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玉符是深夜送到的。
云舒当时正窝在竹屋的床上,怀里抱着暖玉,一边看从藏书阁借来的《东洲风物杂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著蜷在枕边的阿懒。翠翠则在窗台上的小窝里,脑袋埋在翅膀下,睡得正香。
玉符是从云家紧急传过来的,带着云擎独有的凌厉而急促的剑息印记。
云舒捏碎玉符,父亲的声音立刻在屋内响起,简短、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舒儿,速归。家族有变。”
只有七个字,却让云舒眉头微蹙。
父亲很少用这种语气传讯。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家族试炼时,有敌对势力试图伏击云家年轻子弟,父亲才紧急召回所有在外历练的子女。
这次,又是什么事?
她放下书,坐起身。阿懒被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吱”了一声,似乎在问怎么了。
“没事。”云舒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望向道观方向。
片刻后,青玄真人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去吧。若有需要,捏碎为师给的玉符。”
“是,师父。”
云舒没有耽搁,简单收拾了下,将阿懒和翠翠托付给清风照看,便连夜下了青玄峰。
她没有御剑——筑基期虽然可以勉强御器飞行,但她一来没正经学过御剑术,二来觉得飞在天上怪冷的,不如走路踏实。好在她如今筑基期的脚程,全力赶路之下,百里之遥也不过半个时辰。
天色微明时,她已站在了云家大门外。
守门的弟子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五小姐!您回来了!家主正在议事厅等您!”
云舒点点头,快步走进大门。
一路行来,她明显感觉到云家气氛不同以往。
往日清晨,正是子弟们晨练吐纳之时,演武场上总是一片热火朝天。可今日,演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杂役在匆匆洒扫,神色紧绷。
路上遇见的族人,无论旁系嫡系,个个面色凝重,行色匆匆,低声交谈间,隐约能听到“商队”“劫杀”“损失惨重”之类的字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云舒眉头皱得更紧,加快了脚步。
议事厅外,两名家族执事神情肃穆地守着。看见云舒,其中一人立刻进去通传,另一人则对云舒躬身行礼:“五小姐,家主请您直接进去。”
云舒推门而入。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却更显气氛凝重。
长桌两侧,坐满了云家的核心人物。
家主云擎坐在主位,面色沉郁,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母亲苏映雪坐在他身侧,手中紧紧捏著一串碧玉念珠,指节发白。
大哥云铮、二姐云昭、三哥云澈、四哥云珀分坐左右,皆是面色严峻。此外还有几位掌管家族产业、护卫的长老,个个眉头紧锁。
云舒的到来,暂时打破了厅内的沉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然后,这些目光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惊愕。
云擎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一跳。
苏映雪手中的念珠顿住了。
云铮眼中掠过讶异。
云昭眯起了眼。
云澈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突的眼睛亮了起来。
云珀则直接瞪大了眼,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原因无他——
云舒的气息,和半年前离家时,截然不同了。
炼气期修士,气息外放,灵动却略显虚浮。而筑基期修士,气息内敛沉凝,如深潭静水,厚重而稳固。
此刻的云舒,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那种属于筑基期的、自然而然的灵力波动,却清晰无误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筑基了?
半年前离家时,她才炼气五层啊!
就算青岚秘境后有所突破,也不过炼气六层。
这才半年时间,就直接从炼气中期,跨过后期、巅峰,一步踏入筑基?
这速度未免太过骇人!
要知道,云铮当年从炼气五层到筑基,用了整整四年!云昭用了三年半!云澈、云珀也都在三年以上!
云舒,只用了半年?!
这还是在那个以“闲散”出名的青玄峰,跟着那位据说从不督促弟子修炼的青玄真人?!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忘了原本要讨论的家族危机,只顾著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
云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舒儿你筑基了?”
云舒点点头:“嗯,前两天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前两天吃了一顿饭”。
云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苏映雪终于回过神,眼中瞬间涌上惊喜的泪光,却又强行压下,只颤声唤了句:“舒儿”
云昭盯着云舒,忽然开口:“小妹,你这筑基是如何突破的?可服用了什么丹药?或是得了什么机缘?”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半年筑基,绝非常理。要么是服用了逆天丹药强行拔升,要么是得了惊世机缘灌体传功,要么就是修炼了某种邪功秘法,以损害根基为代价换取速成。
无论哪种,都令人担忧。
云舒却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喝茶的时候,感觉该突破了,就突破了。”
众人:“”
这话比“我吃了仙丹”更离谱!
