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一年九月初八，寅时末，贡院外的长街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
张汝清站在“清风茶楼”二层的窗边，身子隐在帘后。
他没点灯，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棂剥落的漆皮，木屑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楼下传来车马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他看见了儿子。
张明远夹在一群青衫士子中间走出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未足，那身赶考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吹走。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被两个同窗搀著——看来是熬狠了，三场九天，铁打的人也脱层皮。
“老爷，”老仆张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少爷出来了脸色不好，老奴去”
“让他自己走。”
张汝清的声音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张福噤声，退回阴影里。
这是规矩。考完了，就得自己从贡院走回家，叫“踏青云路”。
张汝清记得自己当年走这段路时，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父亲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疼就记住，这官路，从来不是铺着锦绣走的。”
父亲到死都是个老举人。
“张大人今日好雅兴。”
声音从旁边雅间传来，带着惯常的笑意。张汝清转身，看见吏部考功司的周郎中掀帘出来，脸上挂著那张戴了十几年的、温润妥帖的面具。
“周大人。”张汝清拱手，脸上也堆起笑——这面具他也会戴。
“令郎今年下场了吧？十四岁，年少有为啊。”周郎中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机灵地换了新茶，“我家那不成器的，十七了，今年第三回考。唉，前两回都差那么一点，真是”
他叹着气，可眼睛在张汝清脸上扫，像在掂量什么。
张汝清端起新换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可入口还是苦。
“小儿顽劣，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他放下茶盏，“倒是周公子根基扎实，此番必能高中。”
两人说著不痛不痒的话，窗外天色渐白。贡院前的照壁被第一缕晨光照亮，那面空荡荡的黄榜墙，白得刺眼。
卯时正，礼部的官员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张汝清站起身，周郎中也跟着站起，手里那杯茶忘了放下。
唱名开始。
“一甲第一名，状元，金陵府，周文渊——”
欢呼声炸开。张汝清看见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腿一软，被旁人架住，随即又站直，仰头望着黄榜，满脸是泪。那是周状元的父亲，一个在知县任上蹲了二十年的老进士。
“一甲第二名，榜眼”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街上就炸开一片声浪。
茶楼里也开始乱了——隔壁雅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是对面户部王主事家，他家公子又落了榜。
张汝清的手心沁出汗来，湿漉漉地粘在窗棂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次“请教”。
十殿下身边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太监，在文华殿外的甬道上规规矩矩拦下他，递上一本《齐民要术》，说是殿下读至农书卷，有几处注释不明，陛下既曾口谕“可向张大人请教”，故特呈书，恳请他在页边略作批注。
理由正当，言行磊落，任谁也挑不出错。
他回衙署后翻开书，才发觉其中一页被仔细地粘合过。小心揭开，里头并非疑问，而是一张轻薄的绢纸。
纸上绘著一种奇形块茎的详图，旁注小字写着此物“名地豆，耐寒瘠，亩产数石，形如番薯，味甘”。
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迹：“粤海关西三十里，陈家庄，土人偶种，不知其名。”
没有落款，没有私印，干净得仿佛只是一页偶然夹入书中的读书笔记。
但张汝清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绝非偶然。 十殿下如何精准地从浩如烟海的杂记中，找到这条不起眼却可能有用的线索，并“恰好”用它来“请教”自己？
这不是请教。这是一场无声的考校，更是一份烫手的机遇。没有一句嘱托，但这张纸本身，就是一道选择题：查，还是不查？赌，还是不赌？
他按图索骥，果然在陈家庄后山找到了那种被当地人称为“地豆”的异物。秘密运回，在皇庄试种。
然后，活了。
然后，丰收了。
然后，陛下在早朝上当众褒奖，将他升为从三品司农寺卿。擢升那日，陛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
那不是简单的赏识。
那是在问：张汝清，朕给你的，你敢接吗？接了，站哪儿？
“二甲第七名——”
报榜官的声音忽然顿了顿。
这一顿，张汝清的心脏也跟着停了。周郎中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顺天府，张明远！”
茶楼里瞬间死寂。
周郎中张著嘴，脸上的面具终于裂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愕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嫉恨。他看看窗外，又看看张汝清，喉结动了动：“张、张大人令郎中了？二甲第七？”
