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字区十七号擂台,位于天衍广场东北角。
擂台呈圆形,直径百丈,通体由坚逾精铁的“玄罡岩”砌成,表面刻满加固与防护阵纹。边缘立著八根盘龙石柱,顶端悬浮着监察裁判员所用的水晶珠。
此刻擂台四周已被黑压压的观战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辰时整,擂台上方的巨大玉璧光芒一闪,显示出百个名字与编号——正是此擂台的参赛者名单。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钟鸣,百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掠上擂台。
气氛瞬间绷紧。
百名筑基修士,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服饰各异,气息驳杂。有的眼神锐利如鹰,有的沉稳如山,有的则难掩紧张,四下张望。彼此间目光交错,隐现火花,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压力与敌意。
混战规则简单粗暴:不限手段,不限时间,跌出擂台或丧失战力者淘汰,最终留在台上的十人晋级。
这意味着,除了自身实力,还要审时度势,懂得规避风险,保存实力,甚至结盟。
几乎在裁判员“开始”二字落下的瞬间——
轰!
擂台中央,七八名修士已悍然碰撞在一起!灵力爆裂,剑气纵横,术法光芒乱闪,瞬间拉开了混战的序幕!
紧接着,战火迅速蔓延。呼喝声、碰撞声、痛哼声、法器交击声响成一片。
有人试图抢占先机,出手狠辣;有人且战且退,寻找机会;更有人迅速结成三五人的小团体,联手清剿落单者。
混乱,激烈,残酷。
而在这片混乱战场的边缘,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云舒慢吞吞地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面巴掌大小的小旗。
旗子是三哥云澈给的,说是“简易版便携阵法旗”,一套共十二面,能组合出几种基础的防护、隐匿、迷踪效果。云澈的原话是:“万一遇到打不过又跑不掉的麻烦,插上旗子,躲里头睡一觉,等麻烦自己过去。”
云舒觉得,眼下这情况,挺适合。
她按三哥教的,选了最简单的那种“隔音避尘防风防打扰”组合,将十二面小旗依特定方位,插在了自己身周三尺的地面上。
灵力微吐,激活阵旗。
嗡——
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光膜升起,形成一个直径六尺左右的半球形结界,将她笼罩在内。
结界很简陋,防御力大概只够抵挡筑基初期的全力一击。但它的主要效果是“隔绝”——隔绝声音,隔绝灰尘,隔绝大部分灵力波动,顺便挡挡流矢飞石。
布置完结界,云舒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矮几,一个蒲团,一套茶具,一壶清水,还有师父给的那罐茶叶。
施了个小小的“燃火诀”烧水,烫杯,投茶,注水。
动作不紧不慢,与结界外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形成了荒谬绝伦的对比。
她就这么在结界里,盘腿坐下,开始泡茶。
阿懒从她怀里钻出来,跳到矮几上,好奇地看着茶杯里舒展的茶叶。翠翠则停在她肩头,小脑袋歪著,金色翎羽在结界微光下闪闪发亮。
结界外,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一名使双刀的大汉狂吼著劈飞两人,却被侧方袭来的冰锥刺穿大腿,惨叫着跌下擂台。
三个穿着同门服饰的修士背靠背结成战阵,剑气连成一片,将试图靠近的敌人逼退,却在下一刻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雷符炸得人仰马翻。
一个身形鬼魅的女子游走于战团边缘,手中短匕如毒蛇吐信,每次出手必有一人闷哼倒地,但很快也被数人盯上,陷入围攻。
鲜血染红岩面,断刃与破碎的法器散落一地。不断有人重伤倒下,被裁判员用灵力裹着送下擂台;也有人见势不妙主动跳下认输;更有人杀红了眼,状若疯魔。
惨叫,怒吼,灵爆,金铁交鸣。
宛若修罗场。
而结界内。
茶香袅袅。
云舒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
嗯,水温有点高,烫舌头。
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决定等凉些再喝。
然后,她托著下巴,开始“观战”。
就像在茶馆里听说书,或者在街边看杂耍。
唔,那个用火焰法术的红衣姑娘,招式挺好看,像放烟花。
那个使重锤的光头,力气真大,一锤下去擂台都震了震。
咦,那边三个打一个,不太公平吧?不过被围的那个身法不错,像泥鳅。
哦豁,有个用笛子的,声音攻击?可惜好像没什么用,被人近身一脚踹下去了。
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偶尔还点点头,仿佛在点评“这招不错”“那个差点意思”。
阿懒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蜷在她腿边打起了盹。翠翠则歪著头,似乎对某个使飞剑的修士挺感兴趣,小眼睛跟着剑光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擂台上的人数,在激烈而残酷的淘汰中,迅速减少。
八十人,六十人,四十人,三十人
战斗愈发惨烈。能留到此时的,大多是硬茬子,彼此间差距缩小,往往需要苦战数十回合才能分出胜负。伤势累积,灵力消耗,不少人都开始喘粗气,眼中血丝隐现。
而结界内的云舒
她已经喝完了第一泡茶,正在烧水准备第二泡。
还从储物袋里掏出包果干,分给阿懒和翠翠一些,自己边吃边看。
姿态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
终于,当擂台上只剩十一人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个从开场就躲在角落、一直没挪过窝的“异类”。
那是个使链子枪的瘦高青年,左肩带伤,气息微乱,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他刚刚配合同伴逼退一名强敌,喘息间隙,目光一扫,就看见了那个淡青色的、像个倒扣大碗的结界,以及结界里正在嗑果干的云舒。
瘦高青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愤怒。
狂喜的是,场上只剩十一人,只要再淘汰一个,就能晋级!而眼前这个躲在龟壳里喝茶看戏的丫头,怎么看都是最软的柿子!
