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启亚那份措辞考究却暗藏锋芒的挑战函,像一块棱角分明的黑曜石,投入了刚刚因胜诉而稍显平静的心湖。水面的涟漪尚未完全扩散,深处却已被搅动起未曾停息的暗流。
幻创学院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里,空调的低声嗡鸣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打印着顾影学院学生会徽章的挑战函,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深色会议桌的中央,像一枚等待拆解的定时炸弹,又像一份来自对手的、另类的“尊重”。
崇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目光在那几行关于“传承与新生”、“以作品本身为最终裁定”的文字上游移。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些许。法庭上的胜利带来了清白,却带不走那种被置于聚光灯下反复审视的疲惫。而现在,另一束更直接、更炽热的光,即将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倾注心血的作品上。
莫凡副校长坐在主位,指尖轻轻点着挑战函的边缘。他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着,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地点定在市青年创意中心,是个聪明的选择。那里远离校园,环境相对中立,设施专业,关注点能更多地落在作品本身。”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在场三张年轻而紧绷的脸,“把争斗从口水仗和诉讼文书里,拉回到最初的起点——创意和手艺上,这无论如何,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像是在强调一个不容忽视的战略要点:
“但孩子们,你们要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输赢之争。这更是一个舞台,一个难得的机会——向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无论是支持者、反对者,还是单纯看热闹的旁观者,去展示‘炼芯辉’这个形象真正的内核,它背后所承载的思考,以及……它毋庸置疑的价值。”
这番话,理性、周全,充满了长者的谋略与对现实的洞察。会议室里弥漫起一种“即将投入另一场宣传战”的凝重气氛。
然而,就在这空气即将彻底凝固的刹那——
“副校长。”
是赤子炫芯。
她没有看那份挑战函,而是先微微侧头,目光飞快地掠过秦平辉——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快速的确认或默契的交换。然后,她才转向莫凡,脸上努力牵扯出一个算是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显得有点勉强,甚至可以说是疏离。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是在准备陈述某个法律条款。
“您这话,”她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用词,“……说得有些多余了。”
空气瞬间一滞。连崇博都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惊讶地看向她。
赤子炫芯似乎没注意到(或者根本不在意)这微妙的气氛变化,她继续用那种近乎分析案情的平静语调说道:
“如果,我们赢了这场比赛。那么,这份荣誉和光彩,首先是崇博学长的,是他作为创作者个人能力的证明。其次,它属于幻创学院,是我们整体氛围和培养能力的体现。”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直直地看向莫凡,“至于‘炼芯辉’……它或许能因此获得更多的曝光,但要说它因此能占多大的‘便宜’,甚至需要借此来‘展示内核和价值’……”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那抹勉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法学预科生特有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炼芯辉’的精神内核,它的价值坐标,从它被赋予名字、被勾勒出第一道线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确立了。它不需要一场比赛的胜负、不需要外界的掌声或贬斥来确认自己该站在哪里,该成为什么。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它自己最好的诠释。需要被‘展示’和‘证明’的,或许是我们这些与它相关的人,而不是它。”
这番话,冷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却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猛地冲散了刚才那层功利的、算计的薄雾。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打破了寂静。
秦平辉嘴角噙着笑意,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先是对赤子炫芯投去一个带着赞许和“干得漂亮”意味的眼神,然后才转向有些愕然的莫凡副校长。
“我说,副校长呀——”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亲昵与调侃的放肆,但眼底深处却是毋庸置疑的认真,“您呐,就别替‘炼芯辉’操这份儿心了。它有它自己的路要走,是崎岖是平坦,它自己会趟过去。”