张汝清没应声。他扶著窗棂，手指抠进了木头缝里，指甲盖泛白。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辣辣的，直往天灵盖冲。他想笑，可嘴角僵硬得像冻住了；想哭，又觉得荒唐。
老仆张福从后面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老爷！老爷！少爷中了！二甲第七啊！”
张汝清终于找回声音，哑著嗓子：“听见了。”
三个字，像从肺腑里抠出来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些狂欢的人群，慢慢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
苦，涩，冰得喉咙发紧。
可咽下去后，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胃里翻上来，烧得他眼睛发酸。
“恭喜张大人。”周郎中的声音再次响起，面具已经重新戴好，只是笑容有些僵硬，“令郎少年英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对了，听闻张大人近来在司农寺颇得圣心，地豆试种成功，陛下很是赞赏？改日定要请张大人赐教”
张汝清摆摆手，打断他：“分内之事罢了。周大人，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不必不必。”周郎中拱手，转身下楼，脚步有些仓促。
张汝清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身子却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张福连忙扶住他：“老爷”
“没事。”张汝清推开他，坐直了，声音恢复平静，“去，告诉夫人，备香案，祭祖。再让人去贡院外等著，明远接了榜，让他直接去礼部衙门领喜报，别在外头耽搁。”
“是！”张福抹着眼泪下去了。
茶楼里渐渐空了。中了的人家欢天喜地回去报喜，落了的人家黯然离去。张汝清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像退潮后裸露出的滩涂。
掌柜亲自上来换茶，赔著笑：“张大人，方才楼下有几位大人家的管事，托小的问一声张家少爷可定了亲？若是没有”
张汝清摆手打断。
掌柜噤声，躬身退下。
张汝清看着新换的茶汤，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沫，像人心上头那层怎么都擦不干净的算计。
问亲？张家不过是刚刚冒头的新贵，儿子连官职都还没授，眼睛就盯上来了。来的不是吏部的，就是户部的，都是紧要衙门。
这哪里是问亲。
这是探风口，看张家这艘突然起锚的小船，究竟要往哪边靠。
他端起茶盏，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泼出来，烫了手背。
滚烫。
承天十一年九月初八，寅时末，贡院外的长街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
张汝清站在“清风茶楼”二层的窗边，身子隐在帘后。
他没点灯，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棂剥落的漆皮，木屑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楼下传来车马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他看见了儿子。
张明远夹在一群青衫士子中间走出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未足，那身赶考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吹走。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被两个同窗搀著——看来是熬狠了，三场九天，铁打的人也脱层皮。
“老爷，”老仆张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少爷出来了脸色不好，老奴去”
“让他自己走。”
张汝清的声音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张福噤声，退回阴影里。
这是规矩。考完了，就得自己从贡院走回家，叫“踏青云路”。
张汝清记得自己当年走这段路时，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父亲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疼就记住，这官路，从来不是铺着锦绣走的。”
父亲到死都是个老举人。
“张大人今日好雅兴。”
声音从旁边雅间传来，带着惯常的笑意。张汝清转身，看见吏部考功司的周郎中掀帘出来，脸上挂著那张戴了十几年的、温润妥帖的面具。
“周大人。”张汝清拱手，脸上也堆起笑——这面具他也会戴。
“令郎今年下场了吧？十四岁，年少有为啊。”周郎中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机灵地换了新茶，“我家那不成器的，十七了，今年第三回考。唉，前两回都差那么一点，真是”
他叹着气，可眼睛在张汝清脸上扫，像在掂量什么。
张汝清端起新换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可入口还是苦。
“小儿顽劣，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他放下茶盏，“倒是周公子根基扎实，此番必能高中。”
两人说著不痛不痒的话，窗外天色渐白。贡院前的照壁被第一缕晨光照亮，那面空荡荡的黄榜墙，白得刺眼。
卯时正，礼部的官员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张汝清站起身，周郎中也跟着站起，手里那杯茶忘了放下。
唱名开始。
“一甲第一名，状元，金陵府，周文渊——”
欢呼声炸开。张汝清看见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腿一软，被旁人架住，随即又站直，仰头望着黄榜，满脸是泪。那是周状元的父亲，一个在知县任上蹲了二十年的老进士。
