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更漏声,从城中某个角落隐约传来。
云舒静静的坐在床边。
翠翠停在她肩头,金色翎羽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小脑袋不安地转动,轻轻的问道:“舒舒,我们真的要走吗?”
阿懒则趴在她膝上,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黑豆眼半睁半闭,似乎已经接受了即将远行的事实,只是用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腕。
云舒伸手摸了摸它们,又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护城大阵的光晕给天空染上一层朦胧的暗青色。远处天衍殿的方向,依旧有零星遁光进出,显然后续安排还未完全结束。
父亲说子时出发。
还有半个时辰。
她收回目光,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墨汁都快滴落了,她才落下第一笔。
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有些散漫,却自有风骨,潇洒自逸,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父亲、母亲、兄长、姐姐:
我去找自己的道了。
勿念。
云舒 留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承诺归期。
只有这简单的十二个字。
她放下笔,等墨迹干透,将素笺折好,压在茶壶下。
将阿懒塞进怀里,吹熄了蜡烛。
没有走门。
她推开窗户——别院的防护阵法对内不对外,窗户是唯一的薄弱处。这些阵法大多是二姐云昭的手笔,她虽然不懂布阵,但看得多了,大概知道哪里是“生门”,哪里是“气眼”。
她小心翼翼地翻出窗外,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根的阴影里。
夜巡的护卫刚刚走过转角。
她屏住呼吸,贴著墙根,借着花草树木的掩映,像一尾游鱼,滑向别院后门——那里有一道供杂役出入的小门,平日只以最简单的禁制锁著。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三哥给的破阵符,贴在门锁上,灵力微吐。
“咔哒。”
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等了两息,确认没有惊动人,才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出,又将门虚掩回去。
青竹巷空无一人,只有檐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晃的光影。
她没有回头,沿着墙根阴影,快步走向巷口。
天衍城实行宵禁,但大比期间人员混杂,巡逻的力度和路线,她这几天“闲逛”时早已摸清。
避开两拨巡逻的执事弟子,躲过一处高空掠过的监察遁光,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梭。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天衍城西侧一处偏僻的城墙根下。
这里是护城大阵的一处“换气口”,阵法波动相对微弱,且因靠近“万法坪”(停泊飞行法器的地方),常有各色灵力残留,气息混杂,不易被察觉。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穿墙符”——也是三哥给的存货,说是“万一被关小黑屋可以用来溜”。贴在厚重的城墙青砖上,灵力注入。
青砖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阿懒和翠翠,一步踏了进去。
轻微的挤压感过后,脚下已是松软的泥土。
她出来了。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野草与泥土的气息,远比城中清爽。
云舒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困了她数日、喧嚣嘈杂的巨城。
然后,她转过身,选了条看起来最平坦、通往南方的小路,迈开了脚步。
没有目的地。
父亲让她去北境的天剑崖,她往南走。
既然要找自己的道,那总得去个自己想去的地方吧?
南方暖和些,听说四季如春,应该比较适合睡觉。
她这么想着,脚步轻快起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她找到一条清澈的小溪,蹲下来,掬水洗了把脸。
溪水冰凉,驱散了夜行的疲惫。
阿懒从她怀里钻出来,跳到溪边一块石头上,小口小口地舔水喝。
翠翠则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忽然“啾”了一声,朝溪对岸的灌木丛飞去。
“翠翠?”云舒抬头。
只见翠翠落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上,小脑袋凑近枝头几颗红艳艳的、拇指大小的野果,好奇地啄了啄。
那野果颜色鲜红欲滴,表面有细密的银色斑点,在晨光下闪著微光,散发著一种奇异的清甜香气。
云舒觉得那果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本杂书里看过描述,一时想不起来。
“翠翠,别乱吃。”她提醒道。
可翠翠似乎被那香气迷住了,竟张嘴,将一颗红果啄了下来,吞了下去!
“翠翠!”云舒一惊,连忙起身过去。
然而,已经晚了。
吞下红果的翠翠,忽然浑身一僵!
紧接着,它周身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之盛,甚至压过了初升的朝阳!
“啾——!!!”
