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溪的水,不紧不慢地流淌。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
转眼,云舒来青玄峰已经小半年了。
翠翠的掉毛症在宁神草的调理后渐渐好转,重新变得羽毛鲜亮,整日里在峰顶盘旋,偶尔会叼回些野果或漂亮的石子送给云舒。
阿懒则彻底将青玄峰当成了自己的领地。它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了就慢吞吞地在菜地边散步,或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它似乎有种奇特的寻宝天赋,有好几次,云舒在它睡觉的角落或打滚的地方,都捡到些不起眼却有灵气的小玩意儿:一块带着淡香的朽木,几颗色彩奇特的卵石,甚至有一次,在它的小窝底下发现了一小截干枯的、却散发著浓郁生机的根须。
云舒把这些都小心收著,和窗台上那几块石头放在一起。
至于她自己,似乎没什么变化。
每日依旧是种菜、做饭、喝茶、看云、睡觉。偶尔去后山采点野菜野果,或是去藏书阁翻几本杂书——多是些游记、风物志、草木图谱,正经的功法秘籍,她碰都不碰。
修为?好像还是炼气六层。
她没太在意。反正师父说了,顺其自然。
这一日,午后。
云舒照例在凉亭喝茶。
新采的秋茶,味道清冽,带着点淡淡的苦,回甘却格外绵长。她斟了一杯,放在鼻尖轻嗅,然后小口啜饮。
阿懒蜷在石桌的另一头,肚皮朝上,睡得正香。翠翠停在她肩头,用小喙梳理著羽毛。
秋风微凉,吹得亭边的竹叶沙沙作响。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几只仙鹤在云间翩翩飞过。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平静,悠闲。
云舒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天空流云变幻。
忽然,她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身体不适,也不是外界干扰。
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水到渠成般的“充盈感”。
像是溪水满了,自然而然要溢出河床。
像是果子熟了,自然而然要坠落枝头。
她眨了眨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好像要突破了?”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又无比自然。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兴奋,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体内那股缓缓涌动的“势”。
丹田里,那团炼气期的气旋,不知何时已经凝实到了极点,缓慢旋转间,隐隐有液化的趋势。经脉中流淌的灵气,也变得粘稠而沉静,不再像以往那样活泼跃动。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差临门一脚。
云舒想了想,没动。
她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甚至又给自己斟了杯茶。
只是这次,她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捧在手里,任由那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递。
然后,她闭上了眼。
不是修炼时的内视入定,只是放松。
将心神沉入那片自然而然的“充盈”之中。
没有刻意引导,没有运转功法,没有冲击瓶颈。
只是,顺应那股“势”。
让它,自然而然地发生。
于是,变化开始了。
以她为中心,青玄峰顶的灵气,开始无声无息地汇聚。
不是狂暴的掠夺,而是温和的流淌。像百川归海,像云聚成雨。灵气从山间、从溪流、从草木、甚至从沉睡的阿懒和梳理羽毛的翠翠身上,丝丝缕缕地析出,朝着凉亭汇聚而来。
它们汇聚的速度并不快,却绵密而持续。
渐渐地在凉亭上方,形成了一个肉眼难辨、却让修士能清晰感知到的灵气漩涡。
漩涡中心,正是云舒。
她依旧闭着眼,捧著茶杯,呼吸平稳悠长。
怀里的暖玉,不知何时自发滚到了心口位置,散发出温润的光晕。
窗台上的灵髓、琥珀石、以及其他几块石头,也隐隐共鸣,各自散发出或清凉、或灵动、或厚重的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青玄峰笼罩其中。
阿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黑豆眼睁开一条缝,看了看云舒,又看了看四周涌动的灵气,打了个哈欠,没理会,继续睡。
翠翠则停下了梳理羽毛的动作,歪著小脑袋,看着自家主人,眼神有些好奇,却也没有惊飞。
一切,都在一种奇异的宁静中进行着。
没有雷劫,没有异象,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灵气无声的汇聚,与少女体内那缓慢而坚定的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盏茶的时间,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云舒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旋,轻轻一震。
像是一颗水珠,终于滴落。
紧接着,那团凝实到极致的气旋,倏然塌缩、凝聚、液化——
化作一滴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清光的灵液,悬于丹田中央。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灵气转化的过程平稳得不可思议。没有滞涩,没有痛苦,甚至连经脉扩张的胀痛都极其轻微,像是春雨润物,悄无声息。
当第九滴灵液成形,并与其他八滴缓缓环绕、形成一个稳定循环的刹那——
云舒睁开了眼。
眸中清澈依旧,却仿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与通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似乎更莹润了些,指甲下隐隐有流光闪过。
五感也变得敏锐了许多。能听见更远处溪水撞击石头的脆响,能闻见风中传来的十里外某株灵花绽放的淡香,能看见阿懒呼吸时肚皮起伏的每一根绒毛。
体内,灵力流转间,不再是之前炼气期的“气感”,而是一种更厚重、更绵长的“液流”。
筑基期。
成了。
云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味微苦,回甘依旧。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她放下茶杯,看向对面。
不知何时,青玄真人已经站在了亭外,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她。
见徒弟望过来,青玄真人微微颔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了然。
“如何?”他问。
云舒想了想,诚实回答:“好像该吃饭了。”
青玄真人一愣,随即失笑。
“去吧。”
云舒“哦”了一声,站起身。
动作间,身体轻盈了许多,体内灵力流转自如,没有半点刚突破后的虚浮或滞涩。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您吃吗?我昨天腌的酸豆角应该好了,可以炒个蛋。”
青玄真人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眼中笑意更深。
“可。”
云舒便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凉亭方向喊了一句:
“阿懒!翠翠!吃饭了!”
阿懒在石桌上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爬起来,跳下桌子,跟在她脚边。
翠翠则欢快地“啾”了一声,从她肩头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也跟了过去。
青玄真人站在亭外,看着徒弟远去的背影,以及跟在她身边的一鸟一鼠,久久未动。
山风拂过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良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欣慰:
“不滞于物,不困于心,不迫于时。”
“果然适合自然道。”
他转身,缓步走回道观。
脚步,似乎也比往日轻快了些。
小厨房里,很快飘出饭菜的香气。
酸豆角炒蛋的咸香,灵麦粥的清甜,还有不知云舒又加了什么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混合在一起,是人间烟火,也是山中清趣。
云舒将饭菜摆上桌,给阿懒也盛了一小碟,给翠翠准备了清水和谷粒。
然后,她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
动作自然,神色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在旁人看来足以改变命运、值得大书特书的“筑基突破”,不过是日常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就像茶凉了,再续一杯。
就像云散了,再看一朵。
该来的,总会来。
该突破的,也就这么突破了。
没什么大不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青玄峰染成一片暖金色。
屋内,一人一鸟一鼠,安静地享用着晚餐。
岁月依旧静好。
只是少女的修为,已悄然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而她本人,似乎并未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毕竟,吃饭,睡觉,种菜,喝茶。
这些才是正经事。
修炼?
哦,顺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