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抓紧自己大儿子、小儿子。”白江河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想到白杨,他又一阵头疼。上次饭桌上白杨那些话还言犹在耳,这孩子对他偏向老大已经有意见了。
为人父母,自然是希望子女互相帮助、团结一气的……
“杨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白杨?回来没有?”
没有回应。
估摸着是出去玩还没回来。
堂屋里,父子俩干坐着。
白松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小声抱怨:“爸,我饿了……”
白江河烦躁地摆摆手:“等着!”
他本想起身去跟赵云好好说说的,但又拉不下脸。
不,不能惯着她这脾气。
白江河在心里较着劲。等她知道了,自己也不是非她不可,离了她地球一样转的时候,有她后悔的。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屋的赵云完全没有要出来做饭的意思。
白松的肚子又叫了几声,这次声音更大。
白江河终于坐不住了。他黑着脸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灶房。
灶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发亮,碗筷整齐地码在柜子里。
橱柜里有半袋子白面,墙角筐子里有几个土豆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房梁上还挂着半条腌肉。
白江河站在灶台前,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已经多少年没下过厨了?自从娶了赵云进门,他就再没碰过锅铲。
一来是他做得不好吃,二来他打心里认为这就是女人的活。正所谓“君子远庖厨”,他深以为意。
他硬着头皮舀了面,兑水,试图和面。水加多了,面稀得粘手;再加面,又干得揉不动。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揉出一团勉强能看的面团。
切菜更是狼狈。土豆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差点削到手。
青菜洗得马虎,泥沙都没冲干净。
烧火倒还顺手,毕竟小时候帮母亲烧过灶。可火候掌握不好,锅烧得太热,油一下去就冒烟,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水。
等一锅面片汤终于出锅时,白江河已经满头大汗,灶房里一片狼藉。
他看着锅里那一坨糊糊状的东西:面片厚薄不均,有的还没熟透,有的已经煮烂了;土豆块大小不一,有的夹生;青菜黄蔫蔫地浮在汤面上,看着就没食欲。
最要命的是,他放盐时心里没数,舀了一大勺,等尝味时才发现咸得发苦,赶紧又加水,结果汤多了,味道却淡了,只剩一股奇怪的咸味。
白江河盛了三碗,端到堂屋桌上时,自己都看不下去。
正好这时,白杨从外面回来了。他进门就喊:“饿死了,有饭没……”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桌上的奇奇怪怪的三碗面片汤,很确定不是萧母做的。
“爸,这是……你做的?”白杨的表情很复杂。
白江河板着脸:“怎么?我不能做饭?”
“不是……”白杨走到桌边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白松早就饿得不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立刻皱起了眉:“爸,这啥味道啊……”
“嫌弃不好吃就自己动手做。”白江河冷着脸说。
白松讪讪地闭了嘴,硬着头皮又吃了一口面片,嚼了两下,表情更加痛苦——面片里面还没熟透,夹生。
白杨默默吃了几口,也没说话,但明显吃得也很勉强。
白江河自己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味道确实一言难尽,咸淡不均,食材处理得粗糙,火候更是全无章法。
他忽然想起赵云做的饭。同样是简单的食材,赵云总能做得有滋有味。
她会在熬骨头汤时撇净浮沫,留着汤底做菜;她会把有限的油用得恰到好处,煎炒烹炸各有风味;她甚至能在蔬菜最便宜的时候买来腌成咸菜,冬天也能下饭。
这些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堂屋里,父子三人对着三碗难以下咽的面片汤,沉默地吃着。白松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白杨倒是把一碗吃完了,但明显是硬塞的。
里屋的赵云始终没有出来,连萧知栋那屋也没有什么反应。
白江河一边机械地吃着那碗咸得发苦的面片汤,一边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
有轻微的翻找声,有布料的摩擦声……
他们在收拾行李。这个认知让白江河心里那点怨气渐渐被一种恐慌取代。
她真的要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吓唬他,她是真的买好了票,开好了介绍信,明天就要带着萧知栋去东北。
“爸,”白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妈她……真的要带小栋去东北?”
白江河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去多久?”白杨又问。
“不知道。”白江河说,声音有些干涩。
白杨看了眼里屋的门帘,没再说话,但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吃完饭,白江河让白杨收拾碗筷,自己坐在堂屋里抽烟。
烟是便宜的经济烟,呛得很,但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这个家。
房子不大,现在两间正经屋子加一个小隔间,住了五口人,相对比其他的住十几口的人家,这条件很不错了。
家具都是老旧的,但被赵云擦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有白松的,有白杨的,甚至还有萧知念和萧知栋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片油亮。
这个家处处都有赵云的痕迹。
白江河心里乱糟糟的。他想去里屋跟赵云谈谈,但又拉不下脸。
下午他说了那些话,赵云也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现在去谈什么?
求她别去?他开不了这个口。
一根烟抽完,白江河又点了一根。
里屋的门帘忽然动了一下。
白江河的心跟着一跳,抬眼看去。
是萧知栋出来了。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灶房,大概是去洗漱。
白江河张了张嘴,想叫住他,问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等萧知栋洗漱完回屋,里屋的灯熄了。
白江河又在堂屋坐了很久,直到烟盒空了。
他最终没有进里屋。
这一夜,白江河几乎没睡。
他躺在堂屋的躺椅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年和赵云过日子的一些零碎片段。
刚结婚那会儿,赵云还很年轻,漂亮得扎眼。
家属院里不少人都羡慕他,说他有福气,前头那个病逝了,还能娶到这么标致的媳妇。
虽然带着两个拖油瓶,但那时萧知栋还小,有人说用心对孩子,孩子分得清好赖,养养就亲了。他当时也这样想来着。
赵云确实能干。进门就把家里收拾得焕然一新,饭菜做得可口,对白松和白杨也算尽心,至少面子上都过得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几年。中间有过磕磕绊绊,但总体还算平稳。白江河觉得自己对这个家尽到了责任,对赵云带来的儿女也算不错。
天快亮的时候,里屋传来轻微的动静。
白江河立刻睁开眼,屏住呼吸听着。
是赵云起来了。她动作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每一个声音都格外清晰。
收拾东西的声音,压低声音叫醒萧知栋的声音,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
白江河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假装还在睡。
他听见赵云和萧知栋简单洗漱,听见他们检查行李,听见门帘被轻轻掀起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堂屋里。
白江河能感觉到,赵云在看他。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坐起来,想开口说点什么——别走了,我们再谈谈……
但他没有。
自尊心、面子、还有那股说不清的怨气,把他钉在了躺椅上。
他听见赵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砸在他心上。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门口。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他们走了。
白江河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院子里传来邻居早起倒痰盂的声音,他才慢慢坐起身。
堂屋里空荡荡的。
灶房里,昨晚他弄乱的痕迹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锅碗都洗了,灶台擦过了,地面也扫了。
她连走之前,都把这个家收拾妥当了。
白江河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那一尘不染的灶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这时,白松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爸?早饭……”
话说到一半,看到桌子上空空。
“她还真就这样走了?”白松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有些不满。
白江河没说话,转身走向里屋。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但明显少了一些东西。赵云的衣服少了些。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压着个搪瓷杯。
白江河拿起那张纸。
“粮票和钱在左边抽屉,这个月的伙食够了。煤气本和副食本在中间抽屉。”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白江河捏着那张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