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说七分留三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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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保和殿。叁叶屋 蕪错内容

新科进士三百余人,按名次列队,从殿门一直排到丹墀下。青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张明远站在二甲队列里,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崭新的进士服袖口上。深蓝色的绸缎,绣著精致的云纹,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这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裳。

可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裹在一层别人的皮里。

“宣——新科进士觐见!”

礼官尖利的唱礼声撕裂寂静。队列开始移动,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在空旷高阔的大殿里回荡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潮声,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呼吸。

张明远跟着前人的脚步,一步步走进大殿深处。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前方那人的后脚跟——深青色官靴,靴底边缘沾著一小片新鲜的、半干的泥渍,许是刚才在殿外石阶上踩到的。

“跪——”

三百余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张明远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在冰冷的金砖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平身。”

御座上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进每个人耳中。

张明远随着众人起身,依旧垂著头。他能感觉到御座上的目光扫过人群,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衣料的摩擦声都瞬间敛去。

“周文渊。”

状元周文渊出列,躬身时,宽大的袖口都在微微颤抖。

“你的策论,朕看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文章锦绣,纵横捭阖。朕问你,若按你所言改革漕运,裁撤漕兵十万,这些人何处安置?他们的妻儿老小,吃什么?”

周文渊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轻响,却挤不出一个字——那篇洋洋洒洒万言的策论里,论弊病,论革新,论千秋功业,字字珠玑,唯独没论这十万张要吃饭的嘴。武4墈书 庚薪嶵筷

大殿里静得可怕。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臣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摇头。站在文官队列里的张汝清,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回翰林院后,好好想想。”皇帝没再为难,目光移开,“陈景和。”

榜眼陈景和战战兢兢出列。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实际,专挑策论里那些华美辞藻下掩盖的空洞。已经有三个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汗湿衣背,退下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张明远站在队列里,能听见身旁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是排在他前面那个来自西北的士子,身体在微微发抖,像风中的枯叶。

终于——

“张明远。”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冰凉地沉入肺腑。他出列,躬身,姿态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臣在。”

所有的目光瞬间钉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还有藏在深处、冰冷的评估。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针,扎在背上。

御座上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比质问更折磨人。张明远垂着眼,能看见自己投在光洁金砖上的影子,在透过高窗的、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微微晃动,边缘模糊,像随时会融化。

“你的策论,”皇帝终于开口,“写的是农桑。”

“是。”

“文章写得朴实,”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像在掂量用词,“没有那些花哨辞藻。朕问你,若让你去一地推行新农法,当地乡绅阻挠,百姓疑虑,你当如何?”

来了。

张明远直起身,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天颜——御座上的男人比他想象中年轻,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目光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那沉静底下,藏着看不见的、足以摧垮一切的雷霆。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臣以为,此事首在‘立信’。”

“立信?”

“是。百姓不信官府,是因过往官府朝令夕改,或是强推硬压,伤了根本。乡绅阻挠,多是因新法触动旧利,怕碗里的肉被人动了。”

张明远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学堂里答先生问,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故臣若赴任,当分两步:对百姓,选自愿者试种,官府立字据担保,减产则照市价赔偿,增产所得全归其有;对乡绅,许以新法成后之利——或赋税酌情优待,或准其优先承包官田、参与官营总之,与其强压,不如让利;与其空口说教,不如让百姓亲眼看见,新法之下,田里的收成,真能多出几斗。”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几斗粮食,抵得过万句空话。”

这番话说完,大殿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臣微微颔首。户部尚书捋着花白的胡子,侧头对旁边的工部尚书低声说了句什么,工部尚书轻轻“嗯”了一声。

皇帝的眼神深了一瞬,那惯常的冰封之下,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你父亲是张汝清?”皇帝忽然问。

“是。”

“他痴迷农事,二十年如一日。”皇帝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你倒是比他懂人心。”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了。是赞许?是试探?还是提醒?张明远心头一跳,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父亲昨夜将他叫到书房,门窗紧闭,灯烛只点了一盏。父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

“明远,你要记住,”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陛下面前回话,永远不能把你想说的全倒出来。”

“你得留个话头,留个缝隙,让陛下来问,让陛下来猜。”

他当时听得懵懂,忍不住问:“若是陛下猜错了呢?”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沉重:“陛下猜对了,那是圣心独照,天纵英明。可若是陛下猜错了那错的就不会是陛下。”

“错的,就只能是你。”

张明远当时后背发凉,似懂非懂。

直到此刻,御座上的帝王缓缓吐出“人心”二字,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时——他才猛地、彻底地明白了。

那“三分”留下的不是余地,是生死线。

“家父常言,”张明远躬身,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清晰,“农事关乎饭碗,人心关乎安稳。不懂人心,再好的种子也落不进土里。”

他说这话时,特意在“种子”二字上,落了极轻微的重音。

御座上的目光,陡然凝了一瞬。

那不是赞赏。是审视,像无形的刀锋刮过骨头,冰凉,锋利,带着血腥气。张明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皇帝看着他,良久,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一闪即逝。可整个大殿的气氛,却因这一笑,为之一松。

“点翰林。”皇帝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礼官展开明黄的圣旨,开始唱名。冗长的官样文章,一套套的恩荣赏赐。一甲三人入翰林院为编修,二甲前二十名,选为庶吉士。

“二甲第七,张明远——”

张明远再次出列,跪地,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著授翰林院庶吉士,即日入翰林院学习行走。”

“臣——”张明远额头紧贴地面,一字一句,从胸腔里挤出,清晰无比,“谢陛下隆恩!臣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他没有说“不忘初心”。

那四个字太烫,烫得他不敢轻易出口。父亲教过他,有些话,点到为止。陛下若懂,自然懂;若不懂,说多了,便是找死。

他起身,退回到队列中,垂手而立,不再抬头。

按本朝惯例,殿试传胪这等大事,陛下有时会特意叫上一两个年长的皇子,让他们在偏殿站着看。

明面上的说法,是让他们学习政务,看看朝廷新选上来的人才。

可真正的用意,谁都清楚——陛下是在看这些皇子。

看他们眼睛往哪儿瞧,心思往哪儿想。是只盯着那几个出风头的状元榜眼,还是能沉下心,去打量人群里那些扎实却不起眼的人?陛下要看的,是这些儿子们识人的眼光,和那份不该在这个年纪就露出来的结党心思。

能站在那屏风后头,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个皇子,已经入了陛下的眼,正在被掂量斤两。

就在退回的那一刻,张明远的余光仿佛被什么牵引,不由自主地瞥向殿侧那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镂空的缝隙后,似乎静立著一道身影。

很年轻的身影,穿着皇子常服,玄色为底,领口袖边绣著银线暗纹。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屏障,望着御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也望着御座的方向。

眼神平静,无波无澜,像深秋雨后的潭水,清澈,却深不见底。

张明远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死死盯住自己的靴尖。

那是八皇子。

围场救驾、一箭惊鸿的八皇子。

他能站在那里,意味着陛下正看着他。而他在看什么?在看新科进士的惶惑,还是在揣摩陛下每一个问题后的深意?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张明远的内衫。他忽然觉得,这金碧辉煌的保和殿,比任何地方都更冷,也更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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