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判决的日子比预想的更短。仅仅三天后,区人民法院的通知便送达了幻创学院。择日宣判,变成了次日宣判。
依旧是那间不大的民事审判庭。旁听席比上次更加空荡,气氛却更显凝重。顾影学院那边,除了律师和行政代表,还多了一位面容严肃、从未在庭审中出现过的中年男子,坐在后排,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被告席。智凯没有出现。
审判长与两位陪审员入席,脸上看不出任何倾向性。在简短的程式化询问后,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告顾影学院与被告幻创学院就‘吉祥物大赛’参赛资格产生的争议,核心在于对大赛章程‘参赛者须为各学院正式注册在校生’条款的理解与适用。”
“原告诉称,被告方参赛者崇博在参赛时已办理退学,非在校生,参赛资格自始不存在,行为构成违规。被告辩称,崇博虽已退学,但其作为参赛作品‘炼芯辉’原初创作项目的核心制作成员,与参赛作品具有紧密的创作关联,其参赛行为实质上是基于该创作关联的项目合作与专业回馈,且已获得学院正式授权并向大赛组委会报备,应视为符合赛事鼓励创作、灵活包容的初衷。”
听到这里,秦平辉的心微微提起。审判长正在复述双方的核心理由,尚未给出结论。
“本院认为,”审判长的语气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转折,“大赛章程作为公开规则,其字面规定的明确性应得到尊重,这是维护赛事公平有序的基础。”
原告律师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然而,”审判长继续,目光扫过双方,“章程的制定与执行,亦不能完全脱离其服务于校园文化创意活动的根本目的。在特定情况下,当参赛者的身份、能力与参赛作品本身存在不可分割的深刻联系时,过于僵化地适用形式条款,可能反而有悖于鼓励创新、促进成果转化的赛事精神。”
被告席这边,几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综合考量本案具体情况:第一,幻创学院就此特殊情形履行了内部审查与正式授权程序,并将该情况随报名材料提交大赛组委会,程序透明;第二,大赛组委会在收到相关材料后未提出异议,可视为对此次特殊参赛安排的默认或至少是未持否定态度。”
审判长稍作停顿,然后清晰地宣判:
“因此,本院认为,幻创学院在特殊情况下,基于崇博与参赛作品的创作关联性,通过正式程序授权其代表学院参赛的行为,虽与章程字面表述不尽相同,但未脱离章程鼓励创作的核心宗旨,且履行了必要的告知程序,未对其他参赛者造成实质不公,亦未扰乱赛事秩序。原告顾影学院主张幻创学院‘参赛资格根本不存在’、‘构成欺诈性违规’的诉求,缺乏充分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顾影学院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
判决书冰冷的逻辑和“程序透明”、“创作关联性”等措辞,非但没能让他们冷静,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不公”感和被“玩弄规则”的愤怒。社交媒体上,质疑判决、攻击幻创“钻空子”、嘲讽法律“和稀泥”的声浪骤然升高,甚至夹杂着对崇博、秦平辉乃至秦露希的人身攻击和恶意揣测。一些情绪激动的顾影学生开始私下串联,谋划更具对抗性的行动——组织线下抗议、向更上级部门举报、甚至策划针对幻创学院相关设施的滋扰。
这股暗流汹涌的敌意,在判决次日傍晚,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找到了一个临时的宣泄口,或者说……一个看似更具“体育精神”的转折点。
秦平辉、崇博、赤子炫芯和莫凡副校长刚开完关于如何应对后续舆论及官方接触的短会,正一同走出学院行政楼,准备各自散去。暮色四合,学院路旁的路灯渐次亮起。
就在这时,七八个穿着顾影学院制服、神情激动中带着愤慨的学生从对面快步走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壮、板寸头、眉眼间带着戾气的男生,正是之前在网络上叫嚣最凶的极端派小头目之一。
“崇博!”那板寸头男生直接忽略了其他人,盯着崇博,声音很大,引得附近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法院判你们赢了又怎么样?靠钻空子、玩文字游戏赢来的冠军,你们自己拿着不烫手吗?我们顾影不服!幻创必须给个说法!”
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鼓噪起来,言辞激烈,引来更多人围观。
崇博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莫凡副校长已经上前半步,沉声道:“同学,请注意你们的言行。法院已经做出判决,任何异议应通过合法途径表达。围堵、喧哗,解决不了问题。”
“合法途径?就是让你们继续钻空子?”板寸头男生情绪激动,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就在气氛紧绷、围观人群越聚越多,连学院保安都开始向这边靠近时,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从顾影学院那群人的后方传来:
“够了,赵擎。吵吵嚷嚷,除了让外人看笑话,有什么用?”
人群分开,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人同样穿着顾影学院的深蓝色制服,但熨帖得一丝不苟。他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像秋日的湖水。他的出现,让那个叫赵擎的板寸头男生气势顿时一窒,虽然脸上仍是不忿,却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宫启亚?你……”赵擎似乎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感到意外。
宫启亚的男生并没有理会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莫凡、秦平辉等人,最终落在崇博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赵擎那种外露的敌意,更像是一种审慎的评估,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兴趣?
“崇博学长,”宫启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顾影学院学生会副会长,宫启亚。对于这次的事件,以及法院的判决,学院内部确实存在不同看法,也让部分同学情绪激动,打扰各位了,我代他们致歉。”
他的姿态礼貌,甚至显得有些客气,但那种平静下蕴含的份量,让人无法轻视。
莫凡副校长看着他,眼神微眯,没有说话,静观其变。
宫启亚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崇博身上,继续用他那平缓的语调说道:“法律有法律的逻辑和判断,我们尊重。但比赛,有比赛的精神和观众的期待。一场胜负,尤其是涉及到‘代表性’和‘资格’争议的胜负,很难让所有人,尤其是投入了热情的支持者,真正心服。”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路灯的光芒:
“所以,我个人有一个提议——无关乎法院判决,也暂时抛开那些规则条文上的争议。”他直视着崇博,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崇博学长,有没有兴趣,和我再比一次?”
“再比一次?”崇博皱眉,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对。”宫启亚点头,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比我们最初争执的源头——吉祥物的设计与呈现。抛开学院代表队的名义,就作为‘炼芯辉’项目的核心成员,与我来一场一对一的、纯粹的创作对决。主题、形式、评审都可以商量,甚至可以开放给公众投票。用作品和实力说话,而不是停留在资格和规则的争论上。”
他环视四周,声音稍微提高,清晰地说道:“如果崇博学长赢了,我想,至少能让我们顾影学院很多不服气的同学,包括赵擎他们,真正闭嘴,承认‘炼芯辉’和你的实力。如果我侥幸赢了……”他看向崇博,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细微的、近乎挑战的弧度,“那或许也能证明,当初那场比赛,我们顾影学院输的,可能并不只是‘爆甲’的意外,也不仅仅是规则解释的问题。”
这个提议太突然,也太出乎意料。它跳出了法律和舆论的缠斗,直接回到了最本质的创作层面,却裹挟着巨大的压力——这几乎是将所有的争议,都压在了崇博和“炼芯辉”的二次创作能力上。
周围一片寂静。赵擎等人似乎对宫启亚的提议感到意外,但并没有出声反对,眼神中反而多了几分期待。围观的幻创学生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