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漱玉斋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黑石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下午文华殿下课时，他“偶然”听见两个翰林院的老编修在廊下低声交谈。
“那张明远，年纪虽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何止滴水不漏？简直是绵里藏针。陛下问农法，他答人心；陛下赞他父亲，他抬出‘种子’你听出那话里的意思没？”
“怎么没听出？句句都在表忠心，可又句句都留着余地。这张家父子是聪明人，也是胆大之人啊。”
齐宇承当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礼记》，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等那两个老编修步履匆匆地走远了，他才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豆子淡淡说了句：“今日风大，回去让厨房煮碗红枣姜茶，驱驱寒。”
小豆子应了声，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方才慈宁宫那边打发人送了些绿植来，说是外头孝敬的，各宫都分了些，添点秋色。咱们漱玉斋也得了一盆，是绿萼梅，花匠说品相极好，已经摆在寝殿外头的廊下了。”
绿萼梅。
齐宇承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盆梅就摆在书案旁的酸枝木矮几上。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冷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苍劲曲折的梅枝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花苞紧闭，一粒粒，小小的，青白色。
“影七。”齐宇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梁上传来衣袂拂过的极轻声响，几乎同时，影七已无声落地，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殿下。”
“那盆梅，”齐宇承的目光仍落在棋子上，“看过了？”
“看过了。”影七的声音平稳无波，“是外省名窑贡上的青瓷盆，胎体匀厚，釉色青中泛灰，属近年宫中采买较多的‘雨过天青’釉。土是西山红土混了三成河沙，透气性好。植株健康，根须完好，未有损伤。已按殿下安危至上的规程彻查：盆土植株无毒，盆体无夹层、无火药硝石等物，无牵引机关，无光影、气味类异状。作为一件摆件，它是‘干净’的。”
他用了 “干净” 这个词，在暗卫的行话里，特指“无直接威胁性命之隐患”。
齐宇承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花盆：“‘干净’未必‘单纯’。张汝清此人，心思深重，不会送一盆仅仅只是‘干净’的花。”
“殿下明鉴。”影七道，“正因它过于‘干净’，且出自张家，属下在例检后，总觉一丝违和。其釉色、胎质、乃至梅株形态，皆属上品，却无半分宫廷造办处的匠气，亦无江南名家手笔的逸趣，反倒透著一股过于精准的‘规范’。”
这便是疑点。一件本该带着匠人随性痕迹的器物，却规范得像照着图纸一丝不苟仿出来的。
“属下斗胆，”影七看向齐宇承，“请允以‘辨微’之法再探。”
齐宇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叩：“准。”
影七得到许可，气息骤然沉静下去。他再次走近花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慢、极轻。手掌虚悬，缓缓拂过冰冷的瓷面，仿佛在倾听釉层之下，胎骨最细微的密语。
移至盆底时，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他声音微凝，“此处胎骨有异，内有夹层。”
他左手稳扶花盆，右手三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抵住盆底内外，一股柔韧的寸劲无声透入。
“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盆底内侧，一块薄如蝉翼的瓷片应声弹起，露出一方浅凹。
凹槽中，静卧著一卷系著红绳的纸。
纸卷很小，仅小指粗细，用细细的红绳系著，绳结打得精巧繁复，是个寓意吉祥的“同心结”。
影七用薄刃小心挑出纸卷，放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再看那纸卷一眼。
齐宇承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红绳系得很紧，绳结复杂，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解开绳结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难，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绳结又小又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才终于解开。
展开纸卷，里面是几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墨色很新，力透纸背：
“殿下恩德，山高海深，没齿不忘。
今科侥幸，御前奏对时，已言‘种子落地，方知土性’。天颜在上，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土豆已扩种至京畿三县，今岁收成颇丰，灾民赖以活命者众。朝中有议，欲推及北疆，以实边储。此皆殿下之德。
若有驱使，敢不效命？
另，闻闽浙海商言，南洋有‘金薯’，耐旱易活，不择地力，亩产数十石。已托人携种，开春或可至。又有‘玉麦’，植株高大，籽粒如珠。
张明远 顿首再拜”
信很短，字字千钧。
没有一句逾越，没有一字犯忌，甚至通篇只提农事，感念“恩德”也模糊指向“土豆”之功。可那“种子落地，方知土性”八字，那“若有驱使，敢不效命”一语，还有末尾那看似随意的两种新作物消息
什么意思，彼此心照不宣。
齐宇承看完，将纸卷重新卷好，没有立刻递给影七，而是捏在指尖，看向那盆绿萼梅。
“这机关”他轻声问。
“是‘隐榫’。”影七道，“烧制时便将夹层做死在胎骨里，釉面覆盖，浑然一体。不通其法，即便砸碎，夹层亦会同毁。”
“寻常查验，可能发现？”