“一甲第二名，榜眼”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街上就炸开一片声浪。
茶楼里也开始乱了——隔壁雅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是对面户部王主事家，他家公子又落了榜。
张汝清的手心沁出汗来，湿漉漉地粘在窗棂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次“请教”。
十殿下身边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太监，在文华殿外的甬道上规规矩矩拦下他，递上一本《齐民要术》，说是殿下读至农书卷，有几处注释不明，陛下既曾口谕“可向张大人请教”，故特呈书，恳请他在页边略作批注。
理由正当，言行磊落，任谁也挑不出错。
他回衙署后翻开书，才发觉其中一页被仔细地粘合过。小心揭开，里头并非疑问，而是一张轻薄的绢纸。
纸上绘著一种奇形块茎的详图，旁注小字写着此物“名地豆，耐寒瘠，亩产数石，形如番薯，味甘”。
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迹：“粤海关西三十里，陈家庄，土人偶种，不知其名。”
没有落款，没有私印，干净得仿佛只是一页偶然夹入书中的读书笔记。
但张汝清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承天十一年九月初八，寅时末，贡院外的长街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
张汝清站在“清风茶楼”二层的窗边，身子隐在帘后。
他没点灯，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棂剥落的漆皮，木屑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楼下传来车马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他看见了儿子。
张明远夹在一群青衫士子中间走出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未足，那身赶考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吹走。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被两个同窗搀著——看来是熬狠了，三场九天，铁打的人也脱层皮。
“老爷，”老仆张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少爷出来了脸色不好，老奴去”
“让他自己走。”
张汝清的声音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张福噤声，退回阴影里。
这是规矩。考完了，就得自己从贡院走回家，叫“踏青云路”。
张汝清记得自己当年走这段路时，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父亲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疼就记住，这官路，从来不是铺着锦绣走的。”
父亲到死都是个老举人。
“张大人今日好雅兴。”
声音从旁边雅间传来，带着惯常的笑意。张汝清转身，看见吏部考功司的周郎中掀帘出来，脸上挂著那张戴了十几年的、温润妥帖的面具。
“周大人。”张汝清拱手，脸上也堆起笑——这面具他也会戴。
“令郎今年下场了吧？十四岁，年少有为啊。”周郎中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机灵地换了新茶，“我家那不成器的，十七了，今年第三回考。唉，前两回都差那么一点，真是”
他叹着气，可眼睛在张汝清脸上扫，像在掂量什么。
张汝清端起新换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可入口还是苦。
“小儿顽劣，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他放下茶盏，“倒是周公子根基扎实，此番必能高中。”
两人说著不痛不痒的话，窗外天色渐白。贡院前的照壁被第一缕晨光照亮，那面空荡荡的黄榜墙，白得刺眼。
卯时正，礼部的官员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张汝清站起身，周郎中也跟着站起，手里那杯茶忘了放下。
唱名开始。
“一甲第一名，状元，金陵府，周文渊——”
欢呼声炸开。张汝清看见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腿一软，被旁人架住，随即又站直，仰头望着黄榜，满脸是泪。那是周状元的父亲，一个在知县任上蹲了二十年的老进士。
“一甲第二名，榜眼”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街上就炸开一片声浪。
茶楼里也开始乱了——隔壁雅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是对面户部王主事家，他家公子又落了榜。
张汝清的手心沁出汗来，湿漉漉地粘在窗棂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次“请教”。
十殿下身边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太监，在文华殿外的甬道上规规矩矩拦下他，递上一本《齐民要术》，说是殿下读至农书卷，有几处注释不明，陛下既曾口谕“可向张大人请教”，故特呈书，恳请他在页边略作批注。
理由正当，言行磊落，任谁也挑不出错。
他回衙署后翻开书，才发觉其中一页被仔细地粘合过。小心揭开，里头并非疑问，而是一张轻薄的绢纸。
纸上绘著一种奇形块茎的详图，旁注小字写着此物“名地豆，耐寒瘠，亩产数石，形如番薯，味甘”。
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迹：“粤海关西三十里，陈家庄，土人偶种，不知其名。”
没有落款，没有私印，干净得仿佛只是一页偶然夹入书中的读书笔记。
