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组第二轮在未时准时开始。
与第一轮的混战不同,这一轮是“幻境试炼”。
所有晋级的五百名筑基修士,被分批引入天衍广场地下的大型幻阵——“万象炼心阵”中。
此阵据说是上古遗阵的简化版,能根据入阵者的心念与执念,演进出不同的幻境,考验道心,磨砺神魂。在幻境中坚持越久、表现越优异者,评分越高。最终取前一百名进入第三轮。
规则宣布时,不少修士都面露凝重。
幻境试炼,听起来没有刀光剑影,实则凶险更甚。心性不稳者,极易沉沦其中,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道心崩溃。往届大比,栽在这一关的天才不在少数。
云舒随着人流走进阵法入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希望这次幻境的床,能舒服点。
最好是能睡觉的那种。
熟悉的失重感后,云舒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巍峨辉煌的仙宫之巅。
脚下是绵延万里的白玉宫阙,祥云缭绕,仙鹤翩跹。远处天河倒悬,星辰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极致的仙灵之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人神魂舒畅,修为隐隐增长。
而她身上,穿着一袭华美繁复到极致的九彩凤纹帝袍,头戴十二旒帝冕,珠玉垂落,流光溢彩。手中握著一柄权杖,杖首镶嵌著一颗拳头大小、散发著永恒光芒的“日曜神石”。
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仙官神将,皆身着朝服,神情恭敬而狂热,山呼海啸:
“参见女帝!愿陛下统御万仙,与天同寿!”
声浪滚滚,震荡云霄。
无数道强大到令人颤栗的气息,在她面前温顺俯首。那是大罗金仙,是上古神兽,是纵横一界的霸主。此刻,他们都是她的臣民。
权力、荣耀、力量、长生一切修士梦寐以求的极致,皆在掌中。
幻境的意志无声渗透,试图勾起她对这至高帝位的渴望与眷恋。
云舒低头,看了看身上沉重华丽的帝袍,又看了看手中那柄仿佛能裁决诸天万界的权杖。
然后,她抬起手,揉了揉被帝冕压得有些发酸的额头。
“好累。”
她小声嘀咕。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仙宫。
众仙官神将愕然抬头。
她叹了口气,将沉重的帝冕摘下来,随手放在一边,又把那柄权杖搁在脚边。
然后,她对着下方目瞪口呆的仙官们,认真说道:
“这帝位,谁爱坐谁坐吧。”
“每天要处理这么多奏折,听这么多汇报,还要管这么多神仙打架太麻烦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北境魔族蠢蠢欲动,西海龙族又闹水患,南荒巫教祭祀活人,东海散仙联盟内讧这些事儿,听着就头疼。”
众仙官:“?”
幻境的运转似乎都卡壳了一瞬。
云舒却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的九彩帝袍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简单的浅青色衣裙。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仙宫后方那片烟波浩渺的“瑶池”上。
池边有垂柳,有白石,看起来很适合钓鱼。
她眼睛一亮,抬脚就朝瑶池走去。
“陛下!陛下不可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仙官颤巍巍地扑上来,“天庭不可一日无主!万界众生皆仰赖陛下圣裁啊!”
云舒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抓阄决定谁当皇帝。”
老仙官:“”
瑶池水清见底,有七彩锦鲤悠闲游弋。
云舒在池边找了块平坦的白石坐下,从储物袋里掏出根鱼竿,这是之前闲得无聊时,用后山的灵竹和蛛丝自制的,从没真正钓过鱼。
挂饵,抛竿。
动作生疏,却莫名透著一股闲适。
鱼漂在碧波间轻轻晃动。
仙宫、帝位、众仙、万界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板。
幻境意志似乎不甘心,场景再次变换。
仙宫瑶池如烟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精致喜庆的洞房。
红烛高烧,锦帐流苏,空气中弥漫着合卺酒的醇香与百子帐的熏甜。她身上穿着大红的凤冠霞帔,头上盖著绣龙凤的喜帕。
身侧,坐着一个人。
同样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气息清冷而熟悉。
盖头被轻轻挑开。
映入眼帘的,是凌绝那张俊逸却略显紧绷的脸。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耳根却隐隐泛红。
“云师妹”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成亲了。”
幻境将“道侣”“姻缘”“陪伴”这些潜在渴望,悄无声息地植入。
云舒眨了眨眼,看看凌绝,又看看满屋的喜庆红色,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繁复的嫁衣。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羞涩,不是惊喜,而是忍俊不禁。
“凌师兄,”她笑得肩膀直抖,“你这幻境编得不太像啊。”
凌绝一愣:“什么?”