“绝无可能。”影七回答得干脆，“此物能瞒天过海送入宫中，依属下看，路径很清晰——张家定是买通或委托了一位技艺顶尖的工匠。 在宫外烧制时便做成了这‘隐榫’，此后无论经尚花局采买入库，还是例行查验，任谁看上一眼，都只会当是个上好瓷盆。他们无需打通宫内关节，只需买通宫外一个关键匠人，便将事情做在了根上。”
齐宇承沉默。
炭盆里的银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轻响，映得他脸上神色明暗不定。
许久，他将纸卷递给影七：“烧了。”
影七接过，走到炭盆边，屈指一弹。纸卷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通红的炭火中。
火焰猛地蹿起，舔舐著纸卷，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散在空气里。
“殿下，”影七转过身，烛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跳动，“张家这枚棋子您要落在何处？”
齐宇承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枚黑石棋子，放在书案正中，又拈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
“影七，若你是张家，”他看着那两枚棋子，声音很轻，“将全家性命前程，押在一个六岁皇子身上，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影七的目光落在那两枚棋子上，沉默了片刻：“会留后路。”
“对。”齐宇承用手指将白子往旁边推了推，让它离黑子远了些，“所以这‘敢不效命’听听就好。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谁肯为我们死。”
他抬起眼，看向影七，六岁孩童的脸上，那双眼睛却幽深得惊人：“我们要的，是他们越来越不敢不为我们活。”
影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从今日起，”齐宇承将黑子轻轻往前推了一格，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纹路上，“张家再递任何消息，不必截获，照常送到我面前。但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他们传信的每一条路径，经手的每一个人，用的每一种方法，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漏。张家递来的每把刀，我们都要捏住刀柄，看清刀锋朝向，更要明白他们自己，握著哪一头。”
影七躬身：“属下明白。”
“还有，”齐宇承补充道，“那两种新作物，‘金薯’和‘玉麦’，让影九去查。查闽浙海商，查南洋来路，查张家托的是谁，何时能到。消息可以递进来，但东西不能完全经他们的手。”
“是。”
影七退下，重新隐入梁上的阴影。
齐宇承独自坐在书案前，看着那盆绿萼梅。许久，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研墨，提笔蘸饱了墨汁，却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墨汁凝聚在笔尖，越来越重，终于，“啪”地一声，一滴浓黑落在雪白的宣纸正中，迅速晕开，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他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墨迹旁，画了一个很小圈。
接着，在圈外不远处，又画了一个稍大些的圈。
两个圈没有挨着，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像两个彼此试探、尚未交接的轨道。
画完，他放下笔，没有将纸烧掉或收起。他唤来守在门外的小豆子。
“殿下？”小豆子揉着惺忪睡眼进来。
“明日去文华殿，”齐宇承指著那张画了圈的纸，“把我书匣最底层那方澄泥砚找出来，就说我临帖要用。
小豆子愣了愣：“殿下，那砚台不是收著不用了吗？您说看见它就”
“砚台是旧的，”齐宇承打断他，目光落回纸上那两团墨圈，声音轻得像叹息，“但磨出的墨可以写新的字。”
小豆子似懂非懂，但还是应道：“是，奴才明儿一早就去。”
齐宇承挥挥手，小豆子退下了。
他吹灭蜡烛，躺回榻上。寝殿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隙漏入，在地上投出几道狭长的、苍白的光痕，正好横过那盆绿萼梅。
梅枝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印在墙壁上，像一张沉默的、布满玄机的网。
花苞依旧紧闭。
但在这深秋的寒夜里，似乎有一缕极其清冽、若有若无的冷香，正从那些紧闭的苞衣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长夜漫漫，一切才刚起头。
戌时三刻，漱玉斋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黑石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下午文华殿下课时，他“偶然”听见两个翰林院的老编修在廊下低声交谈。
“那张明远，年纪虽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何止滴水不漏？简直是绵里藏针。陛下问农法，他答人心；陛下赞他父亲，他抬出‘种子’你听出那话里的意思没？”
“怎么没听出？句句都在表忠心，可又句句都留着余地。这张家父子是聪明人，也是胆大之人啊。”
齐宇承当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礼记》，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等那两个老编修步履匆匆地走远了，他才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豆子淡淡说了句：“今日风大，回去让厨房煮碗红枣姜茶，驱驱寒。”
小豆子应了声，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方才慈宁宫那边打发人送了些绿植来，说是外头孝敬的，各宫都分了些，添点秋色。咱们漱玉斋也得了一盆，是绿萼梅，花匠说品相极好，已经摆在寝殿外头的廊下了。”
绿萼梅。
齐宇承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盆梅就摆在书案旁的酸枝木矮几上。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冷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苍劲曲折的梅枝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花苞紧闭，一粒粒，小小的，青白色。