但张汝清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承天十一年九月初八，寅时末，贡院外的长街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
张汝清站在“清风茶楼”二层的窗边，身子隐在帘后。
他没点灯，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棂剥落的漆皮，木屑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楼下传来车马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他看见了儿子。
张明远夹在一群青衫士子中间走出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未足，那身赶考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吹走。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被两个同窗搀著——看来是熬狠了，三场九天，铁打的人也脱层皮。
“老爷，”老仆张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少爷出来了脸色不好，老奴去”
“让他自己走。”
张汝清的声音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张福噤声，退回阴影里。
这是规矩。考完了，就得自己从贡院走回家，叫“踏青云路”。
张汝清记得自己当年走这段路时，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父亲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疼就记住，这官路，从来不是铺着锦绣走的。”
父亲到死都是个老举人。
“张大人今日好雅兴。”
声音从旁边雅间传来，带着惯常的笑意。张汝清转身，看见吏部考功司的周郎中掀帘出来，脸上挂著那张戴了十几年的、温润妥帖的面具。
“周大人。”张汝清拱手，脸上也堆起笑——这面具他也会戴。
“令郎今年下场了吧？十四岁，年少有为啊。”周郎中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机灵地换了新茶，“我家那不成器的，十七了，今年第三回考。唉，前两回都差那么一点，真是”
他叹着气，可眼睛在张汝清脸上扫，像在掂量什么。
张汝清端起新换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可入口还是苦。
“小儿顽劣，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他放下茶盏，“倒是周公子根基扎实，此番必能高中。”
两人说著不痛不痒的话，窗外天色渐白。贡院前的照壁被第一缕晨光照亮，那面空荡荡的黄榜墙，白得刺眼。
卯时正，礼部的官员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张汝清站起身，周郎中也跟着站起，手里那杯茶忘了放下。
唱名开始。
“一甲第一名，状元，金陵府，周文渊——”
欢呼声炸开。张汝清看见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腿一软，被旁人架住，随即又站直，仰头望着黄榜，满脸是泪。那是周状元的父亲，一个在知县任上蹲了二十年的老进士。
“一甲第二名，榜眼”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街上就炸开一片声浪。
茶楼里也开始乱了——隔壁雅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是对面户部王主事家，他家公子又落了榜。
张汝清的手心沁出汗来，湿漉漉地粘在窗棂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次“请教”。
十殿下身边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太监，在文华殿外的甬道上规规矩矩拦下他，递上一本《齐民要术》，说是殿下读至农书卷，有几处注释不明，陛下既曾口谕“可向张大人请教”，故特呈书，恳请他在页边略作批注。
理由正当，言行磊落，任谁也挑不出错。
他回衙署后翻开书，才发觉其中一页被仔细地粘合过。小心揭开，里头并非疑问，而是一张轻薄的绢纸。
纸上绘著一种奇形块茎的详图，旁注小字写着此物“名地豆，耐寒瘠，亩产数石，形如番薯，味甘”。
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迹：“粤海关西三十里，陈家庄，土人偶种，不知其名。”
没有落款，没有私印，干净得仿佛只是一页偶然夹入书中的读书笔记。
但张汝清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承天十一年九月初八，寅时末，贡院外的长街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
张汝清站在“清风茶楼”二层的窗边，身子隐在帘后。
他没点灯，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棂剥落的漆皮，木屑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楼下传来车马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他看见了儿子。
张明远夹在一群青衫士子中间走出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未足，那身赶考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吹走。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被两个同窗搀著——看来是熬狠了，三场九天，铁打的人也脱层皮。
“老爷，”老仆张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少爷出来了脸色不好，老奴去”
“让他自己走。”
张汝清的声音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张福噤声，退回阴影里。
