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冰冷的黑暗,其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污秽与无数破碎的尖叫。
陈锋感觉自己在下沉,身体沉重如铁,意识却被撕裂成碎片,在冰冷与灼热、清醒与疯狂之间剧烈摆荡。
他时而看到父母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古老通道的尽头,呼唤无声。
时而看到高文杰那扭曲疯狂、倒映着漩涡的眼眸,和那声声“薪柴”的诅咒。
更多的时候,是那本残破古书中涌出的、亵渎而绝望的知识洪流,试图将他拖入归化的深渊。
“……筛选……试验场……优选……格式化……”
“……炼气士……逆乱……清除……”
“……映照之门……容器……钥匙……”
“……荣耀……进化……永恒……”
无数混乱的词汇、符号、画面冲击着他,
但在这意识濒临涣散的绝境中,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芒始终坚守在核心——
那是玉佩的微光,更是他自身守护与不屈信念所化的最后星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世纪。
一阵剧烈的、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净化与刺痛,将他猛地从黑暗深渊中拽回了一丝!
“呃——!”陈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唐婉意布满血丝却难掩担忧的眸子,
以及她手中闪耀着的、全力以赴的翠绿色治疗异能光芒。
光芒正笼罩着他的胸口,与一股盘踞在那里、不断试图侵蚀蔓延的暗红色邪能激烈对抗着,发出“滋滋”的轻微灼响。
他正躺在一张简易的病床上,身处医疗部最深处、防护最严密的隔离监护室。
“陈锋!你醒了!”唐婉意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治疗的光芒却丝毫未乱,
“别动!你伤得很重,体内有高浓度的异种邪能侵蚀,还有严重的精神污染残留!
我正在尝试净化,但……这东西非常顽固,而且与你的真气相互排斥、冲突,常规净化手段效果很慢。”
陈锋想点头,却只感到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肩头、腰侧的伤口,以及经脉脏腑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刀片在搅动。
更糟糕的是识海,虽然那股狂暴的知识洪流退去了,但留下的污染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让他的精神感知变得晦涩沉重,《玄龟不灭体》的“钟影”也显得黯淡无光。
他想运转《上古先天功》辅助疗伤和驱邪,却发现真气运行滞涩无比,圆满境的功法面对这种更高层次、性质诡异的侵蚀,竟有些力不从心,强行催动反而加剧了经脉的痛楚和能量的冲突。
“瓶颈……还有异种能量的冲突……”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高文杰借助墟眼和邪能仪式获得的力量,层次上已经触及了某种规则边缘,其残留的侵蚀,对目前阶段的他来说,是极大的麻烦。
“我昏迷了多久?”他声音嘶哑地问。
“整整一天一夜。”回答的是林战,他站在床边,脸色凝重,
“王浩他们拼死把你和能找到的东西带了回来。
高文杰确认死亡,高家核心宅邸已经被我们控制,正在彻底搜查。
b区东南角地下区域已经用多重手段暂时封禁,
但……根据监测,那里的空间异常波动并未完全平息,
‘墟眼’的能量反应虽然减弱了九成以上,
但仍有一丝微弱的联系残留,指向血月方向。
而且,在你昏迷期间,基地外围的灵傀兽活动频率和强度,有短暂但明显的提升。”
一天一夜……
“那本书……还有我带回来的东西……”陈锋急切地问。
“赵博士、周默和孙启明正在研究所最严密的分析室进行初步解析。”
林战道,“情况……有些复杂,也有些惊人。
等你状态稍好,他们需要向你直接汇报。”
陈锋点点头,知道现在急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集中残存的精神力,配合唐婉意的治疗,
尝试一点点梳理体内混乱的能量,驱逐那些冰冷的邪能。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但每驱逐一丝,他的感觉就好受一分,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恢复一丝。
又过了两个小时,在唐婉意不惜代价的治疗和陈锋自身的努力下,最致命的邪能侵蚀被暂时压制在几处主要伤口和经脉节点,不再快速蔓延,但根除仍需时间和方法。
精神污染也被暂时隔绝在识海角落,仍需慢慢净化。
陈锋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坚持坐起身,在唐婉意的搀扶下,来到了研究所的地下分析室。
分析室内气氛凝重而兴奋。
巨大的工作台上,铺着那半本残破的灰白色古书和十几页散落的书页,周围连接着各种精密的能量探测器和符文分析仪器。
赵博士、周默、孙启明,还有张定远老将军,都围在台边。
看到陈锋进来,众人立刻迎上。
“陈锋,你感觉怎么样?”赵博士关切地问,但眼中的狂热几乎要喷薄而出。
“死不了。”陈锋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残页上,“有什么发现?”
赵博士深吸一口气,指向工作台中央全息投影出的、经过增强处理的几段扭曲文字和图案:
“初步解读,触目惊心!