他笑着,目光扫过崇博,又落回莫凡身上,语气轻松却字字清晰:
“您还是多费费心,顾好咱们每个人眼下最该做好的、那些‘份内’的事儿吧。比如,帮崇博协调好场地和基础支持;比如,确保这场对决的规则足够干净透明;再比如……”他眨眨眼,“想想怎么应付赢了之后,可能冒出来的新麻烦,或者输了之后,怎么稳住局面——这才是您的‘战场’嘛。”
莫凡副校长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赤子炫芯像一把出鞘三分的细剑,寒光内敛却原则分明;秦平辉像一阵看似随意却方向明确的风,举重若轻地拨开了所有多余的枝叶;而崇博,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眼中那团因为压力而有些摇曳的火,似乎被这番对话重新吹亮,烧得更稳、更坚定了。
半晌,莫凡忽然摇头失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被晚辈“教育”了的无奈,有些许计划被打乱的愕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以及深藏其下的、浓烈的欣慰。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你们心里有本账,比我算得清,算得准。倒是我,有点落入窠臼了。”
他拿起那份挑战函,这次不再是审视战略物资的眼神,而像是看着一份普通的比赛通知。
“行。那我这个‘后勤部长’,就专心负责给前线准备好弹药和补给。至于仗怎么打,枪往哪儿指……”他看向崇博和秦平辉,“你们自己定。”
压力,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转化。不再是自上而下的战略部署,而成了一种并肩的、各有分工的默契。
挑战的细节很快被具体化:主题“传承与新生”,核心要求是设计一个既能承载深厚传统精神,又能自然融入甚至引领现代语境的崭新形象。规则力求纯粹——现场限时创作展示,胜负由到场观众与三位特邀的专业评委共同决定,网络直播但屏蔽实时互动,最大程度剥离噪音,让目光聚焦于作品本身。
战书已接,规则已定,各自的角色也已清晰。
崇博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自己的绘图笔。秦平辉活动了一下手指,意识深处已开始与炼芯辉进行高速的构思碰撞。赤子炫芯打开笔记本,开始逐条分析规则文本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带。
会议散后,黄昏的光线给校园涂上了一层略显疲惫的暖色调。赤子炫芯独自走在回“幻梦家”别墅的路上,步伐比平时稍慢。脑子里盘旋的不再仅仅是方才会议上的对决策略与规则条款,还有另一层更私人、也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思绪——关于“家”里那位近日异常沉默的收留者,幻梦星回。
赤子炫芯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脑子里已经开始罗列需要为这场对决准备的规则核查清单、潜在风险预案,以及如何与青年创意中心进行最有效率的对接。法律人的思维模式让她习惯于将任何事务都分解为可执行的条款和步骤。
然而,走了大概两三分钟,穿过连接行政楼与艺术园区的那条栽满银杏的小道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一直保持着一段固定距离的脚步声。那不是顺路,也不是偶然。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秦平辉就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介于认真和随意之间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停下。
“秦大大,”赤子炫芯整理了一下被吹散的刘海,语气平静,直接切入正题,“跟了我一路,是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咱俩单独说?”她特意强调了“单独”两个字,暗示她注意到了他的刻意跟随,并且认为这超出了常规讨论范围。
秦平辉眨了眨眼,非但没有被点破的尴尬,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辜的笑容:“炫芯啊,你这话可就不够严谨了。”
“嗯?”赤子炫芯挑眉。
“不是‘咱俩’单独说,”秦平辉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是还得再加一个。”
这个回答出乎赤子炫芯的意料。她的思维快速过滤了一遍当前可能涉及的“第三个人”——莫凡副校长?刚分开。崇博?他此刻最需要独处构思。顾影学院的人?不可能。那会是谁?
好奇心被微妙地勾了起来,尽管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加上谁?”她问,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探究。
秦平辉看着她镜片后微微闪烁的眼神,知道她上钩了,这才慢悠悠地吐出那个名字:
“幻梦星回。”
赤子炫芯一怔。
她迅速将这个名字与当前的局势进行关联——法律纠纷?不直接相关。创作对决?更不沾边。秦平辉突然在这时候,用这种“需要谈谈”的郑重口吻提及幻梦星回……
然后,她看到了秦平辉眼中那抹掩饰得并不太好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和促狭的笑意。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紧绷的嘴角瞬间松弛,一个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我就知道”意味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这次的笑,真切了许多,驱散了刚才公式化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