这是规矩。考完了，就得自己从贡院走回家，叫“踏青云路”。
张汝清记得自己当年走这段路时，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父亲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疼就记住，这官路，从来不是铺着锦绣走的。”
父亲到死都是个老举人。
“张大人今日好雅兴。”
声音从旁边雅间传来，带着惯常的笑意。张汝清转身，看见吏部考功司的周郎中掀帘出来，脸上挂著那张戴了十几年的、温润妥帖的面具。
“周大人。”张汝清拱手，脸上也堆起笑——这面具他也会戴。
“令郎今年下场了吧？十四岁，年少有为啊。”周郎中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机灵地换了新茶，“我家那不成器的，十七了，今年第三回考。唉，前两回都差那么一点，真是”
他叹着气，可眼睛在张汝清脸上扫，像在掂量什么。
张汝清端起新换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可入口还是苦。
“小儿顽劣，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他放下茶盏，“倒是周公子根基扎实，此番必能高中。”
两人说著不痛不痒的话，窗外天色渐白。贡院前的照壁被第一缕晨光照亮，那面空荡荡的黄榜墙，白得刺眼。
卯时正，礼部的官员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张汝清站起身，周郎中也跟着站起，手里那杯茶忘了放下。
唱名开始。
“一甲第一名，状元，金陵府，周文渊——”
欢呼声炸开。张汝清看见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腿一软，被旁人架住，随即又站直，仰头望着黄榜，满脸是泪。那是周状元的父亲，一个在知县任上蹲了二十年的老进士。
“一甲第二名，榜眼”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街上就炸开一片声浪。
茶楼里也开始乱了——隔壁雅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是对面户部王主事家，他家公子又落了榜。
张汝清的手心沁出汗来，湿漉漉地粘在窗棂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次“请教”。
十殿下身边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太监，在文华殿外的甬道上规规矩矩拦下他，递上一本《齐民要术》，说是殿下读至农书卷，有几处注释不明，陛下既曾口谕“可向张大人请教”，故特呈书，恳请他在页边略作批注。
理由正当，言行磊落，任谁也挑不出错。
他回衙署后翻开书，才发觉其中一页被仔细地粘合过。小心揭开，里头并非疑问，而是一张轻薄的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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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迹：“粤海关西三十里，陈家庄，土人偶种，不知其名。”
没有落款，没有私印，干净得仿佛只是一页偶然夹入书中的读书笔记。
但张汝清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承天十一年九月初八，寅时末，贡院外的长街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
张汝清站在“清风茶楼”二层的窗边，身子隐在帘后。
他没点灯，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棂剥落的漆皮，木屑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楼下传来车马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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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老仆张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少爷出来了脸色不好，老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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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汝清的声音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张福噤声，退回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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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今日好雅兴。”
声音从旁边雅间传来，带着惯常的笑意。张汝清转身，看见吏部考功司的周郎中掀帘出来，脸上挂著那张戴了十几年的、温润妥帖的面具。
“周大人。”张汝清拱手，脸上也堆起笑——这面具他也会戴。
“令郎今年下场了吧？十四岁，年少有为啊。”周郎中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机灵地换了新茶，“我家那不成器的，十七了，今年第三回考。唉，前两回都差那么一点，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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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汝清端起新换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可入口还是苦。