这本古书,或者说,高家传承的核心秘典,其原始基底可能确实源于某个非常古老的、与上古炼气士文明同时代甚至更早的隐秘传承,但其中绝大部分内容,尤其是关于力量、仪式和终极目标的描述,都被系统性、彻底地篡改和污染了!
篡改者的手法极其高明,带着鲜明的‘源族’技术风格!”
他调出另一组对比图像,一边是古书上的扭曲符号,
一边是之前从“神明使者”相关物品、灵傀兽核心以及李小鱼仪式中解析出的符号特征:
“看,这些核心符号的逻辑是一致的!
这本书,就是‘源族’用来控制、引导高家,并可能通过高家影响其他潜在目标的‘教典’和‘技术手册’!”
“里面提到了‘筛选实验’。”周默脸色苍白地补充,他参与了精神层面的信息感知,
“将我们的世界视为一个大型的‘培养皿’或‘测试场’,通过血月释放特定能量源晶,诱发生命体变异和觉醒异能,观察其进化路径和稳定性,筛选出‘有价值’或‘符合要求’的个体或基因模板。
对于不符合预期或产生‘不良突变’的,比如上古炼气士道路的复苏迹象,或者像我们这样试图走自我修炼体系的,则标记为‘异常’,需要进行‘矫正’或‘清除’。”
孙启明指着几页涉及“墟眼”和“映照”的残章:
“‘墟眼’是上古时期遗留的、与天地本源连接紧密的特殊空间节点。
‘源族’似乎一直在寻找并试图控制这些节点。
‘映照’,根据上下文推断,可能是一种通过特定节点,将‘源族’更高层级存在的意志或力量‘投射’进我们世界的手段,用于近距离的精细评估、干预甚至‘格式化’。
高家扮演的角色,就是‘节点看守’兼‘仪式执行者’,他们的血脉被改造过,可以作为启动仪式的‘钥匙’之一。”
张定远老将军沉声道:“如此说来,高家不仅是背叛,他们从根子上,可能就是被‘制造’出来,用于监视和控制这片土地的工具。
所谓的千年传承,不过是一场延续千年的阴谋。”
陈锋默然,这些信息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但真相的残酷依然让人心头发冷。
一个延续千年的家族,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针对本族文明的陷阱。
“关于上古炼气士,还有我父母可能追寻的,有什么线索吗?”陈锋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赵博士调出几页格外残破、字迹也更显古拙的书页:
“这几页残留的原始内容较多,污染相对少。
里面提到了上古时期一场席卷星空的战争,交战一方被称为‘纳源者’,很可能就是‘源族’。
另一方是诸多坚持‘自体升华’、‘万物共生’道路的文明,其中就包括我们口中的‘炼气士’。
战争极其惨烈,炼气士文明最终落败,
但在彻底覆灭前,似乎执行了一个名为‘火种散落’的计划。
书中对此语焉不详,且充满了污蔑之词,称其为‘绝望的毒种扩散’。”
火种散落……陈锋下意识握紧了胸口的玉佩。
“书中还提到,”周默指着一段被重点标注的精神感知记录,
“‘纳源者’对于彻底消灭‘火种’非常执着,认为其代表的‘无序进化可能性’是最大威胁。
他们会持续追踪‘火种’波动。任何与‘火种’产生深度共鸣的个体,都会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清除目标’。”
分析室内一片寂静。
这意味着,陈锋,以及他所走的道路,从始至终,都在“源族”的清除名单最前列!
“此外,”孙启明声音干涩地补充了一个噩耗,
“我们在尝试净化那半本书上的污染时,触发了某个极其隐蔽的后门机制。
虽然及时切断,但很可能……已经发送了一个定位或警报信号。
结合高文杰临死前说的‘标记’,
母巢或者说‘源族’,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高家这个节点出事了,
并且……可能更清晰地定位到了你,陈锋。”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内部最大的毒瘤刚刚拔除,却留下了更深的隐患和更明确的威胁。
陈锋感到肩头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那是邪能侵蚀的位置,也仿佛是一种被“标记”的冰冷提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全息投影上那些关于上古炼气士与“火种”的残缺记载上。
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加快对书中所有净化后原始信息的破译,尤其是关于火种、炼气士修炼特质、以及‘纳源者’可能弱点的一切记载。”
陈锋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坚定,“同时,全力研究祛除我体内邪能侵蚀和精神污染的方法。
我的功法遇到了瓶颈,这种异种能量的冲突,或许……也是一个理清自身道路的契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仿佛永恒悬挂的血月。
“高家完了,但‘筛选实验’还在继续,‘映照’的威胁只是推迟。
我们破坏了一个重要节点,‘源族’不会善罢甘休。
通知下去,基地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林哥,内部筛查不能停,高家余党和‘归源会’残余必须连根拔起。
浩子,铁柱叔,加强训练和战备。”
“我们,”陈锋收回目光,眼中似有微弱的火焰在重燃,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在他们再次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变得更强,
也必须……真正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火种’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