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乌木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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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块令牌。

乌木质地,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正面阴刻着一个“宸”字,小篆,笔画遒劲,刀工深峻,每一笔都像是用刀锋生生刻进去的。背面是繁复的云纹,云纹中间嵌著一小块玄铁,触手冰凉。

令牌躺在皇帝掌心,黑沉沉的,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齐宇承没接。

他看着那块令牌,又看向皇帝。目光在令牌和皇帝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像在丈量什么,也像在权衡什么:。

“这是”他轻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凭此令,”皇帝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可随时求见太后。若太后不便,或事态紧急,可凭此令,去西苑暗卫所,找赵无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宇承脸上:

“赵无涯。当年西山行宫是他把你接到这世上的。”

这话像一记闷锤,砸在齐宇承心口。

赵无涯。

暗卫副统领。皇帝心腹中的心腹。当年西山行宫那夜,亲手接生的那个人;后来清理行宫、送尼僧去岭南的那个人;如今掌著宫中最隐秘那股力量的那个人。

——也是当年亲眼目睹皇帝如何生下他的人。

这个认知让齐宇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荒诞的画面:暴雨夜,产房,赵无涯满头大汗、神情肃穆地接生。那画面太诡异,太悚然,让他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可诡异的是,在这悚然之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荒谬的“亲近感”——这个人,是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个见证者。

皇帝把这把刀的“调用权”——哪怕只是一小部分——给了这个他曾经口中的“孽障”。

为什么?

齐宇承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试探?利用?补偿?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近乎荒谬的可能?

“父皇”他声音更干涩了,“为何给儿臣这个?”

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潭,底下有暗流在涌:

“你不是想问,朕会不会护着你吗?”

齐宇承一怔。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是,刚才他确实想问——如果下次再有人害我,您会站在我这边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问,是知道问了也没用。深宫里的父子,先是君臣,再是父子。君心难测,父心更难测。

没想到,皇帝还记得。

“朕不会时时刻刻护着你。”皇帝将令牌往前递了递,“深宫太大,朕的眼睛看不了那么远。但朕可以给你一把刀——一把能让你自己护着自己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刀怎么用,用不用,何时用——看你自己。用好了,是护身符;用不好”

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地压下来——用不好,这把刀就会变成催命符。皇帝给的刀,若砍错了人,或砍对了人但时机不对,那下场不会比被陷害好多少。

齐宇承伸出手。

指尖在触到令牌的瞬间,微微一颤。乌木的温润和玄铁的冷硬混在一起,像这深宫,表面光鲜,内里寒彻。

他握紧令牌。

很沉。比想象中沉。不是木头的重量,是权力、是信任、也是代价的重量。

“谢父皇。”他跪下,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叩首。

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皇帝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叹息。

“去吧。”皇帝摆摆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拿起朱笔,“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说。令牌收好。”

“儿臣明白。”

齐宇承起身,握着令牌,退出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重新响起,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齐宇承没有直接回漱玉斋。

他握著那块乌木令牌,在宫道上慢慢走着。令牌揣在怀里,贴著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宫墙下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一道一道,像深不见底的沟壑。

几个宫女端著托盘匆匆走过,见了他,远远就退到道旁,垂首躬身。

他走过文华殿,殿门紧闭。

赵文渊该是在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学堂,想着那三个月的俸禄——对老先生来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面子。

被当众罚俸,就像脸上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而更深的,是那种身处漩涡却无力掌控的挫败。

他是皇后的人,却没能护住皇后想要投资的人;他是太傅,学堂里却出了构陷皇子的事。这笔账,他会怎么算?

他走过长春宫附近。宫墙高耸,朱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里头现在该是什么情形?七皇子在哭?在闹?丽嫔在骂?在摔东西?还是在更冷静地复盘,想着下次该怎么出手,才能更隐蔽,更致命?

他走过慈宁宫。宫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头庭院那株老梅——花早谢了,叶子却长得疯,绿油油一片。

苏嬷嬷这会儿该是在佛堂,陪着太后念经。念的是什么经?是为他祈福?还是为这深宫里的众生超度?太后知道这块令牌吗?若知道,她是欣慰,还是更深的忧虑?

最后,他走到了西苑。

西苑在皇宫西北角,是片独立的宫苑。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上没匾额,只有两个穿着普通侍卫服、却眼神精悍的守卫。

齐宇承在远处一株海棠树下停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西苑的门,也能看见门檐下挂著一排铜铃——不是御书房那种清冷的叮当声,是更沉、更闷的响声,风过时,呜呜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喉咙,又像某种兽类的低吼。

赵无涯就在里面。

这个皇帝心腹,他只在太后寿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四十多岁,面容平凡,身材中等,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齐宇承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里里外外都被看透了。

现在,皇帝让他必要时可以去找这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太后羽翼下、被动等待保护的孩子。他被允许接触这深宫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面。

也意味着,皇帝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他的“价值”。

齐宇承握紧怀里的令牌。

乌木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可那块玄铁依旧冰凉,贴著胸口,像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转身往回走。

回漱玉斋的路似乎变短了。路过小花园时,他看见几个小太监在修剪花枝。剪子咔嚓咔嚓响,剪下的枝叶落了一地,嫩绿嫩绿的,还带着汁液。

生命在这深宫里,就像这些枝叶——长得再好,一剪子下去,就没了。

“殿下?”

小豆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孩子不知等了多久,额头上都是汗,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没事。”齐宇承说,声音平静,“回去吧。”

回到漱玉斋,苏嬷嬷在正殿门口等著,眼带忧色。

齐宇承屏退旁人,只留嬷嬷在书房内,关紧了门。

他没有立刻拿出令牌,而是走到书架旁,挪开几本厚重的《资治通鉴》,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砖。

他伸出小手,在某些缝隙处有规律地按了几下,砖块竟松动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带着“宸”字的玄铁令牌。

苏嬷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嬷嬷看清楚了。”齐宇承的声音平静得不似孩童,“这是父皇今日给的。”

“殿下!这这太贵重了,您怎可” 嬷嬷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恐惧于秘密本身,更恐惧于这秘密暴露的风险。

“正因为它贵重,所以不能只有我知道。” 齐宇承打断她,目光如炬。“我把它藏在这里,是因此处隐蔽。但皇宫之中,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倘若我是说倘若,有一天我突遭变故,来不及或无法取出此物——”

他看向嬷嬷,一字一句道:“嬷嬷,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此物存在。第二,它就在这里。”

他详细地、缓慢地,当着嬷嬷的面,再次演示了一遍开启暗格的全过程。

“这是死令,也是活路。” 齐宇承将令牌重新藏好,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平日,它与我同在这漱玉斋,但互不打扰。只有到了我开口说要,或是您断定我已山穷水尽、非此物不能救命之时——嬷嬷,您才可动它。”

苏嬷嬷已然明白。这不再是简单的保管,而是一份关乎生死的托付。她知道位置,掌握方法,但没有处置权,只有紧急情况下的“开锁”义务。

她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老奴记下了。此物若真到了要用的那一天,老奴这把骨头,就是送它到该去之地的桥。”

齐宇承扶起她。这一刻,主仆二人之间,有了一种超越以往的、冰冷的默契。

齐宇承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书案前坐下,摊开那本空白册子。墨磨好了,笔蘸饱了,可他还是没写一个字。

窗外,那盆碧玉荷鼎开花了。淡绿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暮色里泛著莹润的光。

他推开窗。

暮色四合,宫灯亮起。

齐宇承站在窗前,握了握拳。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乌木的纹路,那纹路细细的,硌著皮肤,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西苑的檐角。

只余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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