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距云城三百余里,是一段地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的峡谷地带。因地形复杂、易于设伏,历来是商队出事的高发区。
云舒跟着云峰和两位家族长老抵达峡口外的“黑风镇”时,已是次日晌午。
小镇因商路而兴,本该繁华热闹,此刻却显得有些萧条。街道上行人稀落,两侧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几家开着的,伙计也神情警惕,不时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与不安。
带队的两位长老,一位是主管护卫的四长老云厉,金丹后期修为,性情沉稳老练;另一位是擅长追踪与探查的五长老云踪,金丹中期,精通风系术法与痕迹学。
二人抵达后,立刻与早先派来调查的族人汇合,开始听取详细汇报、分析现场痕迹、走访目击者,忙得脚不沾地。
云峰也跟了过去,他是亲历者,需要配合还原现场。
唯有云舒。
她被“安置”在镇上一间还算干净的客栈里,美其名曰“先休息,有需要再叫你”。
显然,没人真指望这位刚筑基、且以“懒散”闻名的五小姐能帮上什么忙。带她来,更多是出于家主的意思,以及对她那玄乎其玄的“直觉”的一点期待。
云舒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在意。
她乐得清闲。
在客栈里稍作休整后,她便抱着偷偷跟来的阿懒,偷偷溜出了客栈。阿懒这小家伙不知如何寻来的,他们是在黑风镇外遇到它的,那时它正在石头上睡觉。
既然来了,总得看看。
至于怎么看
她决定,按自己的方式来。
黑风镇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侧岔出些小巷。云舒抱着阿懒,慢悠悠地沿着主街走。
路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她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法娴熟,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轻抖,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翠鸟便成型了。
云舒买了两个,一个自己拿着,一个掰碎了喂给怀里的阿懒。
阿懒用小爪子捧著糖片,小口小口地舔,黑豆眼眯成缝,很是享受。
又路过一个说书的茶棚,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闲汉,正听一个干瘦老头唾沫横飞地讲“剑仙斩妖”的老段子。云舒也进去坐了会儿,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一边喝茶,一边听书。
说书人讲得声情并茂,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云舒却听得有些走神。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茶棚外那条幽深的小巷。
巷子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斑驳,长满青苔。巷口堆著些杂物,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云舒却隐隐觉得那里,有点“不对”。
不是危险的感觉,而是一种违和。
就像一幅画里,有处颜色突兀地深了些;像一首曲子里,有段节奏莫名地快了一拍。
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怀里的阿懒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舔糖,小脑袋转向巷口方向,鼻子轻轻抽动。
“你也觉得不对?”云舒低头问。
阿懒:“吱。”
像是在肯定。
云舒放下茶杯,丢下几枚铜钱,起身走出茶棚。
她抱着阿懒,慢慢走到巷口。
站在外面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转。
可那种违和感,更明显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也更暗。两侧高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勉强照明。
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是一堵爬满藤蔓的石墙。
死胡同?
云舒停下脚步,正要转身离开,怀里的阿懒却忽然动了。
它从云舒怀里跳下来,落在地上,迈著慢吞吞的步伐,朝那堵墙走去。
走到墙根下,它伸出小爪子,在墙面上某个不起眼,长著一小片暗绿色苔藓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很随意,就像平时扒拉食物一样。
然后——
那堵看似坚实的石墙,表面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露出墙后另一条更窄、更隐蔽的岔道!
云舒瞳孔微缩。
阵法?
而且是相当高明的隐匿阵法!
若非阿懒误打误撞(?)按到了阵眼,她根本发现不了!
阿懒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尾巴晃了晃,率先钻进了岔道。
云舒定了定神,也跟了进去。
岔道内光线更暗,空气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两侧墙壁湿滑,脚下石板长满青苔,显然极少有人走动。
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隐约传来光亮和人声。
云舒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岔道尽头,连接着一个隐蔽的小院。
院子不大,四周被高墙围死,只有头顶一方天空。院中堆放著十几个蒙着油布的大木箱,箱子边缘,隐约露出云家的标记。
那正是云家被劫的那批货!
箱子旁边,坐着两个黑衣人,正在低声交谈。他们并未蒙面,但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这批货怎么处理?上头还没指令?”
“急什么,先藏着。云家肯定在查,等风头过了再说。”
“听说云家那个老五也来了,就是半年前青岚秘境里捡到万年灵髓的那个。”
“嗤,运气好罢了。一个靠睡觉捡宝的废物,能成什么气候?”
