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漱玉斋来了客。
是皇后宫里的吴嬷嬷,提着个双层食盒,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给十殿下请安。皇后娘娘今儿去慈宁宫请安,听太后老人家念叨,说十殿下近来念书辛苦,特意让厨房做了藕粉桂花糕,最是补脾胃、安神的。”
话递得滴水不漏,礼送得不轻不重。
齐宇承让小豆子接了食盒,又让吴嬷嬷带回去一罐雨前龙井,说是前几日父皇赏的,借花献佛。
吴嬷嬷笑着谢恩,转身要走时,似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哦,今儿在慈宁宫,还遇见八殿下呢。”
她将声音压了压,像是分享一件趣事,“八殿下给太后送了本手抄的《金刚经》,说是为太后祈福。那字写得啧啧,真是下了苦功。太后老人家摸著经页说,‘这孩子,心这么静,倒像心里揣著面明镜似的’。”
她说完,笑容不变,又行了个礼,这才退下。
齐宇承站在廊下,看着吴嬷嬷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久久没动。
八皇子去慈宁宫?还抄了经?
太后那句“心里揣著面明镜”——是夸赞,还是警惕?
“影七。”他转身回殿。
“属下在。”
“八皇子这个人”齐宇承在窗边坐下,斟酌著词句,“你们知道多少?”
影七沉默了。
这不是那种“不知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知道,但在掂量怎么说”的沉默。
齐宇承能感觉到,影七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筛子——哪些能说,哪些犯忌,哪些是陛下允许透露的,哪些是绝不可越线的。
许久,影七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八殿下生母陈嫔娘娘,出自工部主事陈文远之家。陈家三代为官,皆在工部,虽官职不高,但于器物制造、工法规程极精。”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过三遍。
“陈嫔娘娘入宫十几年,为人谨慎,从不与人争锋。八殿下四岁启蒙,师从太傅李茂然——李太傅以‘慎独’二字立身,常言‘君子慎其独也’,意思是人前人后一个样,独处时更要守心。”
齐宇承听着,心里那团迷雾渐渐散开些。
慎独。人前人后一个样。
这不正是八皇子一直在做的么?在文华殿是谦和好学的八皇子,在围场是机敏果敢的八皇子,在慈宁宫是虔诚孝顺的八皇子——每个角色都严丝合缝,每个场合都滴水不漏。
“李太傅如今在何处?”齐宇承问。
“三年前告老,回了江南祖宅。”影七道,“但每月仍与八殿下书信往来,批阅文章,指点学问。”
齐宇承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窗台:“那围场的事后来查得如何了?”
这次影七沉默得更久。
久到小豆子进来添了两次茶,久到窗外彻底黑透,廊下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终于,影七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箭矢的线索断了。”
“断了?”
“承天八年至九年的箭矢出入旧档,在围场事发第二夜走了水。”影七抬起眼,烛光在他眸子里跳动,“烧了两排架子,不多不少,正好是那两年的记录。”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齐宇承深吸一口气:“所以,查不下去了?”
“陛下换了方向查。”影七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成一线,“查的是那条猎道岔口。工部的原图上没有那条岔口,是后来有人私自改的。改的时间,约莫是两年前。”
两年前。
影七继续道:“还在查。但那条岔口改得极巧——做这事的人,必须懂工部图纸,还得熟悉围场地形。”
齐宇承心里一紧。两年前,八皇子才六岁。
一个六岁孩子,怎么可能改图纸?
“还有件事。”影七补充道,“两年前,八殿下‘不小心’弄坏了文华殿一个水漏。陈嫔娘娘便请了两位工部老匠人进宫,说是让殿下看着学,知道东西修起来不容易。那两位匠人在宫里住了半个月。”
“其中一位老匠人,退休前专门负责查看围场图纸。”
齐宇承沉默了。
他前世读史,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便妖孽。十二岁拜相,七岁赋诗,史书里寥寥几笔,写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天赋。
可史书是冷的,字是死的。当这样一个可能就活在眼前,用孩童的皮囊做着最深沉的算计时,那感觉不是传奇,是透骨的寒意。
这不是一个六岁孩子独自策划的阴谋。
这是一个被精心安排的机会:八皇子天生聪明,家里又是管工程的,借着“弄坏东西要受教”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触到了最懂图纸的老匠人。
在大人眼里,那只是哄孩子的教学;但一个早慧的孩子,完全可能在那半个月里,看似天真地问出关键问题,甚至在图纸上随手画上一条“好玩的小路”。
最可怕的不是孩子能做多复杂的事,而是大人根本不会防备一个孩子随手画的那条线。
齐宇承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八皇子就不仅仅是早慧——他是从那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在用孩子的外表,做大人想不到的事了。
齐宇承不说话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颤。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他忽然想起溪边,八皇子拨动他弓弦时的那声清响,和那句:“拉得动弓,未必拉得动人。”
也想起更早时,八皇子看着他时,那平静无波、却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这个人,让齐宇承无端想起“井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而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踩在哪里,又会溅起多大的水花。
“殿下,”影七在身后轻声提醒,“夜深了。”
齐宇承回过神,关上窗。
他没有立刻回榻上,而是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小豆子连忙磨墨,影七和影九退回暗处,又变回了那两尊沉默的“雕像”。
齐宇承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太后那句话——“心里揣著面明镜”。
明镜照人,也照己。
那么八皇子那面镜子里,照见的到底是什么?是他自己的野心?是这深宫的险恶?还是每一个人的底牌?
笔尖悬了许久,终于落下。
他没有写字,而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一个很圆很圆的圈,首尾相连,没有缺口。
然后他在圈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两个圈,套在一起。
像井。也像镜。
画完,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好,递给小豆子:“收起来。”
“殿下,这是”小豆子接过,不解。
“没什么。”齐宇承站起身,走到榻边,“只是一个想法。”
一个关于如何在明镜般的注视下,让自己也变成一面镜子的想法。
镜对镜,照见的便是无穷。
他躺下,闭上眼睛。殿内烛火被捻灭,只余月光从窗隙漏进,在地上投出冷白的光斑。
梁上,屏风旁,两道呼吸声轻缓如常。
但齐宇承知道,皇帝派来的不仅是影子,更是尺子,是镜子。
而他,要在这尺子的丈量、镜子的映照下,学会如何既做棋子,也做执棋的人——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步。
窗外,秋风渐起。
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摩擦著夜色,也摩擦着他心底那根绷紧的弦。
长夜漫漫,一切才刚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