“影七。”齐宇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梁上传来衣袂拂过的极轻声响，几乎同时，影七已无声落地，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殿下。”
“那盆梅，”齐宇承的目光仍落在棋子上，“看过了？”
“看过了。”影七的声音平稳无波，“是外省名窑贡上的青瓷盆，胎体匀厚，釉色青中泛灰，属近年宫中采买较多的‘雨过天青’釉。土是西山红土混了三成河沙，透气性好。植株健康，根须完好，未有损伤。已按殿下安危至上的规程彻查：盆土植株无毒，盆体无夹层、无火药硝石等物，无牵引机关，无光影、气味类异状。作为一件摆件，它是‘干净’的。”
他用了 “干净” 这个词，在暗卫的行话里，特指“无直接威胁性命之隐患”。
齐宇承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花盆：“‘干净’未必‘单纯’。张汝清此人，心思深重，不会送一盆仅仅只是‘干净’的花。”
“殿下明鉴。”影七道，“正因它过于‘干净’，且出自张家，属下在例检后，总觉一丝违和。其釉色、胎质、乃至梅株形态，皆属上品，却无半分宫廷造办处的匠气，亦无江南名家手笔的逸趣，反倒透著一股过于精准的‘规范’。”
这便是疑点。一件本该带着匠人随性痕迹的器物，却规范得像照着图纸一丝不苟仿出来的。
“属下斗胆，”影七看向齐宇承，“请允以‘辨微’之法再探。”
齐宇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叩：“准。”
影七得到许可，气息骤然沉静下去。他再次走近花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慢、极轻。手掌虚悬，缓缓拂过冰冷的瓷面，仿佛在倾听釉层之下，胎骨最细微的密语。
移至盆底时，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他声音微凝，“此处胎骨有异，内有夹层。”
他左手稳扶花盆，右手三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抵住盆底内外，一股柔韧的寸劲无声透入。
“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盆底内侧，一块薄如蝉翼的瓷片应声弹起，露出一方浅凹。
凹槽中，静卧著一卷系著红绳的纸。
纸卷很小，仅小指粗细，用细细的红绳系著，绳结打得精巧繁复，是个寓意吉祥的“同心结”。
影七用薄刃小心挑出纸卷，放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再看那纸卷一眼。
齐宇承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红绳系得很紧，绳结复杂，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解开绳结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难，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绳结又小又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才终于解开。
展开纸卷，里面是几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墨色很新，力透纸背：
“殿下恩德，山高海深，没齿不忘。
今科侥幸，御前奏对时，已言‘种子落地，方知土性’。天颜在上，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土豆已扩种至京畿三县，今岁收成颇丰，灾民赖以活命者众。朝中有议，欲推及北疆，以实边储。此皆殿下之德。
若有驱使，敢不效命？
另，闻闽浙海商言，南洋有‘金薯’，耐旱易活，不择地力，亩产数十石。已托人携种，开春或可至。又有‘玉麦’，植株高大，籽粒如珠。
张明远 顿首再拜”
信很短，字字千钧。
戌时三刻，漱玉斋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黑石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下午文华殿下课时，他“偶然”听见两个翰林院的老编修在廊下低声交谈。
“那张明远，年纪虽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何止滴水不漏？简直是绵里藏针。陛下问农法，他答人心；陛下赞他父亲，他抬出‘种子’你听出那话里的意思没？”
“怎么没听出？句句都在表忠心，可又句句都留着余地。这张家父子是聪明人，也是胆大之人啊。”
齐宇承当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礼记》，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等那两个老编修步履匆匆地走远了，他才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豆子淡淡说了句：“今日风大，回去让厨房煮碗红枣姜茶，驱驱寒。”
小豆子应了声，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方才慈宁宫那边打发人送了些绿植来，说是外头孝敬的，各宫都分了些，添点秋色。咱们漱玉斋也得了一盆，是绿萼梅，花匠说品相极好，已经摆在寝殿外头的廊下了。”
绿萼梅。
齐宇承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盆梅就摆在书案旁的酸枝木矮几上。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冷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苍劲曲折的梅枝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花苞紧闭，一粒粒，小小的，青白色。
“影七。”齐宇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梁上传来衣袂拂过的极轻声响，几乎同时，影七已无声落地，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殿下。”
“那盆梅，”齐宇承的目光仍落在棋子上，“看过了？”
“看过了。”影七的声音平稳无波，“是外省名窑贡上的青瓷盆，胎体匀厚，釉色青中泛灰，属近年宫中采买较多的‘雨过天青’釉。土是西山红土混了三成河沙，透气性好。植株健康，根须完好，未有损伤。已按殿下安危至上的规程彻查：盆土植株无毒，盆体无夹层、无火药硝石等物，无牵引机关，无光影、气味类异状。作为一件摆件，它是‘干净’的。”