一声清越尖锐、却带着古老苍茫意味的长鸣,从金光中迸发而出,直冲云霄!
云舒被那光芒刺得眯起眼,却强行睁著,死死盯着金光中的翠翠。
只见翠翠的体型,在金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化!
原本巴掌大小的翠鸟,双翅展开,竟达丈余!羽毛不再是单一的翠绿,而是染上了璀璨的金红二色,层层叠叠,如燃烧的火焰织就的锦缎。额前那撮金色翎羽变得修长华丽,尾羽更是延伸出数条飘逸的光带,在风中轻轻摇曳。
最惊人的是它的眼睛——原本黑亮的瞳仁,化作了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古老的符文流转,散发著威严而神秘的气息。
金光渐敛。
一只华美威严、神骏非凡的金红色巨鸟,悬浮在溪流上空,双翅微微扇动,带起阵阵温暖的气流。
它低头,看向溪边目瞪口呆的云舒,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熟悉的笑意。
然后,它开口,声音不再生涩,而是清亮悦耳,带着某种古老语言的韵律:
“云舒。”
它说,翅膀轻轻一振,落在云舒面前,低下头,用额前华丽的翎羽,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
云舒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只既熟悉又陌生的巨鸟,伸手摸了摸它温热光滑的羽毛。
“翠翠?”她试探著叫了一声。
“是我。”翠翠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它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果子是‘朱焰醒神果’,能激发隐藏的血脉。我吞下的那颗,恰好引动了我血脉深处沉睡的属于‘金焰神凰’的传承碎片。”
金焰神凰!
云舒即使再不学无术,也听说过这个名号——上古神兽之一,司掌火焰与祥瑞,振翅可焚山煮海,成年的神凰堪比真仙!
翠翠竟然是神凰后裔?!
“虽然只是极稀薄的一丝血脉,而且觉醒不完全。”翠翠补充道,“但我现在的形态和力量,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
它展开双翅,金红色的火焰虚影在羽翼间流转:
“我好像,可以飞得更快,更远了。”
它看向云舒,金色的眼眸里闪烁著温暖的光:
“云舒,你不是要去找自己的道吗?”
“我带你。”
“想去哪里,告诉我。”
“天涯海角,我都载你去。”
云舒看着眼前神骏华美的巨鸟,又看了看怀里同样目瞪口呆的阿懒。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浅,却像晨光刺破乌云,明媚而温暖。
“好。”
“不过你要先变化下形态,你这个形态太招风。”
“好”
说完,翠翠就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巨型翠鸟。
云舒抱着阿懒,走到翠翠身侧。
翠翠伏低身子,让她爬到自己宽阔柔软的背上,在颈羽处坐稳。
“坐好了。”翠翠提醒一声,双翅一振!
呼——
狂风乍起!
巨鸟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投向南方辽阔的天空。
速度快得惊人,却异常平稳。周身有淡淡的金色光晕流转,将罡风与寒气隔绝在外。
云舒坐在鸟背上,低头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田野村落。
晨风拂面,云霞在身侧流淌。
怀里的阿懒似乎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她衣襟,小眼睛却睁得溜圆,好奇地看着下方变小的世界。
她摸了摸翠翠温热光滑的颈羽。
“翠翠,”她轻声说,“谢谢你。”
翠翠没有回头,只是翅膀的扇动更加轻柔了几分。
“不用谢。”它的声音通过某种心灵感应传来,带着笑意,“我们是一家人。”
云舒笑了,将脸贴在它温暖的羽毛上。
是啊。
一家人。
无论她是废物还是天才,无论她是人还是鸟还是仓鼠。
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
他们都是一家人。
会一直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速度,云的柔软,还有身下伙伴温暖的体温。
天剑崖?
苦修?
魔族?
那些麻烦事,暂时都远去了。
现在,她只是在找自己的道。
以自己选择的方式。
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至于道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或许,就在这风中,云里,和陪伴之中。
她睡着了。
在翠翠的背上,在万丈高空,在朝霞满天里。
睡得安稳,香甜。
嘴角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仿佛这趟充满未知的旅程,不是逃亡,不是苦修。
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
自在的。
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