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的翅膀比云舒想象中更有力。
金焰神凰的血脉即便只是稀薄地苏醒,也让它的飞行速度远超寻常飞行法器。不过三五日,她们便已离开中洲地界,进入了南方的丘陵地带。
这里气候温暖湿润,山峦起伏,河流蜿蜒似玉带。村落散布在山坳河谷间,多以竹木为材,顶覆青瓦或茅草,炊烟袅袅时,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宁静。
云舒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让翠翠“往暖和的地方飞,看到顺眼的地方就下去看看”。
于是她们的行程变得极其随意。有时飞上半日,落在某座开满野花的山坡,云舒便铺开块粗布,躺下来晒太阳,看云卷云舒,一躺就是半天。
阿懒在她身边打滚,翠翠则缩小了身形,恢复成巴掌大小的翠鸟模样,在她肩头或发间跳跃,偶尔叼回几颗漂亮的石子或野果。
有时遇到清澈的溪流或湖泊,云舒便脱了鞋袜,赤足踏入水中,任由冰凉的流水冲刷脚踝。阿懒不敢下水,只在岸边用小爪子试探,翠翠则欢快地扑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饿了,便摘些野果,或向路过的小村落买些米面干粮,用随身带的小锅煮点简单的粥饭。她的手艺依旧普通,但就著山风野趣,倒也吃得香甜。
这一日午后,她们飞过一片河谷,见下方有个不大的村落,约莫几十户人家。村边有条湍急的溪流,一架老旧的水车歪斜在岸边,大半轮叶已经破损,显然已经荒废多时。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农人正围着水车发愁,唉声叹气。
云舒让翠翠在不远处的林边落下,自己抱着阿懒走了过去。
“老丈,这水车坏了?”她问一位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农。
老农抬头,见是个穿着朴素、面容清秀的年轻姑娘,怀里还抱着只胖乎乎的仓鼠,肩头停著只漂亮的翠鸟,不由愣了愣,随即苦着脸道:“可不是坏了!这水车用了十几年,前几天一场大雨,冲垮了半边轮子。没了它引水,上头那几十亩田可咋浇哟!”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叹气:“村里就王木匠会修这玩意儿,可他前个月进山砍木头,摔断了腿,现在还躺着呢。咱们自己捣鼓几天,越修越坏。”
云舒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架水车。结构并不复杂,就是普通的木质水车,靠水流冲击轮叶转动,将水提上岸边的水渠。坏掉的是连接轮轴和轮叶的几处榫卯,还有几片轮叶断裂。
她不太懂木工,但看那些断裂处,隐约能感觉到是受力不匀导致的。
“要不”她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之前在秘境捡的、带有微弱木属性灵气的碎木块,“用这个试试?”
她将碎木块塞进榫卯松动处,又用灵力稍稍加固了一下断裂的轮叶边缘——不是什么高深法术,就是最简单的“粘合术”,连炼气期修士都会用。
然后在轮轴的关键节点,随手画了个简易的“稳固符纹”——这也是三哥硬塞给她的基础符箓大全里,最不起眼的一种,作用是让物体结构更稳定,不易松动。
做完这些,她退开几步,对老农说:“老丈,您推一下试试?”
老农将信将疑,和几个汉子一起用力推了水车一把。
嘎吱——
水车转动了!
虽然还有些涩滞,但轮叶确实开始缓缓旋转,将溪水一点点提上水渠!
“成了!成了!”老农惊喜得旱烟杆都掉了,“姑娘,您真是神了!”
云舒摆摆手:“就是凑巧。”
她没多留,在村民们千恩万谢中,抱着阿懒离开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老农感慨地对旁人说:“这姑娘心善啊,肯定是山神娘娘派来帮咱们的!”
云舒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山神娘娘?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这世上,真有山神吗?
她没有深想,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几日,她们路过一个更小的村子。时近黄昏,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六七岁的孩童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似乎在玩什么游戏。
云舒走近了看,发现他们是在用树枝模仿写字,但画出来的都是些歪歪扭扭、不成形状的鬼画符。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姐姐,你会写字吗?”
云舒点点头,在她身边蹲下,接过她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个“人”字。
“这是‘人’。”她说。
“人!”小女孩跟着念,眼睛亮晶晶的。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姐姐,我名字怎么写?我叫石头!”
“我叫春花!”