云舒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语气笃定:
“咱俩成亲?这明显就是假的。”
“为什么?”凌绝(幻境版)下意识问。
“因为你的媳妇就是你的剑啊。”云舒理所当然地说,“你每天抱着剑的时间比睡觉都多,看剑的眼神比看谁都温柔。上次在飞舟上,你还偷偷给剑擦油保养,被我看见了。”
她掰着手指数:“而且,你练起剑来六亲不认,饭都可以不吃,觉都可以不睡。真要成亲,新娘子怕是还没你的剑重要,三天就得跑。”
凌绝(幻境版)的表情逐渐僵硬。
云舒还在继续说,语气带着点同情:“再说了,咱俩性格也不搭啊。你那么认真,我这么懒散。你天天想着练剑突破,我天天想着喝茶睡觉。真在一起,不是你把我看急死,就是我把你气死。”
她总结陈词:“所以,不可能的。”
话音落下,眼前的“凌绝”和满屋喜庆,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寸寸崩解。
幻境似乎终于放弃了“诱惑”,转为最直接的“困阻”。
天旋地转,云舒发现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
只有绝对的虚无与孤寂。
这是心性试炼中最常见也最凶险的“寂灭幻境”,旨在激发修士对虚无的恐惧,对存在的怀疑,逼迫其在绝望中挣扎或沉沦。
然而,云舒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她摸了摸怀里——阿懒不在,翠翠也不在。
有点不习惯。
但她也没慌。
只是觉得这里挺安静。
正好睡觉。
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意识。
然后,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均匀。
睡着了。
幻境意志:“”
它尝试了无数种方式:制造幻听(呼唤她的名字)、幻象(浮现亲友身影)、甚至模拟极致的痛苦与欢愉。
可云舒就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任凭波涛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不,不是不动。
她是真的在睡觉。
甚至在梦中,还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阿懒别抢被子”
幻境彻底宕机。
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试炼者。
权力?嫌累。
姻缘?诡辩逻辑。
寂灭?当卧室。
无欲无求到了极致,反而成了最坚不可摧的道心。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黑暗中,忽然裂开一道光。
温和的声音在云舒耳边响起:
“试炼结束。”
“评价:甲等上。”
“耗时:九息。”
云舒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阵法出口外。
周围稀稀落落站着十几个人,都是第一批被传送出来的——意味着他们在幻境中或崩溃、或沉沦、或触发保护机制被强制退出。
这些人个个脸色惨白,神魂不稳,有的甚至泪流满面,显然经历了极大的心神冲击。
唯有云舒,睡眼惺忪,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旁边负责记录和监督的裁判员:
“结束了?可以回去了吗?”
裁判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在看什么史前怪物。
“你”老者声音都有些抖,“你在幻境里做了什么?”
云舒想了想:“当了会儿仙帝,嫌累,不干了。然后有人要跟我成亲,我觉得不像,拆穿了。后来天黑了,就睡了一觉。”
她说得简单直白。
老者却听得眼角直抽。
当了仙帝嫌累?不干了?!
成仙啊,这可是修炼的终极梦想啊。
成亲?拆穿了?!
天黑了就睡了一觉?!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阵法反馈的结果清清楚楚:甲等上,耗时九息。
九息啊!
万象炼心阵设立以来,最快通关纪录是三百息,由三百年前一位以“道心如铁”著称的禅宗佛子所创。
这丫头,直接把纪录缩短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且评价是甲等上!
这意味着,阵法判定她的道心,近乎无瑕!
老者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颤抖着手在玉册上记录:
云舒,筑基组,幻境试炼,甲等上,耗时九息,破纪录。
写完后,他深深看了云舒一眼,挥挥手:
“去休息区等候最终结果吧。”
云舒“哦”了一声,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留下身后,一群刚刚从幻境噩梦中挣扎出来的修士,以及那位怀疑人生的裁判员老者,在风中凌乱。
不远处,高台的观战席上。
数道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云舒的背影上。
有惊愕,有探究,有欣赏,也有深深的忌惮。
“此女了不得。”一位来自中洲大宗门的长老捋须感叹,“道心之稳,亘古罕见。”
“青玄真人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怪物?”另一位世家家主喃喃。
而剑宗席位,凌绝的师父——一位面容冷峻的黑衣剑修,盯着云舒离去的方向,眼中精光闪烁:
“绝儿之前提起的,就是她?”
他身侧的弟子连忙躬身:“是,凌绝师兄确实与这位云师妹相熟。”
黑衣剑修沉默片刻,缓缓道:
“告诉她,第三轮若遇绝儿不必留手。”
“我倒要看看,是她的‘自然道’厉害,还是我剑宗的‘绝情剑’更锋。”
弟子凛然应下。
人群之外,云舒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抱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怀里的阿懒,带着翠翠,慢吞吞地走向休息区。
边走边想:
刚才幻境里那个湖,鱼好像挺多的。
下次要不去钓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