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城的夜晚，似乎永远不会真正安静。
尤其在大比前夜。
从高处俯瞰，这座巨城被无数灯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主街上的依旧人声鼎沸，隐约能听到呼喝、议论、乃至法器碰撞的试招声响。空气里弥漫的灵气都比白日更躁动几分，像是被无数备战修士的紧张心绪所点燃。
云家别院的几间屋子里，灯火亮到深夜。
云铮房中，剑吟低鸣，显然是在反复锤炼某式杀招。
云昭屋内，阵纹明灭，伴随着玉简翻阅的细微声响。
连院中负责杂务的族人，都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两位主力的最后调整。
唯有西厢那间朝南的小屋，窗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屋里，云舒睡得正香。
阿懒蜷在她枕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翠翠则栖息在窗棂上，脑袋埋在翅膀下，偶尔发出梦呓般的轻“啾”。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子时，云舒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惊醒，只是自然醒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听着远处隐约的喧嚣，忽然觉得有点闷。
屋里太静，外面太吵。
床铺好像也没有青玄峰的舒服。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的夜空看了一会儿。
数了会星星，一颗一颗，疏疏落落。
她忽然想起，在青玄峰时，也常常这样半夜醒来，然后爬到屋顶，躺着看星星。
那里的星星，好像比这里的更近，更清澈。
念头一起，便再难压下。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吵醒阿懒和翠翠，只披了件外袍，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子。
别院的屋顶铺着青瓦。云舒找了个背风的屋脊处，屈膝坐下，仰头望向夜空。
城中的灯火与浮空光幕让星光黯淡了许多，但仔细看，依旧能分辨出那些熟悉的星座轮廓。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空气中的躁意。
她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想，只是看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瓦片轻微的响动。
云舒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句：“凌师兄也睡不着？”
凌绝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同样望向星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并非睡不着，只是静不下心。”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云舒。少女裹在素色的外袍里，墨发披散，侧脸在星月微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与这座城、这个夜晚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云师妹倒是好兴致。”凌绝道，“明日便是初选第一轮，百人混战，留十人。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时间调整状态，巩固招式，甚至刺探对手情报。师妹却在此看星星？”
云舒“嗯”了一声，依旧望着天：“星星好看。”
凌绝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你不准备吗？”
“准备了啊。”云舒理所当然地答道，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我睡了八个时辰。”
凌绝：“？”
睡觉算准备？
云舒见他一脸错愕，难得耐心地解释：“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打架。不然迷迷糊糊上去，被人打下来多丢人。”
“”凌绝竟无言以对。
从战术角度，养精蓄锐确实重要。可其他修士的“准备”，包括调整灵力运转、熟悉擂台环境、分析潜在对手、规划战术策略修士其实很少睡觉，都是运转灵气调息，哪像她，真的就只是“睡觉”？
“凌师兄，”云舒忽然问，“你很紧张吗？”
凌绝没有立刻回答。
紧张吗？
或许是的。
中洲大比，五十年一度，汇聚天下英才。他身为剑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肩负著师门厚望。
金丹组强手如云，即便他对自己的剑道有自信，也不敢说有必胜把握。压力，自然存在。
“有一点。”他最终诚实道。
“为什么紧张？”云舒歪了歪头，“怕输？”
凌绝苦笑：“输赢固然重要，但更怕辜负师门期待，有辱剑宗声名。”
“哦。”云舒点点头，重新看向星空，“可是，紧张也没用啊。该输的，不会因为紧张就赢。该赢的，也不会因为紧张就输。”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下雨”：“而且，输就输呗，又不是天塌了。回去继续练剑就是了。”
凌绝怔住了。
输就输呗？
如此轻描淡写？
他自幼被教导“剑修当一往无前，宁折不弯”，师兄弟们比试，输了一场都要懊恼许久，加倍苦练。中洲大比这等舞台，若铩羽而归，在宗门内恐怕数年都抬不起头。
可云舒的话，却像一阵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心头的沉重阴云。
是啊，输就输呗。
大不了回去再刻苦练剑。
难道因为怕输，就不敢拔剑了吗？
那才是真正的耻辱。
他忽然想起飞舟甲板上，云舒说“看云也是修炼”。
当时觉得是歪理。
现在想来，或许她一直看的，不是云，也不是星。
而是自己的心。
“云师妹，”凌绝低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多谢。”
“谢什么？”云舒奇怪地看他。
“谢你”凌绝斟酌著词句，“让我想起，剑为何而修。”
为名利？为胜负？为他人眼光？
还是为心中那一点不灭的锋芒与坚持？
云舒不太明白他的话，但见他神色舒缓了些，便点点头：“不客气。”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坐在屋顶，安静地望着星空。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河岸柳枝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不知哪家修士试招的隐约轰鸣。
但这一刻，这份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头顶静谧的星河，与身旁平和的呼吸。
良久，凌绝忽然道：“云师妹明日乙字区十七号擂台？”
“嗯。”
“我丙字区九号。”凌绝顿了顿，“若有机会希望能与师妹擂台相见。”
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期待。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说著“歪理”、看似懒散随性的少女，在真正的战斗之中，会绽放出怎样的光芒。
云舒想了想，认真道：“还是别见了吧。”
凌绝：“？”
“打来打去，多累。”云舒诚恳地说，“而且万一我输了，还得被你师兄师姐嘲笑。万一你输了，你师父可能不高兴。不如各打各的，打完回家睡觉。”
凌绝：“”
他决定放弃沟通。
跟云舒聊天，就得做好随时被噎住的准备。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夜深了，师妹也早些休息。”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你已经睡够了。”
云舒也站起来，挥挥手：“凌师兄也好好睡觉，别练太晚。”
凌绝点点头，身形一晃，如一片轻羽般飘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云舒又在屋顶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渐寒，才慢吞吞地爬下来，溜回自己房间。
阿懒和翠翠依旧睡得香甜。
她脱了外袍，重新躺回床上，裹紧被子。
窗外，星光渐隐，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云舒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姿势。
脑海里浮现出擂台的样子，黑压压的人群，还有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面孔。
确实有点吵。
她轻轻吐了口气。
算了。
打完就能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呼吸，渐渐均匀。
在满城备战的不眠之夜中，她安然入睡。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睡醒后早餐的浅笑。
仿佛明日不是凶险的百人混战。
而只是又一个需要早起出门的、稍微有点吵闹的寻常日子。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