“我、我叫狗娃”
云舒便耐心地,用树枝在泥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他们的名字,教他们念。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小手攥著树枝,努力模仿。虽然依旧歪斜,但至少有了字的模样。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妇人的呼唤:“石头!春花!回家吃饭啦!”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放下树枝,对云舒说:“姐姐明天还来教我们吗?”
云舒想了想,摇摇头:“我明天要走了。”
孩子们顿时蔫了,小女孩甚至红了眼圈。
云舒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之前买的麦芽糖,分给他们:“这个给你们。以后自己多练习。”
孩子们接过糖,破涕为笑,挥着手跑回家了。
云舒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她不会在这里久留。
她有她的路要走。
但这一刻,教几个孩子写自己的名字,看他们眼睛里的光。
好像也挺好。
又过了半月,她们进入了一片更深的山峦。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这里的村落更加偏僻,住屋低矮,村民们的脸上也少了之前那些村落的平和,多了几分愁苦与惊惶。
这日,她们在山中一条小径上,遇到了一队奇怪的行列。
约莫二三十个村民,穿着粗麻白衣,神情悲戚,沉默地抬着三顶扎着白花的小轿。轿子很小,一看就是给孩童乘坐的。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但隐约能听到压抑的、稚嫩的啜泣声。
队伍前方,是个穿着古怪黑袍、头戴羽冠的干瘦老者,手持一面黑色幡旗,口中念念有词,步伐僵硬诡异。
队伍后方,则跟着更多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绝望,不少人低声哭泣。
整支队伍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伤与恐惧。
云舒站在路边,看着队伍从面前走过。
怀里的阿懒不安地动了动,翠翠也缩小身形,飞回她肩头,金色的眼眸警惕地盯着那黑袍老者。
“他们在做什么?”云舒轻声问。
旁边一个落在队伍末尾、正抹眼泪的老妇人听见,看了她一眼,哽咽道:“姑娘是外乡人吧?快别看了这是这是给山神老爷献祭呢”
“献祭?”
“是啊”老妇人眼泪又涌了出来,“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给山神老爷献上三名童男童女,求他老人家保佑,别发洪水,别降灾祸不然,庄稼要淹,牲畜要死,人人也活不成啊!”
云舒眉头蹙起:“山神要活人献祭?你们怎么不离开呢?”
老妇人压低声音,带着恐惧,“是山神托梦给村子里面的人,大家都做了同一个梦。刚开始,大家不当一回事。可村里的鸡鸭牲畜会莫名其妙死掉。后来,是田里的庄稼突然枯萎。再后来是村里的老人孩子开始生病,怎么治都治不好,不出三个月就”
她颤抖著,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接口:“我们试过逃跑,搬出这片山。可不管逃到哪里,只要是从这山里出去的人,不出一年,必定会暴毙!死状凄惨,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了精气!”
“只有每年按时献祭童男童女,山神才会息怒,保佑村子一年平安。”老妇人抹著泪,“可那是活生生的孩子啊谁家舍得?每年抽签,抽中的那几家跟天塌了一样”
队伍渐渐远去,悲泣声却仿佛还萦绕在山间。
云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顶小小的白轿消失在山路拐角,久久未动。
山神?
庇佑?
用孩童的生命换来的“庇佑”,真的是庇佑吗?
她怀里的暖玉,微微发烫。
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与抵触。
“翠翠,”她轻声说,“跟着他们。”
翠翠应了一声,振翅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金色流光,悄然追向那支献祭队伍。
云舒则抱着阿懒,循着山路,缓步跟了上去。
山路越来越崎岖,最终通往一座幽深的山谷。
谷口被浓雾笼罩,即便是白天,光线也昏暗不明。谷内隐约可见一座简陋的石砌祭坛,坛前燃著幽绿色的火焰,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献祭的队伍在谷口停下,只有那黑袍老者和抬轿的几名壮汉,带着三顶小轿,走入了浓雾之中。
其余村民跪在谷外,叩首哭泣,不敢抬头。
云舒隐匿在远处的树丛后,静静看着。
翠翠悄然飞回,落在她肩头,用神念传音:
“谷内有魔气,很淡,但很阴冷。祭坛下面有东西,像是某种阵法节点。”
魔气?