他用了 “干净” 这个词，在暗卫的行话里，特指“无直接威胁性命之隐患”。
齐宇承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花盆：“‘干净’未必‘单纯’。张汝清此人，心思深重，不会送一盆仅仅只是‘干净’的花。”
“殿下明鉴。”影七道，“正因它过于‘干净’，且出自张家，属下在例检后，总觉一丝违和。其釉色、胎质、乃至梅株形态，皆属上品，却无半分宫廷造办处的匠气，亦无江南名家手笔的逸趣，反倒透著一股过于精准的‘规范’。”
这便是疑点。一件本该带着匠人随性痕迹的器物，却规范得像照着图纸一丝不苟仿出来的。
“属下斗胆，”影七看向齐宇承，“请允以‘辨微’之法再探。
齐宇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叩：“准。”
影七得到许可，气息骤然沉静下去。他再次走近花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慢、极轻。手掌虚悬，缓缓拂过冰冷的瓷面，仿佛在倾听釉层之下，胎骨最细微的密语。
移至盆底时，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他声音微凝，“此处胎骨有异，内有夹层。”
他左手稳扶花盆，右手三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抵住盆底内外，一股柔韧的寸劲无声透入。
“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盆底内侧，一块薄如蝉翼的瓷片应声弹起，露出一方浅凹。
凹槽中，静卧著一卷系著红绳的纸。
纸卷很小，仅小指粗细，用细细的红绳系著，绳结打得精巧繁复，是个寓意吉祥的“同心结”。
影七用薄刃小心挑出纸卷，放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再看那纸卷一眼。
齐宇承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红绳系得很紧，绳结复杂，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解开绳结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难，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绳结又小又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才终于解开。
展开纸卷，里面是几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墨色很新，力透纸背：
“殿下恩德，山高海深，没齿不忘。
今科侥幸，御前奏对时，已言‘种子落地，方知土性’。天颜在上，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土豆已扩种至京畿三县，今岁收成颇丰，灾民赖以活命者众。朝中有议，欲推及北疆，以实边储。此皆殿下之德。
若有驱使，敢不效命？
另，闻闽浙海商言，南洋有‘金薯’，耐旱易活，不择地力，亩产数十石。已托人携种，开春或可至。又有‘玉麦’，植株高大，籽粒如珠。
张明远 顿首再拜”
信很短，字字千钧。
戌时三刻，漱玉斋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黑石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下午文华殿下课时，他“偶然”听见两个翰林院的老编修在廊下低声交谈。
“那张明远，年纪虽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何止滴水不漏？简直是绵里藏针。陛下问农法，他答人心；陛下赞他父亲，他抬出‘种子’你听出那话里的意思没？”
“怎么没听出？句句都在表忠心，可又句句都留着余地。这张家父子是聪明人，也是胆大之人啊。”
齐宇承当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礼记》，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等那两个老编修步履匆匆地走远了，他才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豆子淡淡说了句：“今日风大，回去让厨房煮碗红枣姜茶，驱驱寒。”
小豆子应了声，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方才慈宁宫那边打发人送了些绿植来，说是外头孝敬的，各宫都分了些，添点秋色。咱们漱玉斋也得了一盆，是绿萼梅，花匠说品相极好，已经摆在寝殿外头的廊下了。”
绿萼梅。
齐宇承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盆梅就摆在书案旁的酸枝木矮几上。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冷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苍劲曲折的梅枝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花苞紧闭，一粒粒，小小的，青白色。
“影七。”齐宇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梁上传来衣袂拂过的极轻声响，几乎同时，影七已无声落地，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殿下。”
“那盆梅，”齐宇承的目光仍落在棋子上，“看过了？”
“看过了。”影七的声音平稳无波，“是外省名窑贡上的青瓷盆，胎体匀厚，釉色青中泛灰，属近年宫中采买较多的‘雨过天青’釉。土是西山红土混了三成河沙，透气性好。植株健康，根须完好，未有损伤。已按殿下安危至上的规程彻查：盆土植株无毒，盆体无夹层、无火药硝石等物，无牵引机关，无光影、气味类异状。作为一件摆件，它是‘干净’的。”
他用了 “干净” 这个词，在暗卫的行话里，特指“无直接威胁性命之隐患”。
齐宇承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花盆：“‘干净’未必‘单纯’。张汝清此人，心思深重，不会送一盆仅仅只是‘干净’的花。”
“殿下明鉴。”影七道，“正因它过于‘干净’，且出自张家，属下在例检后，总觉一丝违和。其釉色、胎质、乃至梅株形态，皆属上品，却无半分宫廷造办处的匠气，亦无江南名家手笔的逸趣，反倒透著一股过于精准的‘规范’。”