喝茶?感觉?就突破了?!
云澈飞快地在随身笔记上记录著什么,眼中闪著狂热的研究光芒。
云珀则挠挠头,想起青岚秘境里小妹“睡觉捡到万年灵髓”的壮举,忽然觉得喝茶突破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云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女儿修为暴增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闲儿,先坐。”他指了指末尾的空位,“具体情况,稍后再说。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云舒依言坐下,安静地听着。
云擎这才重新看向众人,面色恢复沉重:“继续。云峰,你把遇袭经过,再说一遍。”
坐在云珀下首的云峰——就是半年前青岚秘境中与云舒同行的那个族弟,此刻脸色苍白,衣袍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显然亲身经历了劫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三日前,我们押送一批从北境收购的‘寒铁矿’和‘冰魄砂’返回。途经黑风峡时,突然遭遇伏击。对方至少有二十人,全都黑衣蒙面,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中期,其中三人疑似金丹。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目的明确——就是冲着我们那批货来的。”
云峰声音发颤,显然心有余悸:“护卫队长拼死抵挡,让我们几个年轻子弟分散突围。我带着两个护卫逃了出来,但其他几路只有三长老那一队昨夜传回讯息,也损失惨重,货物全失。另外两队至今没有消息。”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云峰压抑的喘息声。
寒铁矿和冰魄砂,是炼制冰属性法器和阵法的核心材料,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批货是云家与中洲某个大宗门签订的长期供货订单,如今被劫,不仅损失巨大,更可能影响云家的信誉和后续合作。
“可看出对方来历?”云战沉声问道。
云峰摇头:“他们用的功法很杂,有魔道的气息,也有正道的路数,像是故意混淆。但我在突围时,隐约看到其中一个黑衣人腰间,挂著一枚黑色的残月令牌。”
“残月令?”云昭眉头一挑,“‘暗月楼’的杀手信物?”
暗月楼,东洲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不问是非。其成员身份隐秘,行事狠辣,且精通隐匿与刺杀之术,极难对付。
“若是暗月楼出手,那背后必然有人指使。”一位掌管家族护卫的长老沉声道,“只是不知,是针对这批货,还是针对我们云家。”
云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声音冰冷:“不管是针对货,还是针对云家,此事都不能善了。云峰,你立刻带人去黑风峡,仔细勘查现场,寻找线索。云战,你调集家族精锐护卫,加强各处产业和商路的防护。云昭,你配合阵法堂,在重要据点布设预警和防御阵法。云澈、云珀,你们”
他一一分派任务,条理清晰,杀伐果断。
众人领命,纷纷起身准备行动。
“父亲。”云舒忽然开口。
云擎看向她:“舒儿,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此事”
“我也想去黑风峡看看。”云舒平静地说。
厅内再次一静。
云擎皱眉:“舒儿,那里危险,你”
“我筑基了。”云舒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
她说得模糊,但云擎却听懂了。
这个女儿,虽然懒散,但在某些方面,有着连他都无法理解的敏锐直觉。青岚秘境的灵髓,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好,你随云峰一起去。但切记,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刻撤离。”
“是。”
议事结束,众人匆匆散去。
云舒刚走出议事厅,就被云珀拽住了。
“小妹!”云珀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你真筑基了?喝茶突破的?没骗我?”
云舒无奈:“真的。”
“嘶——”云珀倒吸一口凉气,“青玄峰到底是什么神仙地方?改天我也去拜师算了!”
云舒:“师父不收。”
“唉。”云珀悻悻松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黑风峡‘有东西’,是感觉到什么了?”
云舒想了想,摇头:“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该去看看。”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应,抓不住,却真实存在。
自从筑基后,她对天地间“气”的流动,似乎更加敏感了。
黑风峡的方向,总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那你小心点。”云珀难得正经起来,“暗月楼那帮疯子,不好惹。打不过就跑,别逞强。”
“嗯。”
云舒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晨曦微露,将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
厅内,云擎站在窗前,看着女儿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苏映雪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舒儿她真的长大了。”
云擎沉默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语气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他的女儿,那个曾被视作“云家之耻”的小丫头。
如今,已悄然筑基。
而且,似乎走上了一条,连他都无法看清、却注定不凡的路。
只是这条路上,是福是祸,是坦途还是荆棘
他握紧了拳。
无论如何,云家,永远是她后盾。
他抬头,看向黑风峡的方向,眼中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