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漱玉斋很静。晓税宅 毋错内容
齐宇承躺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摊著本书,眼睛却盯着院中那棵石榴树。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下碎金似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
“影九。”他忽然开口。
梁上传来极轻的落地声,像片叶子飘下。影九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张扔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面孔:“殿下。”
“去尚花局一趟,查查王姑姑。”齐宇承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她被太后削权三个月了,我要知道她这三个月做了什么,见了谁,账上干不干净——尤其是碧玉荷鼎那件事前后。”
影九没立即应声。他抬起眼,目光在齐宇承脸上停了停,才缓缓开口:“殿下此事涉及宫局账目,是否需先禀报陛下?”
齐宇承翻书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与影九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抗拒,只有平静的询问——一种职业性的、基于规则的提醒。
“查完再一并禀报。”齐宇承将书合上,坐起身,“若事事都要先请示父皇,我要你们何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点孩童的任性。但影九听懂了背后的意思——这位十殿下,要的不只是护卫,更是能办事的人。
“属下明白了。”影九躬身,“何时要结果?”
“晚膳前。”
“是。”影九转身要走,齐宇承又补了一句。
“悄著些。”他顿了顿,“若遇见旁人也在查她不必冲突,记下来是谁的人就好。”
影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敛去:“属下领命。”
这次他依旧是从窗子出去的,身子一矮,像条鱼滑过狭窄的缝隙,连窗台上的灰都没蹭掉一点。
小豆子端著茶进来,见殿内只剩影七,脚步顿了顿:“九爷他”
“办事去了。”齐宇承接了茶,吹开浮沫,“小豆子,你说王姑姑现在是什么光景?”
小豆子放下茶盘,想了想:“应该还在尚花局吧?太后只是削了她的权,没撤她的职。不过如今管事的换成了刘嬷嬷,王姑姑那个性子怕是日子难熬。”
“日子难熬的人,最容易走岔路。”齐宇承抿了口茶,“也最容易被撬开嘴。”
他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回院里。
石榴树的影子慢慢爬过青砖,从东墙根挪到西墙根。时光在静谧中流逝,殿内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更漏一滴、一滴的轻响。
申时过半,离晚膳还有一刻钟,窗子悄无声息地开了。
影九滑进来,落地无声。他手里没拿东西,但左袖肘部有一处不起眼的撕裂,像是被什么勾破了。
“查到了?”齐宇承坐起身。
“查到了。”影九走到榻前,声音压得低而紧,“王姑姑这三个月,私下见了长春宫的人三次。一次在御花园假山后,见的是春华姑娘身边的翠儿;一次在尚花局库房后巷,见的还是翠儿;最近一次是八月初一,在浣衣局外的水井旁,这次见的是李太监。”
齐宇承眼神一凝:“李太监?那个因碧玉荷鼎被贬去浣衣局的?”
“对。”影九点头,“为查实此事,属下询问了一个在附近晾晒床单的老宫女。她说八月初一傍晚,确实看见两人在井边拉扯说话。李太监当时情绪很激动,最后还使劲摆了摆手,像是谈崩了。”
殿内静了一瞬。
小豆子下意识捂住了嘴。
齐宇承沉默片刻,问:“账簿呢?”
影九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页誊抄的纸,字迹工整如刻印。“原件属下没动,只抄了要害。”他将纸递过来,“碧玉荷鼎那批花土,账面记的是‘江南细壤,十两一筐’,共采买二十筐。但实际上,王姑姑买的是西山黄土,五两一筐。差价一百两,她分了三次,通过她在宫外的侄子兑成了银票。”
齐宇承一页页翻看。日期、物品、账面数、实际数、经手人、兑票的银庄条理清晰。最后一页还画了张简图:尚花局库房布局,东南角第三排柜子,底层,油纸包裹。
“你”齐宇承抬起头,目光落在影九撕裂的袖口上,“这袖子怎么回事?库房有异?”
影九低头看了眼袖口:“锁是普通的铜锁,但锁孔边缘有新鲜划痕——在属下去之前,应该已经有人撬开过。属下进去后,发现柜子底层还有机关,一根细线连着铃铛。拆线时,被柜角铁片勾到了衣袖。”
齐宇承眼神微动:“有人先我们一步看来盯着这事儿的,不止我们。”他点点头,将纸页叠好,“辛苦了。还有么?”
影九沉默了一瞬,才道:“属下回来时,绕道去了趟浣衣局。李太监昨夜死了。”
“怎么死的?”
“浣衣局的说法是,醉酒失足,跌进水井淹死了。”影九抬起眼,“但属下花了点银子,从一个老太监那儿听到另一种说法——子时前后,有人听见井边有推搡声,还有一句‘你知道得太多了’。”
两种说法。一个官方,一个私下。
齐宇承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全想通了。
王姑姑倒霉,是因为卷进了贵妃害我的毒花案。现在又发现她贪污。
这下好了,贵妃的人,怕贪污案引出毒花案,所以杀李太监灭口。
还有另一伙人,想拿贪污案当刀子,去捅贵妃,所以抢先去偷账本。
一桩简单的贪污,因为扯上了害我的旧案,立刻变成了谁都想抢的宝贝。
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也更浑。
“这些证据,先收著。”他将纸页递还给影九,“不必递上去。”
影七抬眼看他:“殿下的意思是?”
“王姑姑现在只是被削权,还没到绝路。”齐宇承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留着她,或许还能钓出更大的鱼。至于李太监——”他顿了顿,“死人是不会开口了,但死得这么‘巧’,本身就在说话。”
小豆子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忍不住小声问:“殿下,这、这贪银子的事儿,跟之前那盆毒花儿是一回事吗?”
“本不是一回事。”齐宇承收回目光,看向他,“但落在同一个人身上,被同一群人知道,就成了谁也撇不开的一回事。现在,有人想把它彻底埋了,还有人想把它挖出来,当刀使。”
小豆子似懂非懂,但“当刀使”三个字让他打了个寒颤,立刻闭紧了嘴。
影七和影九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了然。
这位十殿下,要的不仅是查清旧账,更是要看清——这潭水底下,到底沉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又有多少双手,在同时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