这便是疑点。一件本该带着匠人随性痕迹的器物，却规范得像照着图纸一丝不苟仿出来的。
“属下斗胆，”影七看向齐宇承，“请允以‘辨微’之法再探。”
齐宇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叩：“准。”
影七得到许可，气息骤然沉静下去。他再次走近花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慢、极轻。手掌虚悬，缓缓拂过冰冷的瓷面，仿佛在倾听釉层之下，胎骨最细微的密语。
移至盆底时，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他声音微凝，“此处胎骨有异，内有夹层。”
他左手稳扶花盆，右手三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抵住盆底内外，一股柔韧的寸劲无声透入。
“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盆底内侧，一块薄如蝉翼的瓷片应声弹起，露出一方浅凹。
凹槽中，静卧著一卷系著红绳的纸。
纸卷很小，仅小指粗细，用细细的红绳系著，绳结打得精巧繁复，是个寓意吉祥的“同心结”。
影七用薄刃小心挑出纸卷，放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再看那纸卷一眼。
齐宇承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红绳系得很紧，绳结复杂，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解开绳结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难，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绳结又小又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才终于解开。
展开纸卷，里面是几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墨色很新，力透纸背：
“殿下恩德，山高海深，没齿不忘。
今科侥幸，御前奏对时，已言‘种子落地，方知土性’。天颜在上，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土豆已扩种至京畿三县，今岁收成颇丰，灾民赖以活命者众。朝中有议，欲推及北疆，以实边储。此皆殿下之德。
若有驱使，敢不效命？
另，闻闽浙海商言，南洋有‘金薯’，耐旱易活，不择地力，亩产数十石。已托人携种，开春或可至。又有‘玉麦’，植株高大，籽粒如珠。
张明远 顿首再拜”
信很短，字字千钧。
戌时三刻，漱玉斋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黑石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下午文华殿下课时，他“偶然”听见两个翰林院的老编修在廊下低声交谈。
“那张明远，年纪虽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何止滴水不漏？简直是绵里藏针。陛下问农法，他答人心；陛下赞他父亲，他抬出‘种子’你听出那话里的意思没？”
“怎么没听出？句句都在表忠心，可又句句都留着余地。这张家父子是聪明人，也是胆大之人啊。”
齐宇承当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礼记》，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等那两个老编修步履匆匆地走远了，他才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豆子淡淡说了句：“今日风大，回去让厨房煮碗红枣姜茶，驱驱寒。”
小豆子应了声，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方才慈宁宫那边打发人送了些绿植来，说是外头孝敬的，各宫都分了些，添点秋色。咱们漱玉斋也得了一盆，是绿萼梅，花匠说品相极好，已经摆在寝殿外头的廊下了。”
绿萼梅。
齐宇承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盆梅就摆在书案旁的酸枝木矮几上。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冷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苍劲曲折的梅枝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花苞紧闭，一粒粒，小小的，青白色。
“影七。”齐宇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梁上传来衣袂拂过的极轻声响，几乎同时，影七已无声落地，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殿下。”
“那盆梅，”齐宇承的目光仍落在棋子上，“看过了？”
“看过了。”影七的声音平稳无波，“是外省名窑贡上的青瓷盆，胎体匀厚，釉色青中泛灰，属近年宫中采买较多的‘雨过天青’釉。土是西山红土混了三成河沙，透气性好。植株健康，根须完好，未有损伤。已按殿下安危至上的规程彻查：盆土植株无毒，盆体无夹层、无火药硝石等物，无牵引机关，无光影、气味类异状。作为一件摆件，它是‘干净’的。”
他用了 “干净” 这个词，在暗卫的行话里，特指“无直接威胁性命之隐患”。
齐宇承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花盆：“‘干净’未必‘单纯’。张汝清此人，心思深重，不会送一盆仅仅只是‘干净’的花。”
“殿下明鉴。”影七道，“正因它过于‘干净’，且出自张家，属下在例检后，总觉一丝违和。其釉色、胎质、乃至梅株形态，皆属上品，却无半分宫廷造办处的匠气，亦无江南名家手笔的逸趣，反倒透著一股过于精准的‘规范’。”
这便是疑点。一件本该带着匠人随性痕迹的器物，却规范得像照着图纸一丝不苟仿出来的。
“属下斗胆，”影七看向齐宇承，“请允以‘辨微’之法再探。”
齐宇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叩：“准。”
影七得到许可，气息骤然沉静下去。他再次走近花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慢、极轻。手掌虚悬，缓缓拂过冰冷的瓷面，仿佛在倾听釉层之下，胎骨最细微的密语。
移至盆底时，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他声音微凝，“此处胎骨有异，内有夹层。”
