦苇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怨恨，是日复一日啃噬心肺的不甘。
这样的人，比明刀明枪更危险。
因为他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谷雨过后的第三日清晨，漱玉斋窗棂上的水汽还没散尽，小豆子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
“殿下，乾清宫的福安公公往文华殿去了——捧著圣旨。”
终于来了。
齐宇承起身更衣。竹青色常服，铜镜里的孩子眉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后槽牙正暗暗咬得发酸。
文华殿正殿，众人已到齐。
赵文渊站在讲台上，背脊挺得笔直。晨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他深青色官袍的补子上，那只锦鸡的羽毛泛著冷硬的光泽。
老先生花白的胡子末梢在微微颤动——很细微，但齐宇承看见了。那不是恐惧，是压抑著的、某种近乎愤怒的东西。
他是翰林侍讲，是皇后远亲，更是文华殿的太傅。学堂里出了构陷皇子的事，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他督学不严。这巴掌，打在他脸上。
七皇子齐宇琛坐在第二排，手指死死抠著书案边缘。身旁的八皇子齐宇珏垂着眼，仿佛在默诵课文，可齐宇承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殿外的动静。这个皇兄，有着远超年龄的警觉。
五皇子齐宇恒坐在最后一排。他没看书，只是低着头，当齐宇承的目光扫过去时，他忽然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在说：好戏开场了。
辰时正，福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殿。
老太监脸上挂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和气笑容，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旨意念得很慢。
孙福全杖三十，贬皇陵。管事太监各杖二十，罚俸半年。赵文渊罚俸三月。
听到自己名字时，赵文渊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可齐宇承看见，老先生叩下去时，后颈的衣领绷紧了一瞬——那是人在极度压抑时，肌肉本能的反应。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七皇子，又掠过齐宇承，那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懊恼？是决断？还是身为臣子、身处漩涡却无力掌控的无力？
七皇子就没这份定力了。
当听到“禁足十日，抄《君子论》百遍”时，他浑身一抖，猛地抬头，脸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七哥。”八皇子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接旨。”
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齐宇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七皇子苍白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匠人在看一件出了瑕疵的器物，权衡著是修补还是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