云舒眼神微凝。
她想起了天衍城万宝库的魔气泄漏,想起了父亲说的魔族奸细,想起了那道提及她名字的密讯。
难道
她不再犹豫,从储物袋里掏出三哥给的一沓敛息符、隐身符,拍在自己身上,又给阿懒和翠翠也贴上。然后,她悄无声息地潜入浓雾,朝着祭坛方向摸去。
谷内比外面更暗,雾气带着湿冷的寒意,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腐烂花草混合著铁锈的腥气。
祭坛前,黑袍老者已将三顶小轿放下,正手持黑幡,围绕着祭坛踏步念咒。那咒语古怪拗口,音节尖锐,每念一句,祭坛上的幽绿火焰便跳动一下,雾气也似乎更浓一分。
轿帘被掀开,三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被拖了出来。两男一女,皆被绳索捆绑,口塞麻布,小脸上满是泪痕与恐惧,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地挣扎。
黑袍老者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黑幡一指,幽绿火焰猛地蹿高,化作三条火蛇,朝三个孩童扑去!
就是现在!
云舒不再隐藏,身形如电,从雾中疾射而出!
她没有攻向黑袍老者,而是直扑那三条火蛇!
双手结印——这是她从青玄真人给的《自然道基础》里,唯一勉强记住的一个防御法诀“春风化雨”,作用是凝聚水汽,化解火系术法。
淡蓝色的水光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三股清流,迎上火蛇!
嗤嗤嗤——
水火相触,爆发出大片白汽!
三条火蛇被清流冲散大半,剩下的小半虽然仍扑向了孩童,却被云舒抢先一步,用身体挡在了前面!
噗!
残余的幽绿火焰撞在她背上,虽有筑基后期的护体灵罡抵挡,但那火焰中蕴含的阴冷魔气却如附骨之疽,瞬间侵入经脉!
云舒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但她动作不停,反手一挥,数道淡青色的灵力丝线弹出,将三个孩童卷住,远远抛向谷口方向——那里有村民,至少能接住他们。
“什么人?!”黑袍老者又惊又怒,黑幡一抖,雾气中陡然凝聚出数只狰狞的鬼爪,抓向云舒!
云舒强压伤势,再次施展“闲云手”,身形如风中柳絮,在鬼爪间穿梭,将攻击一一引偏化解。
同时,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祭坛下方,翠翠说得没错,那里隐约有阵纹浮现,与黑袍老者的气息相连!
破阵,或许就能破局!
她不再犹豫,集中全部灵力,对着祭坛阵眼的位置,狠狠一掌拍下!
这一掌,她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以力破巧!
筑基后期巅峰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混合著她的“自然道韵”,重重轰在阵眼上!
轰隆!!!
祭坛剧烈震动,阵纹明灭不定,幽绿火焰疯狂摇曳!
黑袍老者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他与阵法心神相连,阵法受损,他亦遭重创!
“你你竟敢”他怨毒地盯着云舒,手中黑幡却忽然炸裂,化作滚滚黑雾,将他身形淹没。
“小子坏我大事山神不会放过你”阴冷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渐渐远去。
黑雾散尽,黑袍老者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碎裂的幡旗残片。
祭坛上的幽绿火焰彻底熄灭,雾气也开始缓缓消散。
云舒站在原地,背上的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魔气在经脉中乱窜,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著,走到祭坛边,捡起一块幡旗碎片。
碎片入手冰凉,上面残留着精纯的魔气,以及一个极淡的、扭曲的新月荆棘纹。
果然是魔族。
不,是魔修。
伪装山神,以恐惧控制村民,用活人献祭是为了收集生灵精血与魂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又惹上麻烦了。
而且这次的麻烦,比天衍城的那些,更直接,更凶险。
她踉跄了一步,扶住祭坛边缘,才没有倒下。
阿懒从她怀里钻出来,焦急地“吱吱”叫着,用小舌头舔她嘴角的血。
翠翠也飞过来,落在她肩头,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周身泛起温暖的金红色光晕,试图帮她驱散魔气。
远处,谷口传来村民惊恐又茫然的呼喊,似乎有人想进来,又不敢。
云舒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将祭坛碎片收好,又快速检查了一下祭坛下的阵法残留。
然后,她转身,朝着与谷口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不能留在这里。
魔修虽退,但未必不会回来。
她找了个隐蔽的山洞,钻了进去,布下最后几张防护符箓,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阿懒和翠翠焦急地围着她打转。
云舒的体温,却在魔气的侵蚀下,渐渐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