愤怒的是,他们在这里拼死拼活,这丫头居然在享受?!简直是对所有参赛者的侮辱!
“喂!那边那个!”瘦高青年枪尖一指,厉声喝道,“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给老子滚出来!”
他这一喊,其余九名彼此戒备,暗中调息的修士,齐刷刷看了过来。
十道目光,瞬间锁定结界内的云舒。
惊愕,鄙夷,愤怒,好笑种种情绪混杂。
云舒刚把一颗果干放进嘴里,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结界外那十个伤痕累累、气喘吁吁、眼中冒火的修士,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果干,以及腿边睡着的阿懒、肩头好奇张望的翠翠。
然后,她慢吞吞地咽下果干,说了句:
“不出来。”
声音不大,透过结界传出,有些闷,却足够清晰。
瘦高青年气极反笑:“你以为缩在乌龟壳里就能晋级?做梦!”
他再不废话,链子枪一抖,枪尖泛起锐利金芒,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挟著凌厉破空之声,直刺结界!
这一枪他已用上七八分力,自信足以击破这种简陋的防护阵法!
枪尖与淡青色光膜接触的刹那——
没有预想中的爆裂或穿透。
那层薄薄的光膜,忽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
枪尖上附着的狂暴金系灵力,在触及光膜的瞬间,竟像是泥牛入海,被一种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卸开,引导,偏转!
瘦高青年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大力顺着枪身传来,虎口剧震,链子枪竟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嗖”的一声,斜斜扎进了擂台边缘的石柱里,枪尾嗡嗡震颤!
而他本人,则被那股力量带得一个踉跄,蹬蹬蹬连退七八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杆深深没入石柱的链子枪,又看看结界内依旧一脸无辜的云舒。
这什么情况?!
瘦高青年虽非顶尖,也是实打实的筑基中期,全力一枪,竟然连那层薄膜都没刺破,反而被震飞了兵器?!
结界内,云舒也有点意外。
她看了看那杆还在震颤的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阵的那十二面小旗。
旗子好像没坏?
她记得三哥说这阵法防御一般啊,怎么这么结实?
她不知道的是,这十二面阵旗本身只是载体。真正起作用的,是她筑基后期的灵力灌注,以及她灵力中自带的那种“顺应自然、化解外力”的特殊属性。
当外力攻击结界时,结界并非硬抗,而是将攻击力道顺着阵旗引导、分散、化解,最后反震回去——原理与她的“闲云手”一脉相承。
瘦高青年又惊又怒,正要招呼同伴一起上,擂台中央的玉璧却忽然光芒大放!
与此同时,裁判员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彻擂台:
“人数已至十人。混战结束。”
“晋级者:赵猛、孙倩、李逵、钱多多、周通、吴刚、郑屠、王霸、刘能——”
裁判员顿了顿,目光扫向角落那个淡青色结界,以及结界里正低头查看阵旗是否完好的少女,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以及,云舒。”
话音落下,擂台四周的防护大阵光芒一闪,将台上十人分别笼罩,传送至擂台下的安全区域。
瘦高青年以及其他八名晋级的修士,站在台下,看着那个慢吞吞收起矮几、茶具、阵旗,然后抱着仓鼠、带着鸟,一脸“总算结束了”表情走下来的云舒。
茫然,懵逼,以及深深的荒谬感。
这就晋级了?
躲角落里喝了个茶,看了场戏,然后被人打了一枪没破防,就晋级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打法?!
擂台四周,观战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海啸般的喧哗!
“卧槽!这也可以?!”
“她是不是作弊了?!那结界怎么回事?!”
“作弊个屁!裁判员和监察水晶珠都没反应!”
“可这也太太赖皮了吧?!”
“云舒!就是那个十六岁筑基后期!她果然有古怪!”
“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躺赢’”
“这叫‘茶赢’吧?人家还喝了壶茶呢!”
议论声,惊呼声,笑骂声,响成一片。
云舒却仿佛没听见。
她只是将阵旗收好,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裁判员席。
那里,负责此擂台的三名裁判员,也正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云舒想了想,走过去,很认真地问道:
“裁判员,下一轮什么时候?有地方可以睡觉吗?”
三名裁判员:“”
其中一位中年女修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维持着严肃:“下一轮赛程,三个时辰后公布。休息区在广场西侧,有临时静室。”
“哦,谢谢。”
云舒点点头,转身朝西侧走去。
阿懒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翠翠则欢快地“啾”了一声,仿佛在庆祝主人轻松晋级。
一人一鼠一鸟,在无数道或震惊、或古怪、或嫉妒、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慢悠悠地消失在人潮中。
留下身后,一整个擂台,以及无数观战者,集体凌乱在风中。
第一轮,百人混战。
云舒,晋级。
方式:喝茶,看戏,等人打,没打动。
就这么简单。
又或者就这么离谱。
但无论如何,她的名字,从这一刻起,恐怕将不再仅仅与“十六岁筑基后期”挂钩。
还会多了一个新的、响亮的称号:
“结界茶仙”。
虽然她本人,可能压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