他左手稳扶花盆，右手三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抵住盆底内外，一股柔韧的寸劲无声透入。
“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盆底内侧，一块薄如蝉翼的瓷片应声弹起，露出一方浅凹。
凹槽中，静卧著一卷系著红绳的纸。
纸卷很小，仅小指粗细，用细细的红绳系著，绳结打得精巧繁复，是个寓意吉祥的“同心结”。
影七用薄刃小心挑出纸卷，放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再看那纸卷一眼。
齐宇承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红绳系得很紧，绳结复杂，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解开绳结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难，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绳结又小又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才终于解开。
展开纸卷，里面是几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墨色很新，力透纸背：
“殿下恩德，山高海深，没齿不忘。
今科侥幸，御前奏对时，已言‘种子落地，方知土性’。天颜在上，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土豆已扩种至京畿三县，今岁收成颇丰，灾民赖以活命者众。朝中有议，欲推及北疆，以实边储。此皆殿下之德。
若有驱使，敢不效命？
另，闻闽浙海商言，南洋有‘金薯’，耐旱易活，不择地力，亩产数十石。已托人携种，开春或可至。又有‘玉麦’，植株高大，籽粒如珠。
张明远 顿首再拜”
信很短，字字千钧。
戌时三刻，漱玉斋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黑石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下午文华殿下课时，他“偶然”听见两个翰林院的老编修在廊下低声交谈。
“那张明远，年纪虽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何止滴水不漏？简直是绵里藏针。陛下问农法，他答人心；陛下赞他父亲，他抬出‘种子’你听出那话里的意思没？”
“怎么没听出？句句都在表忠心，可又句句都留着余地。这张家父子是聪明人，也是胆大之人啊。”
齐宇承当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礼记》，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等那两个老编修步履匆匆地走远了，他才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豆子淡淡说了句：“今日风大，回去让厨房煮碗红枣姜茶，驱驱寒。”
小豆子应了声，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方才慈宁宫那边打发人送了些绿植来，说是外头孝敬的，各宫都分了些，添点秋色。咱们漱玉斋也得了一盆，是绿萼梅，花匠说品相极好，已经摆在寝殿外头的廊下了。”
绿萼梅。
齐宇承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盆梅就摆在书案旁的酸枝木矮几上。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冷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苍劲曲折的梅枝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花苞紧闭，一粒粒，小小的，青白色。
“影七。”齐宇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梁上传来衣袂拂过的极轻声响，几乎同时，影七已无声落地，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殿下。”
“那盆梅，”齐宇承的目光仍落在棋子上，“看过了？”
“看过了。”影七的声音平稳无波，“是外省名窑贡上的青瓷盆，胎体匀厚，釉色青中泛灰，属近年宫中采买较多的‘雨过天青’釉。土是西山红土混了三成河沙，透气性好。植株健康，根须完好，未有损伤。已按殿下安危至上的规程彻查：盆土植株无毒，盆体无夹层、无火药硝石等物，无牵引机关，无光影、气味类异状。作为一件摆件，它是‘干净’的。”
他用了 “干净” 这个词，在暗卫的行话里，特指“无直接威胁性命之隐患”。
齐宇承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花盆：“‘干净’未必‘单纯’。张汝清此人，心思深重，不会送一盆仅仅只是‘干净’的花。”
“殿下明鉴。”影七道，“正因它过于‘干净’，且出自张家，属下在例检后，总觉一丝违和。其釉色、胎质、乃至梅株形态，皆属上品，却无半分宫廷造办处的匠气，亦无江南名家手笔的逸趣，反倒透著一股过于精准的‘规范’。”
这便是疑点。一件本该带着匠人随性痕迹的器物，却规范得像照着图纸一丝不苟仿出来的。
“属下斗胆，”影七看向齐宇承，“请允以‘辨微’之法再探。”
齐宇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叩：“准。”
影七得到许可，气息骤然沉静下去。他再次走近花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慢、极轻。手掌虚悬，缓缓拂过冰冷的瓷面，仿佛在倾听釉层之下，胎骨最细微的密语。
移至盆底时，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他声音微凝，“此处胎骨有异，内有夹层。”
他左手稳扶花盆，右手三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抵住盆底内外，一股柔韧的寸劲无声透入。
“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盆底内侧，一块薄如蝉翼的瓷片应声弹起，露出一方浅凹。
凹槽中，静卧著一卷系著红绳的纸。
纸卷很小，仅小指粗细，用细细的红绳系著，绳结打得精巧繁复，是个寓意吉祥的“同心结”。
影七用薄刃小心挑出纸卷，放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再看那纸卷一眼。
