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今年十六岁,入宫六年。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
四年前,她还是尚服局的小绣娘,十指纤纤,能绣出最精致的蝶恋花。可有一次,她绣一件贵妃的常服,不小心在衣角绣错了一针——就那么一针,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掌事嬷嬷看出来了。
于是她从尚服局贬到文华殿茶房,从拿绣针到手浸冷水,从十指纤纤到满手冻疮。
她认命。深宫里,命比纸薄,她能有什么办法?
直到上月,家里捎信来——八岁的弟弟病了,病得很重,需要钱抓药。她攒了好几年的体己,统共不到五两银子,托人捎回去,就像石沉大海。
然后表舅李三福找来了。
李三福在尚膳监当差,专管各宫小厨房的食材采买。他找到春杏,塞给她十两银子,说:“丫头,表舅帮你这一回。但你得帮表舅一个忙。”
什么忙?很简单——留意文华殿的动静,尤其是十殿下的动静。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告诉他。
春杏不想答应。她知道这不是好事。可看着那十两银子,白花花的,沉甸甸的,能救弟弟的命——她咬了咬牙,接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留意十殿下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和谁说话,说什么话。然后找机会告诉表舅。
她以为这就够了。
直到前天,表舅又找来,塞给她一个小油纸包:“把这个,放在茶房显眼的地方。”
“这是什么?”春杏问。
“你别管。”表舅脸色阴沉,“放了就行。放好了,再给你十两。”
春杏看着那个油纸包。包得很仔细,两层油纸,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她心里发慌,手在抖:“表舅,这、这到底是什么?要是害人的东西”
“害人?”表舅冷笑,“丫头,在这宫里,谁不害人?你不害人,人就害你。你弟弟还在家等著钱抓药呢,你想让他死?”
春杏不说话了。她捏著那个油纸包,捏得手指发白。
她回到住处,心怦怦乱跳,手心里的油纸包像块烫手的炭。放在哪儿?茶房?不行,一眼就会被发现。扔了?更不行,表舅会知道。
她慌得没了主意,眼睛在狭小的铺位上乱瞟,最后瞥见了压在褥子底下的那双旧袜子——娘亲给她缝的,进宫唯一的念想。她几乎没多想,一把掀开褥子,把油纸包囫囵塞了进去,又飞快地把一切抚平。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铺上,浑身发冷,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可她没想到,当天下午,冯嬷嬷就带着人冲进了茶房。
冯嬷嬷今年五十二岁,在文华殿掌事二十年。
二十年来,她见过太多事——偷盗的,陷害的,栽赃的,借刀杀人的。她以为自己早就心硬了,可当春杏跪在地上,额头抵著青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时,她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这丫头跟了她四年。微趣小税 冕废岳渎老实,本分,就是手笨些。上月弟弟病重,她把攒的体己全捎回去了,自己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买。
这样的孩子,会偷东西?
冯嬷嬷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半包茯苓霜,白生生的,值不了几个钱。若真是偷的,为何不藏好些?茶房后头有个堆放旧物的杂间,平日里根本没人去。若是她,定会藏在那里。
可春杏没有。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塞在袜子里,塞在床铺下——那个只要一翻铺盖就能找到的地方。
不像藏赃,像摆赃。
冯嬷嬷闭了闭眼。她想起昨天午后,长春宫的一个管事嬷嬷“路过”文华殿,特意进来喝了盏茶,走时似笑非笑地说:“冯嬷嬷,您这茶房可得看紧些,听说最近不太平呢。”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有东西。
她在宫里活了几十年,最懂什么叫“不太平”。不太平的不是茶房,是这文华殿,是这殿里的人。
“嬷嬷”春杏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奴婢真的没偷奴婢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在那儿定是有人、有人栽赃”
“谁栽赃你?”冯嬷嬷哑著嗓子问,“为何栽赃你?”
春杏答不上来。她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
冯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两个婆子说:“捆了。我先去请示苏嬷嬷。”
她刚出茶房门,就看见了小豆子。
少年抱着一捧芍药,正从西苑那边过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靛蓝色的太监服照得发白。
“嬷嬷。”小豆子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冯嬷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把事情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老眼里泛起泪光:“这可如何是好!春杏那丫头,老实本分,从没出过错。如今这、这”
小豆子安静地听着。等冯嬷嬷说完,他才轻声开口:“嬷嬷,您觉得,那幕后之人费这番周折,就为扳倒一个春杏姐姐吗?”
冯嬷嬷一愣。
“半包不值钱的茯苓霜,却顶着‘御赐’的名头。”小豆子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若真按偷盗御物报上去,春杏姐姐是死罪,您也难逃监察不力的大过。到时候,这文华殿茶房掌事的位子空出来,会换上谁的人?”
冯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懂了,这不是偷窃,这是换人的局。茶房掌管皇子们入口的茶点,若换了心术不正之人
“那、那依你看”她的声音发颤。
“依奴才看,对方要的就是我们把事闹大。”小豆子压低声音,“我们偏要按住。就说春杏姐姐保管不当,致使物品污损,按宫规调去浣衣局以示惩戒。断了他的由头,保下您的位子,十殿下这边才安稳。”
冯嬷嬷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来:“就就这么办吧。”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踉跄。小豆子站在原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茶房门里,这才垂下眼,看着怀里的芍药。
粉白的花瓣上沾著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水珠滚落,在花瓣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当日下午,春杏就被两个粗使嬷嬷押著,往浣衣局去了。
她抱着个单薄的蓝布包袱,里头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那双破袜子。路过西三所那道斑驳的宫墙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长春宫的屋檐在午后的阳光下发著光,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睛疼。
春杏盯着那屋檐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冰冷坚硬。
她伸手进怀,摸出那个褪色的平安符——弟弟去年托人捎来的,说是在庙里求的,能保平安。可正是这份牵挂,成了勒死她的绳。
她猛地将它塞进墙角最深的裂缝里,用力之猛,指甲都劈裂了。仿佛塞进去的,是那个曾经相信努力、相信善良的蠢笨的自己。
墙根下有个老太监正靠在阴凉处打盹,听见细微的响动,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瞥了一下,又漠然地闭上。深宫里,这样的小动作太寻常了,没人关心一个被发落的宫女往墙缝里塞了什么。
春杏直起身,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堵宫墙,抱着她单薄的包袱,径直走向浣衣局那扇黑洞洞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