“小儿顽劣，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他放下茶盏，“倒是周公子根基扎实，此番必能高中。”
两人说著不痛不痒的话，窗外天色渐白。贡院前的照壁被第一缕晨光照亮，那面空荡荡的黄榜墙，白得刺眼。
卯时正，礼部的官员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张汝清站起身，周郎中也跟着站起，手里那杯茶忘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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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第一名，状元，金陵府，周文渊——”
欢呼声炸开。张汝清看见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腿一软，被旁人架住，随即又站直，仰头望着黄榜，满脸是泪。那是周状元的父亲，一个在知县任上蹲了二十年的老进士。
“一甲第二名，榜眼”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街上就炸开一片声浪。
茶楼里也开始乱了——隔壁雅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是对面户部王主事家，他家公子又落了榜。
张汝清的手心沁出汗来，湿漉漉地粘在窗棂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次“请教”。
十殿下身边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太监，在文华殿外的甬道上规规矩矩拦下他，递上一本《齐民要术》，说是殿下读至农书卷，有几处注释不明，陛下既曾口谕“可向张大人请教”，故特呈书，恳请他在页边略作批注。
理由正当，言行磊落，任谁也挑不出错。
他回衙署后翻开书，才发觉其中一页被仔细地粘合过。小心揭开，里头并非疑问，而是一张轻薄的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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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迹：“粤海关西三十里，陈家庄，土人偶种，不知其名。”
没有落款，没有私印，干净得仿佛只是一页偶然夹入书中的读书笔记。
但张汝清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承天十一年九月初八，寅时末，贡院外的长街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
张汝清站在“清风茶楼”二层的窗边，身子隐在帘后。
他没点灯，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棂剥落的漆皮，木屑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楼下传来车马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他看见了儿子。
张明远夹在一群青衫士子中间走出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未足，那身赶考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吹走。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被两个同窗搀著——看来是熬狠了，三场九天，铁打的人也脱层皮。
“老爷，”老仆张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少爷出来了脸色不好，老奴去”
“让他自己走。”
张汝清的声音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张福噤声，退回阴影里。
这是规矩。考完了，就得自己从贡院走回家，叫“踏青云路”。
张汝清记得自己当年走这段路时，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父亲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疼就记住，这官路，从来不是铺着锦绣走的。”
父亲到死都是个老举人。
“张大人今日好雅兴。”
声音从旁边雅间传来，带着惯常的笑意。张汝清转身，看见吏部考功司的周郎中掀帘出来，脸上挂著那张戴了十几年的、温润妥帖的面具。
“周大人。”张汝清拱手，脸上也堆起笑——这面具他也会戴。
“令郎今年下场了吧？十四岁，年少有为啊。”周郎中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机灵地换了新茶，“我家那不成器的，十七了，今年第三回考。唉，前两回都差那么一点，真是”
他叹着气，可眼睛在张汝清脸上扫，像在掂量什么。
张汝清端起新换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可入口还是苦。
“小儿顽劣，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他放下茶盏，“倒是周公子根基扎实，此番必能高中。”
两人说著不痛不痒的话，窗外天色渐白。贡院前的照壁被第一缕晨光照亮，那面空荡荡的黄榜墙，白得刺眼。
卯时正，礼部的官员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张汝清站起身，周郎中也跟着站起，手里那杯茶忘了放下。
唱名开始。
“一甲第一名，状元，金陵府，周文渊——”
欢呼声炸开。张汝清看见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腿一软，被旁人架住，随即又站直，仰头望着黄榜，满脸是泪。那是周状元的父亲，一个在知县任上蹲了二十年的老进士。
