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二年一月末,雪化得慢。漱玉斋庭院里的青砖地上,还留着几摊未干的湿痕,在晨光下像黯淡的镜子,映着廊下新挂的红绸灯笼。
齐宇承推开窗,冷冽的空气裹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涌进来。六岁了。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眼前散开——距离那个暴雨夜来到这世上,竟然已经六年。
小豆子端著热水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殿下!今儿可是您的生辰!各宫的礼怕是能从辰时送到午时!”他拧了帕子递上,压低声音,“苏嬷嬷说,太后娘娘昨儿就吩咐了,要‘热闹些’。”
齐宇承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渗入皮肤。热闹?这深宫里的热闹,向来是裹着锦缎的刀子,藏着蜜糖的砒霜。你永远不知道,哪份笑脸底下,藏着淬了毒的獠牙。
辰时刚过,第一份礼到了。
皇后宫里的吴嬷嬷亲自来的,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匣子打开,文房四宝——湖州紫毫、徽州松烟墨、端溪老坑砚、宣城澄心堂纸,件件都透著经年的温润光泽。
“皇后娘娘说,殿下开蒙一年有余,学问长进快。”吴嬷嬷笑容妥帖,话递得滴水不漏,“这套笔墨,是娘娘当年入宫时赵家陪嫁的,一直收著没舍得用。如今给殿下,正是物得其所。”
齐宇承让苏嬷嬷接了,回了匹内造新进的妆花缎。吴嬷嬷福身谢恩,临走时,似忽然想起什么,回身轻声道:“对了,八殿下今儿一早去给太后请安,又带了本手抄的《地藏经》。太后老人家摸著经页,直说这孩子心静。”
这话说完她就走了,留下齐宇承对着那套笔墨出神。
八皇子又抄经。
这人像是跟佛经杠上了,隔三差五就往慈宁宫送。太后喜欢吗?自然是喜欢的。一个安静孝顺、心性平和的孙子,谁不喜欢?
可他真是那样吗?
齐宇承想起围场那双拉弓的手,稳得不像个八岁孩子。
巳时,各宫礼陆续到了。
三皇子遣人送来一匣子南洋香料。小太监口齿伶俐:“三殿下说,这些香料最是醒神,殿下夜里读书若乏了,点上些,保管精神。”
五皇子的礼最晚到,也最简薄——一对青白玉镇纸,玉质泛灰,雕工粗糙,边角还有道不明显的磕痕。送礼的是个面生的老太监,放下匣子,草草行了个礼,哑著嗓子说了句“五殿下贺十殿下生辰”,转身就走,连句吉祥话都懒得多说。
苏嬷嬷打开匣子看了看,眉头就蹙紧了:“这玉怕是库房里放了十几年的陈货。”
“礼轻情意重。”齐宇承淡淡说,让收进库房。
他知道五皇子恨他。幼时那场惩罚,毁了李贵人,也毁了五皇子在父皇眼里的前程。十一岁的少年,心里那点怨毒,怕是已经发酵成了偏执,像阴沟里长出的苔藓,湿冷,滑腻,见不得光。
午时前后,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一道来了。
七皇子打头阵,一身朱红锦袍,衬得小脸粉雕玉琢。他身后两个太监抬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副象牙七巧板,象牙已经微微泛黄,边角磨得光滑。
“十弟!这可是好东西!”七皇子嗓门亮,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炫耀,“暹罗进贡的,我小时候母妃都舍不得让我玩!今儿送你,够意思吧?”
齐宇承笑着道谢,心里却明镜似的:七皇子这是把自己玩腻了的旧物送来充数,还要摆出副“割爱”的架势。他的虚荣和浅薄,在这份礼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八皇子站在七皇子身后半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靛蓝袍子。他等七皇子说完了,才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半旧,但边角熨得平整。
“这是我少时练字抄的《水经注》,笔法稚嫩,十弟莫嫌弃。”
齐宇承接过来,解开包袱。里面是三册手抄本,纸是上好的澄心堂,墨色乌润,字迹清秀工整,从头到尾一丝不苟,连个墨点都没有。
纸页边缘有个极小的、用朱砂点的记号——是个“慎”字,笔迹淡,和抄书的墨色不同。
“八哥费心了。”齐宇承真心实意地道谢,目光在那“慎”字上停了停。
八皇子微微一笑,没说话,只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九皇子。
九皇子齐宇瑄,捧著个红漆盒子,脸涨得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十、十弟生辰安这个,给你”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桌上,自己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抠著——那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洗净的、不同颜色的颜料痕迹。
齐宇承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个泥捏的生肖,染了色,憨态可掬。泥胚明显有些粗糙,捏合处有笨拙的手工痕迹,颜料也涂得不太均匀,有些溢出了边界。
但每一个都捏得极其认真,小老鼠的胡须是用针仔细划出来的,老牛的犄角用力道捏出了螺旋纹,活灵活现,透著一种笨拙的生气。
齐宇承的目光从泥人移到九皇子那双藏着颜料痕迹、此刻正紧张绞着衣角的手上,心头微微一动。
“九哥,”他拿起那只小泥虎,指尖拂过那粗糙却温暖的表面,声音比平时更温和,“这胡须划得真好是你捏的吗?”
九皇子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飞快地垂下,耳根都红了。他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下头,声音更小了:“…嗯。母妃说,外头买的没心意我、我学了一个月总是捏不好,这些是最好的了。”
他说“捏不好”时,看着那些泥人的眼神,却像看着最珍贵的宝贝。
“多谢九哥,”齐宇承将泥虎轻轻放回盒中,认真地看着他,“这份心意,比什么礼物都重。我很喜欢,真的。”
九皇子脸更红了,这次,他没再低头,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如释重负的、澄澈的笑。
未时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接着是太监尖利得有些变调的通传:“大皇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