“话不能这么说,她现在是青玄真人的弟子”
“青玄真人又怎样?一个不管事的闲散长老罢了。再说了,咱们这次出手,背后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
其中一人忽然警惕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岔道方向!
“谁?!”
云舒心中一凛,正想退走,怀里的阿懒却比她更快。
它不知何时又爬回了她肩上,此刻小爪子一扬,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光射出,精准地打在那人刚掏出的传讯玉符上。
玉符“咔嚓”一声,碎裂成几块。
那人脸色大变:“有敌——”
“袭”字还未出口,云舒已动了。
她没学过什么高深身法,但筑基期的灵力灌注双腿,速度比炼气期快了何止数倍!身形如一道轻烟,瞬间掠至院中,双手齐出——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是最简单粗暴的灵力外放!
两道凝实的淡青色灵力束,如鞭子般抽在那两人颈侧!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云舒落地,微微喘了口气。
这是她筑基后第一次与人动手,没想到还挺轻松?
她检查了一下那两人,确认只是昏迷,便不再理会。
她目光落在院子角落,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上,似乎刻着什么。
她走过去,拨开浮土。
石碑上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新月缠绕荆棘的图案。
图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怪文字。
她看不懂,但隐约觉得这图案,和那些文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时想不起来。
她想了想,把货物和石碑收进了储物袋里,想着拿回去给父亲看看,他或许知道这个石碑的来历。
做完这一切,她又在院子周围转了转,确认没有其他线索,便不再逗留。
她一手一个,拎起那两个昏迷的黑衣人,顺着原路返回。
经过岔道口那堵“墙”时,她看了一眼阿懒。
阿懒正蹲在墙根,小爪子又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水波般的涟漪再次泛起,将岔道入口重新遮掩。
完美。
云舒抱着阿懒,拎着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巷。
回到主街时,夕阳西下,将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街上的行人多了些,茶棚的说书声依旧,糖画摊子前围了几个孩子。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条隐秘的小巷、那个藏货的院子、那两个昏迷的杀手,都只是幻觉。
云舒将两个黑衣人丢给了云家族人处理,他们肯定能问出点什么。
然后,她抱着阿懒,慢悠悠地回了客栈。
大堂里,云峰和两位长老刚回来,正聚在一起讨论著什么,面色凝重。
看见云舒进来,云峰勉强笑了笑:“五小姐,你休息好了?我们正商量下一步”
“货找到了。”云舒打断他。
“什么?”三人同时愣住。
云舒从储物袋里拿出了寒铁矿、冰魄砂,还有带着古怪图案的石碑。
云峰眼睛瞪得滚圆:“这、这是在哪找到的?!”
云舒指了指客栈外:“两条街外,有条巷子,尽头有阵法遮掩。货就在里面,还有两个看守,我打晕了让人带下去审问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买了趟糖画。
三长老云厉和五长老云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们带人勘查了一整天,走访了无数目击者,分析了无数痕迹,却毫无头绪。
这位五小姐,出门闲逛了一圈,就把货找回来了?!
还顺手抓了两个活口?!
“五小姐,”五长老云踪深吸一口气,指著留影石上的图案,“这个标记,您认识吗?”
云舒摇头:“不认识。但总觉得有点眼熟。”
三长老云厉面色凝重:“这是‘新月荆棘纹’,是暗月楼高级杀手的身份标识。下面的文字是某种加密的联络暗号。我们需要立刻破译!”
他立刻吩咐云峰去提审那两个昏迷的黑衣人了。
一时间,客栈里忙碌起来。
云舒则抱着阿懒,回了自己房间。
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阿懒跳上桌子,捧着她带回来的半块糖画,继续舔。
云舒看着阿懒,忽然笑了。
“阿懒,”她轻声说,“你可真厉害。”
阿懒抬起头,黑豆眼眨了眨,嘴角还沾著糖渣。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舔糖。
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小意思。
云舒笑着摇了摇头。
她走到窗边,看向远方逐渐暗淡的天空。
货是找到了,人也抓了。
但事情,似乎才刚开始。
那个新月荆棘纹,那些加密文字
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针对云家?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好像也不像以前那样,只想躲著了。
是因为筑基了,胆子大了?
还是因为,有些事,躲也躲不掉?
她摸了摸怀里的暖玉。
温温热热,令人心安。
“顺其自然吧。”
她低声自语,关上窗户。
该吃晚饭了。
今天,好像有点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