“一甲第二名，榜眼”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街上就炸开一片声浪。
茶楼里也开始乱了——隔壁雅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是对面户部王主事家，他家公子又落了榜。
张汝清的手心沁出汗来，湿漉漉地粘在窗棂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次“请教”。
十殿下身边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太监，在文华殿外的甬道上规规矩矩拦下他，递上一本《齐民要术》，说是殿下读至农书卷，有几处注释不明，陛下既曾口谕“可向张大人请教”，故特呈书，恳请他在页边略作批注。
理由正当，言行磊落，任谁也挑不出错。
他回衙署后翻开书，才发觉其中一页被仔细地粘合过。小心揭开，里头并非疑问，而是一张轻薄的绢纸。
纸上绘著一种奇形块茎的详图，旁注小字写着此物“名地豆，耐寒瘠，亩产数石，形如番薯，味甘”。
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迹：“粤海关西三十里，陈家庄，土人偶种，不知其名。”
没有落款，没有私印，干净得仿佛只是一页偶然夹入书中的读书笔记。
但张汝清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承天十一年九月初八，寅时末，贡院外的长街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
张汝清站在“清风茶楼”二层的窗边，身子隐在帘后。
他没点灯，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棂剥落的漆皮，木屑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楼下传来车马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他看见了儿子。
张明远夹在一群青衫士子中间走出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未足，那身赶考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吹走。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被两个同窗搀著——看来是熬狠了，三场九天，铁打的人也脱层皮。
“老爷，”老仆张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少爷出来了脸色不好，老奴去”
“让他自己走。”
张汝清的声音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张福噤声，退回阴影里。
这是规矩。考完了，就得自己从贡院走回家，叫“踏青云路”。
张汝清记得自己当年走这段路时，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父亲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疼就记住，这官路，从来不是铺着锦绣走的。”
父亲到死都是个老举人。
“张大人今日好雅兴。”
声音从旁边雅间传来，带着惯常的笑意。张汝清转身，看见吏部考功司的周郎中掀帘出来，脸上挂著那张戴了十几年的、温润妥帖的面具。
“周大人。”张汝清拱手，脸上也堆起笑——这面具他也会戴。
“令郎今年下场了吧？十四岁，年少有为啊。”周郎中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机灵地换了新茶，“我家那不成器的，十七了，今年第三回考。唉，前两回都差那么一点，真是”
他叹着气，可眼睛在张汝清脸上扫，像在掂量什么。
张汝清端起新换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可入口还是苦。
“小儿顽劣，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他放下茶盏，“倒是周公子根基扎实，此番必能高中。”
两人说著不痛不痒的话，窗外天色渐白。贡院前的照壁被第一缕晨光照亮，那面空荡荡的黄榜墙，白得刺眼。
卯时正，礼部的官员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张汝清站起身，周郎中也跟着站起，手里那杯茶忘了放下。
唱名开始。
“一甲第一名，状元，金陵府，周文渊——”
欢呼声炸开。张汝清看见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腿一软，被旁人架住，随即又站直，仰头望着黄榜，满脸是泪。那是周状元的父亲，一个在知县任上蹲了二十年的老进士。
“一甲第二名，榜眼”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街上就炸开一片声浪。
茶楼里也开始乱了——隔壁雅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是对面户部王主事家，他家公子又落了榜。
张汝清的手心沁出汗来，湿漉漉地粘在窗棂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次“请教”。
十殿下身边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太监，在文华殿外的甬道上规规矩矩拦下他，递上一本《齐民要术》，说是殿下读至农书卷，有几处注释不明，陛下既曾口谕“可向张大人请教”，故特呈书，恳请他在页边略作批注。
理由正当，言行磊落，任谁也挑不出错。
他回衙署后翻开书，才发觉其中一页被仔细地粘合过。小心揭开，里头并非疑问，而是一张轻薄的绢纸。
纸上绘著一种奇形块茎的详图，旁注小字写着此物“名地豆，耐寒瘠，亩产数石，形如番薯，味甘”。
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迹：“粤海关西三十里，陈家庄，土人偶种，不知其名。”
没有落款，没有私印，干净得仿佛只是一页偶然夹入书中的读书笔记。
但张汝清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