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二刻,福安来了。
老太监这回没带小太监,独自一人站在漱玉斋正殿门口。春日阳光斜斜照在他深蓝色的太监服上,肩头那块补子绣的仙鹤泛著暗沉沉的光。
“十殿下,”他还是那副和气笑容,“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该来的,总会来。
齐宇承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竹青色常服——不能太新,显得刻意;不能太旧,显得不敬。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镜子里孩子眉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在冒汗。
去乾清宫的路很长。
宫道两旁的海棠开疯了,粉白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像铺了层薄雪。几个小太监正在扫花,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响。见福安过来,他们齐刷刷退到道旁,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了。
福安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句:“仔细些扫,莫留水渍。”
“是。”小太监们声音发颤。
齐宇承跟在福安身后半步,看着老太监的背影。福安今年该有五十多了,背却挺得笔直,走路时袍角几乎不动——那是几十年深宫行走练就的本事,每一步都丈量过,多一寸不多,少一寸不少。
这个人是皇帝的眼睛,也是皇帝的影子。
那他此刻带自己去御书房,是眼睛的职责,还是影子的延伸?
御书房在乾清宫西侧,三开间的抱厦,朱红柱子,墨绿窗棂,檐下挂著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声音清冷。
门外守着两个带刀侍卫。不是寻常的御前侍卫,穿的是玄色劲装,腰佩窄刀,眼神像磨过的刀锋,扫过来时,齐宇承觉得脖颈一凉。
福安在门前停下,侧身:“殿下请。”
没通报,没请示。
门虚掩著。
齐宇承推门进去。
门内光线昏沉。四月末的午后,窗只开了东边一扇,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菱形的光斑。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墨的苦,檀香的沉,那香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无形的胶质,裹得人呼吸发沉。在这沉郁的香气底下,还有种属于帝王威压的、无形的重量。
皇帝齐穆尧坐在御案后,正在批折子。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极简的云纹。听见推门声,他笔尖未停,只说了句:“过来。”
声音不高,带着处理公务时特有的平淡,但并非冰冷。
齐宇承走到御案前三步处,跪下,额头贴地:
“儿臣给父皇请安。”
青砖冰凉,透过衣料渗进膝盖。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
皇帝这次很快便搁下了笔。
“起来。”他说,目光落在儿子仍显单薄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不完全是审视,更像在寂静处丈量一棵幼苗经年累月不易察觉的生长。
“坐那儿。”
齐宇承起身,在御案旁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绣墩铺着明黄锦垫,软和,可他背脊绷得笔直。
皇帝不再看折子,身体微向后靠,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注视带着帝王的威压,但在深处,藏着一丝极难捕捉的东西——那是父亲才有的凝望。
“怕吗?”皇帝忽然问。
齐宇承喉咙发干:“儿臣不知父皇问的是什么。”
“不知?”皇帝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那朕问你——知道是谁要害你吗?”
问题像把刀子,直直捅过来。
齐宇承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这疼让他清醒。
“儿臣不知。”他说,声音清澈,“儿臣只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有天收。”
“天收?”皇帝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没什么温度,像冬日结在窗上的冰花,“在这宫里,天太高了,够不著。”
他站起身,玄色袍角拂过青砖,走到齐宇承面前。那股混合著檀香和墨味的帝王气息逼近。
“今日是栽赃,”皇帝缓缓道,声音沉肃,“明日便可能是别的。你得学会自己看,自己听,自己站住。”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丝复杂的意味更重了些:“就像当年西山行宫的旧事。风起于青萍之末,祸常生于疏忽之间。”
齐宇承心头一凛。西山行宫,是他出生之地,也是秘辛的起点。
皇帝俯身,距离近了。
“天宝。”他叫了儿子的小名,声音压低了些,那低沉里褪去些许冷硬,露出一点私语般的温度。
齐宇承指尖微颤。
“你心里,”皇帝看着他,一字一句,“可曾想过那个位置?”
问题像惊雷,炸在寂静的书房里。
我想要!
那个声音在心底嘶吼,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前世咽气前的不甘,这一世深夜里辗转反侧时啃噬心肺的渴望,那些被死死压在五岁躯壳下的野心——在这一刻像岩浆一样要喷涌而出。
他想当皇帝。想站在万人之上。想把这深宫、这天下都握在手里。想再也不必仰人鼻息,不必战战兢兢,不必连哭都要算好时辰!
齐宇承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冲上头顶,心跳如擂鼓,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
不能。
他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弥漫。疼痛压下翻涌的炽热,让他看清皇帝的眼神——那里有审视,有考量,但似乎也有一丝等待,等待一个不仅是“正确”、更是“真实”的回答。
他垂下眼,复又抬起,迎向父亲的目光,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仍泄出一丝轻颤:
“儿臣不敢妄念。”
“不敢?”皇帝并未放过,“是不敢,还是不愿?”
齐宇承从绣墩上滑下,重新跪好,挺直背脊:
“儿臣今年五岁。”他清晰地说,“五岁的孩子,该想的是功课与玩耍,是师长教诲,是春日海棠。至于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太重了,也太远了。儿臣如今只想走稳眼前的每一步。”
皇帝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书房里静寂,只有铜壶滴漏声。
嗒。
那目光很重,沉甸甸的,压在齐宇承肩上。
许久,皇帝极轻地叹了一声。
“起来吧。”
齐宇承起身,腿有些麻。
皇帝走回御案后,从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取出一件用素绸包著的东西。
他走回来,递到齐宇承面前。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