齐宇承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红绳系得很紧，绳结复杂，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解开绳结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难，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绳结又小又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才终于解开。
展开纸卷，里面是几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墨色很新，力透纸背：
“殿下恩德，山高海深，没齿不忘。
今科侥幸，御前奏对时，已言‘种子落地，方知土性’。天颜在上，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土豆已扩种至京畿三县，今岁收成颇丰，灾民赖以活命者众。朝中有议，欲推及北疆，以实边储。此皆殿下之德。
若有驱使，敢不效命？
另，闻闽浙海商言，南洋有‘金薯’，耐旱易活，不择地力，亩产数十石。已托人携种，开春或可至。又有‘玉麦’，植株高大，籽粒如珠。
张明远 顿首再拜”
信很短，字字千钧。
戌时三刻，漱玉斋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黑石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下午文华殿下课时，他“偶然”听见两个翰林院的老编修在廊下低声交谈。
“那张明远，年纪虽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何止滴水不漏？简直是绵里藏针。陛下问农法，他答人心；陛下赞他父亲，他抬出‘种子’你听出那话里的意思没？”
“怎么没听出？句句都在表忠心，可又句句都留着余地。这张家父子是聪明人，也是胆大之人啊。”
齐宇承当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礼记》，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等那两个老编修步履匆匆地走远了，他才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豆子淡淡说了句：“今日风大，回去让厨房煮碗红枣姜茶，驱驱寒。”
小豆子应了声，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方才慈宁宫那边打发人送了些绿植来，说是外头孝敬的，各宫都分了些，添点秋色。咱们漱玉斋也得了一盆，是绿萼梅，花匠说品相极好，已经摆在寝殿外头的廊下了。”
绿萼梅。
齐宇承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盆梅就摆在书案旁的酸枝木矮几上。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冷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苍劲曲折的梅枝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花苞紧闭，一粒粒，小小的，青白色。
“影七。”齐宇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梁上传来衣袂拂过的极轻声响，几乎同时，影七已无声落地，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殿下。”
“那盆梅，”齐宇承的目光仍落在棋子上，“看过了？”
“看过了。”影七的声音平稳无波，“是外省名窑贡上的青瓷盆，胎体匀厚，釉色青中泛灰，属近年宫中采买较多的‘雨过天青’釉。土是西山红土混了三成河沙，透气性好。植株健康，根须完好，未有损伤。已按殿下安危至上的规程彻查：盆土植株无毒，盆体无夹层、无火药硝石等物，无牵引机关，无光影、气味类异状。作为一件摆件，它是‘干净’的。”
他用了 “干净” 这个词，在暗卫的行话里，特指“无直接威胁性命之隐患”。
齐宇承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花盆：“‘干净’未必‘单纯’。张汝清此人，心思深重，不会送一盆仅仅只是‘干净’的花。”
“殿下明鉴。”影七道，“正因它过于‘干净’，且出自张家，属下在例检后，总觉一丝违和。其釉色、胎质、乃至梅株形态，皆属上品，却无半分宫廷造办处的匠气，亦无江南名家手笔的逸趣，反倒透著一股过于精准的‘规范’。”
这便是疑点。一件本该带着匠人随性痕迹的器物，却规范得像照着图纸一丝不苟仿出来的。
“属下斗胆，”影七看向齐宇承，“请允以‘辨微’之法再探。”
齐宇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叩：“准。”
影七得到许可，气息骤然沉静下去。他再次走近花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慢、极轻。手掌虚悬，缓缓拂过冰冷的瓷面，仿佛在倾听釉层之下，胎骨最细微的密语。
移至盆底时，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他声音微凝，“此处胎骨有异，内有夹层。”
他左手稳扶花盆，右手三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抵住盆底内外，一股柔韧的寸劲无声透入。
“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盆底内侧，一块薄如蝉翼的瓷片应声弹起，露出一方浅凹。
凹槽中，静卧著一卷系著红绳的纸。
纸卷很小，仅小指粗细，用细细的红绳系著，绳结打得精巧繁复，是个寓意吉祥的“同心结”。
影七用薄刃小心挑出纸卷，放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再看那纸卷一眼。
齐宇承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红绳系得很紧，绳结复杂，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解开绳结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难，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绳结又小又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才终于解开。
展开纸卷，里面是几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墨色很新，力透纸背：
