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宇承起身迎出去。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
大皇子齐宇轩,大步走进院子,一身绛紫色常服,纹饰端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煦如春风的笑容,声音洪亮却亲切:“十弟!生辰吉祥!大哥来迟了,莫怪莫怪!”
他身后跟着四个太监,稳稳抬着一件覆盖明黄绸缎的物件。那绸缎的颜色与规制,让院中所有懂规矩的人心头都是一紧——那是仅供御用或赏赐勋戚的品级。
“前些日子得了件有趣玩意儿,想着十弟生辰将近,正合用。”大皇子笑容不变,亲手,带着一种展示般的郑重,揭开了绸缎。
绸布滑落,殿前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株红珊瑚。三尺有余,枝桠繁茂如树,通体赤红如凝血,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泛著润泽的、内敛的宝光。
它立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海水江崖底座上,木色沉郁,更衬得那抹红庄重华贵,毫无妖异之感,唯有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贵气”。
“南海敬献的百年血珊瑚。”大皇子语气平和,像在介绍一件寻常摆设,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齐宇承脸上,“我瞧着品相好,样式也喜庆,便想着献给父皇赏玩。父皇看了果然喜欢,还夸我孝心可嘉。”
他略作停顿,笑意更深,更真诚了些:“我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得了父皇欢心,这份‘看见好东西便想着家人’的心意,也该让兄弟们沾沾。便又寻了一株品相略次、但寓意相同的,送来给十弟添个景致。十弟年纪小,放在屋里,也算是个‘兄友弟恭’的念想。”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深意重。
齐宇承垂下眼,躬身,声音清晰平稳:“大哥厚爱,又蒙父皇福泽庇佑,弟弟感激不尽。只是此物过于贵重,弟弟年幼德薄,居所简素,恐承受不起,反折了福分。”
“诶,十弟过谦了。”大皇子笑着虚扶一下,态度亲昵又不容拒绝,“不过是株摆件,寓意吉祥罢了。放在你这里,时时看着,提醒我们兄弟同心,便是它最大的用处。摆件嘛,就是给人看的。”
他转头,语气自然地吩咐太监:“抬进去吧,就摆在书房明亮处。十弟勤学,这珊瑚红亮,对眼睛也好。”
四个太监应声,将珊瑚稳稳抬入殿内。
明黄绸缎已除,那株庄重的血色立在漱玉斋素雅洁净的环境中,不显狰狞,却像一个沉默而巨大的礼法符号,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却又因那份“御赐同源”的来历,让人无法质疑其存在的正当性。
大皇子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课业,嘱咐了保暖,十足十的兄长模样。
临走前,他仿佛忽然想起,极自然地俯身,替齐宇承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领,动作慈爱得像任何一个关心幼弟的哥哥。
在最近的距离,他嘴角弧度未变,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带着笑意的气音,轻轻飘出一句:
“十弟你看,这珊瑚的红,稳重温润,最是长久可比那些转瞬即逝、小孩子图新鲜的亮眼玩意儿,要持重得多,也踏实得多,你说是不是?”
他拍了拍齐宇承的肩,站直身体,笑容依旧温煦:“好了,大哥不扰你用功了。好好念书,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来找大哥。”
说完,带着一行人,和来时一样,从容离去。
他一走,院子里那种无形的、粘稠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小豆子立刻蹭到齐宇承身边,脸上没了往常的笑模样,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殿下,这事儿不对!大皇子殿下干嘛非要提陛下也有?还用了明黄绸!这根本不是送弟弟东西,这是这是把殿下的身份往高了硬架啊!”
苏嬷嬷脸色铁青,盯着殿内那抹刺目的红,接过话头,话说得又急又直,像要把心头的寒气都倒出来:
“殿下,您想啊!他为什么非得嚷嚷陛下也有?为什么非得用那明黄色的绸子?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东西,跟陛下用的,是一个来路,一个份量!”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急了:
“他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啊!您收下了,旁人就会说:看,十皇子也用上跟陛下一样规制的宝贝了,心里指不定怎么得意呢!这叫 ‘安享非分之荣’ ——就是享受了不该您这个身份享受的富贵,是僭越,是不知道分寸!”
“可您要是退回去,或者磕了碰了,”苏嬷嬷的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手心,“那他更有话说了:看,十皇子连陛下都夸好的东西都看不上,连兄长一片苦心都糟践!这叫不惜福,不念情!”
她看着齐宇承,眼圈都有点红了:“我的殿下,这东西放在这儿,就是个活靶子。它好,是您的错“张扬”;它不好,更是您的错“不惜”。 大皇子送来的根本不是礼,是一道怎么做都是错的要命题啊!”
齐宇承静静地听着,苏嬷嬷这番直白到近乎粗粝的话,像寒风一样,吹散了所有华丽的伪装。他彻底明白了。
“嬷嬷的意思,我懂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他送来的不是珊瑚,是一个‘错’字。收下是错,退也是错。他要的,就是我永远背着这个‘错’。”
他走到珊瑚前,伸出手。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冰凉枝干时停住了,悬在那里。
他看得懂上面每一道华丽的纹路里刻着的算计。
若有足够的权势,此刻他大可拂袖而去,或轻描淡写一句“不合规制”便原物奉还。他甚至有无数种更隐秘的方式,让这株珊瑚连同它承载的恶意,一同“意外”地消失。
但此刻,他没有。
他只是一个六岁皇子,一个在深宫棋盘上刚刚勉强站稳的、最微不足道的棋子。他的“不想”,他的“看出”,在兄长以“孝道”和“皇恩”织就的大网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如尘埃,毫无分量。
他什么都懂,却连“不懂事”的资格都没有。他必须“懂事”地、感恩地,接过这杯明知有毒的酒。
这种洞悉一切却只能被迫躬身、笑纳毒酒的清醒,比任何懵懂的无知都更冰冷刺骨。像无形的冰手,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苏嬷嬷,”他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先把珊瑚收进库房。单独一间,锁好。”
“不不摆出来?”苏嬷嬷一愣。
“摆出来?”齐宇承转身,目光扫过院子里尚未离去的、各宫派来打探的眼线,“摆出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