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组第一轮结束得比预想中早。
云舒在休息区的临时静室里,真的睡了一觉——虽然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外面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议论声以及灵力碰撞的余波震醒。
她揉了揉眼睛,从简陋的石榻上坐起来。阿懒在她枕边蜷成毛球,翠翠则停在窗棂上,小脑袋好奇地探向窗外。
窗外正对着金丹组的几处擂台,此刻那里灵光冲天,轰鸣不断,显然战斗远比筑基组激烈得多。
云舒想起大哥和二姐也在金丹组比赛,便收拾了一下,抱着阿懒,带着翠翠,慢悠悠地晃出了静室。
金丹组的擂台规格比筑基组更大,防护阵法也更严密。此刻八个擂台同时进行着比试,每个擂台四周都围满了观战者,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云舒费了点力气,才在人群中找到云家别院的几位族人。他们正聚在丙字区九号擂台附近,神情紧张地仰头观望。
“五小姐!”一名族人看见她,连忙让出位置,“大公子和大小姐的比赛都结束了,都赢了!大公子在甲字区三号擂台,三招击败对手!大小姐在丁字区七号擂台,用阵法困敌半柱香,逼得对方认输!”
云舒点点头:“哦,挺好。”
她对这些结果并不意外。大哥和二姐的实力,在金丹初期里也算佼佼者,第一轮只要不遇上那些金丹后期甚至圆满的老怪物,晋级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目光转向眼前的丙字区九号擂台。
台上,两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交错碰撞!
其中一人正是凌绝。
他今日穿了一身剑宗内门弟子标准的白色劲装,衣袂翻飞间,身姿挺拔如松。手中的长剑“青锋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剑光如雪,剑气如霜。
他的剑法并不繁复,每一招都干脆利落,直指要害。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力量与精准。
对手是个使双斧的彪形大汉,修为也是金丹中期,一身横练功夫,斧势沉重刚猛,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擂台地面都被余波震得微微颤动。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威猛无比的对手,在凌绝的剑下,却显得有些笨拙。
凌绝的剑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切入,在双斧舞动的间隙中寻到破绽。剑尖轻点,或是手腕,或是肘关节,或是膝盖侧方——并非致命处,却总能打断对手的发力节奏,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怒吼连连。
“好快的剑!”
“剑宗‘流光剑诀’!果然名不虚传!”
“那使斧的也不弱,一身筋骨怕是淬炼到了极致,可惜速度跟不上!”
“凌绝还没用全力吧?感觉游刃有余啊!”
台下议论纷纷。
云舒也仰头看着,看得很认真。
她虽不懂剑法,但她能“感觉”到凌绝的剑已经隐隐生出了剑意。
凌绝的剑,就像他这个人——锐利,专注,一往无前。每一剑都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心,却又在即将触及对手要害时,恰到好处地收敛锋芒,点到为止。
那是属于剑修的骄傲与克制。
终于,在第十二次被剑尖点中手腕、斧头差点脱手后,彪形大汉暴退数步,喘著粗气,盯着凌绝看了几息,忽然将双斧往地上一扔,抱拳道:
“凌道友剑法超绝,在下认输!”
干脆利落。
凌绝收剑回鞘,微微颔首:“承让。”
裁判员适时宣布结果。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凌绝跃下擂台,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很快便锁定了云舒的位置,朝她走来。
周围的剑宗弟子和拥趸想围上去恭贺,却见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那个抱着仓鼠、一脸平静的云家五小姐面前。
“云师妹。”凌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刚激战后的微哑,眼神却清亮,“你比赛结束了?”
“嗯,结束了。”云舒点头,“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赢了一场百人混战和赢了一把骰子没什么区别。
凌绝早已从周围议论中听说了她“结界喝茶”的晋级方式,此刻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听说师妹的比赛,颇为独特。”他斟酌著用词。
“还好吧。”云舒想了想,“就是有点吵。”
凌绝沉默了一下,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他看着云舒,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思索:“方才观师妹比赛不,观师妹在擂台上的举动,倒让凌某想起师妹之前说过的话。”
“什么话?”
“看云也是修炼,喝茶也是修炼。”凌绝缓缓道,“师妹在擂台上布阵喝茶,看似避战,实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应对混战?”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混战之中,保存实力,避开锋芒,以静制动,待他人消耗殆尽,再图后手——此乃极高明的战术。师妹看似随意,实则早已看透混战本质。”
云舒眨了眨眼。
战术?本质?
她只是嫌吵,想找个清净地方喝茶而已。
不过凌绝这么一说好像也挺有道理?
她没否认,只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早上从客栈厨房顺来的桂花糕——还温热著,散发著甜糯的香气。
她拈起一块,递给凌绝:
“打累了吧?吃点甜的。”
凌绝看着那块白糯糯、点缀著金黄桂花的糕点,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比赛后听到的多是“恭喜”“精彩”“不愧为剑宗天才”,或是师父师兄的指点“方才那式转折稍显滞涩”“下次可尝试更快三分”。
从未有人递给他一块点心,问他“累不累”。
而且这举动如此自然,仿佛他刚才不是经历了一场金丹级别的激战,而是刚干完农活,需要补充体力。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糕点。
入手温软,甜香扑鼻。
他咬了一口。
桂花香、糯米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糖味,在口中化开。
很普通的凡俗点心,不含半分灵气。
却莫名地让人放松下来。
“谢谢。”他低声说,将剩下半块也吃了。
云舒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著,眼睛又瞟向其他擂台:“你还要打几场?”
“金丹组第一轮共三轮,方才只是第一场。”凌绝道,“接下来两场若全胜,便可晋级。”
“哦。”云舒点点头,“那加油。”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记得吃饭”。
凌绝却觉得心头那点因激烈战斗而残留的躁意,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和口中的甜味,熨帖地抚平了。
他看着云舒慢吞吞吃点心的侧脸,忽然问:
“云师妹,若你遇上必须正面交锋、无法避战的对手,当如何?”
云舒想了想,认真回答:“那就打啊。”
“如何打?”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云舒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认输呗。”
她说得理所当然。
凌绝却从这简单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近乎“道”的坦然。
不强求,不执著,不恐惧。
胜固欣然,败亦从容。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平常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苦修二十年剑道,所求的“剑心通明”,在某个层面上,竟与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少女所秉持的“随性自然”,有着奇妙的相通之处。
只是他走的是“锐意进取,斩破万障”的路。
而她走的是“云卷云舒,顺应自然”的路。
孰高孰低,孰优孰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云师妹,一次又一次,用她那些看似“歪理”的言行,在他固若金汤的剑道认知上,敲开了一丝裂缝。
让光透进来。
“凌师兄?”云舒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凌绝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他看了一眼手中装糕点的油纸,折叠好,收进袖中。
“师妹接下来有何打算?”他问。
“看比赛,然后回去睡觉。”云舒老实说,“下午好像还有一轮?”
“是。筑基组第二轮在未时。”
“哦。”云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我先回去了。凌师兄你也休息会儿吧,下午还要打。”
她挥挥手,抱着阿懒和翠翠,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背影依旧散漫,脚步不疾不徐。
凌绝站在原处,看着她离开。
口中桂花糕的甜味还未散尽。
心头那点明悟,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缓缓荡开。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接下来的比赛。
也期待与这个云师妹,在更高的舞台上相遇。
到那时,他的剑,与她的“道”。
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他转身,朝剑宗的休息区走去。
步伐沉稳,眼神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像是剑锋擦去尘埃。
又像是云层裂开,漏下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