“殿下恩德，山高海深，没齿不忘。
今科侥幸，御前奏对时，已言‘种子落地，方知土性’。天颜在上，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土豆已扩种至京畿三县，今岁收成颇丰，灾民赖以活命者众。朝中有议，欲推及北疆，以实边储。此皆殿下之德。
若有驱使，敢不效命？
另，闻闽浙海商言，南洋有‘金薯’，耐旱易活，不择地力，亩产数十石。已托人携种，开春或可至。又有‘玉麦’，植株高大，籽粒如珠。
张明远 顿首再拜”
信很短，字字千钧。
戌时三刻，漱玉斋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黑石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下午文华殿下课时，他“偶然”听见两个翰林院的老编修在廊下低声交谈。
“那张明远，年纪虽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何止滴水不漏？简直是绵里藏针。陛下问农法，他答人心；陛下赞他父亲，他抬出‘种子’你听出那话里的意思没？”
“怎么没听出？句句都在表忠心，可又句句都留着余地。这张家父子是聪明人，也是胆大之人啊。”
齐宇承当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礼记》，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等那两个老编修步履匆匆地走远了，他才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豆子淡淡说了句：“今日风大，回去让厨房煮碗红枣姜茶，驱驱寒。”
小豆子应了声，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方才慈宁宫那边打发人送了些绿植来，说是外头孝敬的，各宫都分了些，添点秋色。咱们漱玉斋也得了一盆，是绿萼梅，花匠说品相极好，已经摆在寝殿外头的廊下了。”
绿萼梅。
齐宇承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盆梅就摆在书案旁的酸枝木矮几上。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冷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苍劲曲折的梅枝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花苞紧闭，一粒粒，小小的，青白色。
“影七。”齐宇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梁上传来衣袂拂过的极轻声响，几乎同时，影七已无声落地，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殿下。”
“那盆梅，”齐宇承的目光仍落在棋子上，“看过了？”
“看过了。”影七的声音平稳无波，“是外省名窑贡上的青瓷盆，胎体匀厚，釉色青中泛灰，属近年宫中采买较多的‘雨过天青’釉。土是西山红土混了三成河沙，透气性好。植株健康，根须完好，未有损伤。已按殿下安危至上的规程彻查：盆土植株无毒，盆体无夹层、无火药硝石等物，无牵引机关，无光影、气味类异状。作为一件摆件，它是‘干净’的。”
他用了 “干净” 这个词，在暗卫的行话里，特指“无直接威胁性命之隐患”。
齐宇承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花盆：“‘干净’未必‘单纯’。张汝清此人，心思深重，不会送一盆仅仅只是‘干净’的花。”
“殿下明鉴。”影七道，“正因它过于‘干净’，且出自张家，属下在例检后，总觉一丝违和。其釉色、胎质、乃至梅株形态，皆属上品，却无半分宫廷造办处的匠气，亦无江南名家手笔的逸趣，反倒透著一股过于精准的‘规范’。”
这便是疑点。一件本该带着匠人随性痕迹的器物，却规范得像照着图纸一丝不苟仿出来的。
“属下斗胆，”影七看向齐宇承，“请允以‘辨微’之法再探。”
齐宇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叩：“准。”
影七得到许可，气息骤然沉静下去。他再次走近花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慢、极轻。手掌虚悬，缓缓拂过冰冷的瓷面，仿佛在倾听釉层之下，胎骨最细微的密语。
移至盆底时，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他声音微凝，“此处胎骨有异，内有夹层。”
他左手稳扶花盆，右手三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抵住盆底内外，一股柔韧的寸劲无声透入。
“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盆底内侧，一块薄如蝉翼的瓷片应声弹起，露出一方浅凹。
凹槽中，静卧著一卷系著红绳的纸。
纸卷很小，仅小指粗细，用细细的红绳系著，绳结打得精巧繁复，是个寓意吉祥的“同心结”。
影七用薄刃小心挑出纸卷，放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再看那纸卷一眼。
齐宇承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红绳系得很紧，绳结复杂，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解开绳结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难，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绳结又小又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才终于解开。
展开纸卷，里面是几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墨色很新，力透纸背：
“殿下恩德，山高海深，没齿不忘。
今科侥幸，御前奏对时，已言‘种子落地，方知土性’。天颜在上，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土豆已扩种至京畿三县，今岁收成颇丰，灾民赖以活命者众。朝中有议，欲推及北疆，以实边储。此皆殿下之德。
若有驱使，敢不效命？
另，闻闽浙海商言，南洋有‘金薯’，耐旱易活，不择地力，亩产数十石。已托人携种，开春或可至。又有‘玉麦’，植株高大，籽粒如珠。
张明远 顿首再拜”
信很短，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