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与灼痛间浮沉。
魔气如附骨之疽,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灵力滞涩,血肉仿佛被细小的冰锥反复穿刺。背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但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息,却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著丹田与神魂。
昏昏沉沉中,云舒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下下轻触她的脸颊。
是阿懒和翠翠。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山洞很暗,只有洞口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阿懒蹲在她脸旁,用舌头舔舐她的脸,黑豆眼里满是水汽。翠翠则伏在她胸口,不断的给她传递灵气,周身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消耗极大。
她动了动手指,想去摸储物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时,她心里竟没什么恐惧。
只是有点遗憾。
还没喝够师父给的茶。
没看到青玄峰的菜地今年能收成什么样。
没教会那几个孩子写自己的名字。
还有没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道”。
就这么结束了?
好像也不太甘心。
她闭上眼睛,将最后一点意识沉入丹田,试图调动那几滴染著淡金色的灵液。
灵液依旧缓缓旋转,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运转得极其缓慢艰涩。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咔嚓。”
一声细微的,像是啃咬硬物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是阿懒。
它不知何时爬到了山洞深处的石壁下,正抱着石壁上一块微微凸起的灰白色“石头”,用小门牙费力地啃著。
那“石头”表面粗糙,颜色与周围岩壁浑然一体,若非阿懒趴在上面啃,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吱嘎嘣”
阿懒啃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坚果。
随着它啃咬的动作,那“石头”表面的灰白色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内里一丝微弱的乳白色光晕。
翠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向阿懒的方向。
下一瞬——
嗡!!!
以那块被啃咬的“石头”为中心,整个山洞的石壁,骤然亮起无数道复杂玄奥的银色阵纹!
阵纹如藤蔓般蔓延、交织,瞬息间布满了整个洞壁!柔和却浩瀚的银色光芒充斥山洞,将昏暗驱散得一干二净!
光芒中央,那块“石头”彻底碎裂,露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莹白、内部有星河般光点流转的玉石,这正是修真界罕见的“虚空石”,常用于构建稳定空间入口的核心材料!
虚空石光芒大盛,前方的石壁如水波般荡漾、扭曲,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铺着白玉石阶的通道!
通道内灵气氤氲,有柔和的光源从深处透出,伴随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阿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抱着还没啃完的半块碎石,“咕噜噜”从石壁上滚了下来,正好掉在云舒手边。
它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甩甩脑袋,看了看敞开的通道,又看看云舒,黑豆眼里满是茫然:“吱?”(发生什么了?)
翠翠却振奋起来,它敏锐地感觉到,通道深处传来的灵气纯净而充沛,且带着一种安抚疗愈的特性!
它轻鸣一声,周身金红光芒一卷,将云舒和阿懒轻柔托起,朝着通道内飞去。
通道不长,下行约莫二十余丈,眼前出现一个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溶洞。
洞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明月珠”,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央有一方三丈见方的灵泉池,池水呈现淡淡的乳白色,灵气浓郁到几乎液化。
池边生长著几丛翠绿的“清心竹”,竹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散发著宁神静气的清香。
池畔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红泥火炉。
右侧靠墙处,则有一张简单的玉榻,榻上铺着不知名兽皮,看起来柔软舒适。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左侧,那里有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壁上刻着三个道韵盎然的大字:
逍遥居。
字迹下方,则嵌著一枚拳头大小的留影石。
翠翠将云舒轻轻放在玉榻上,阿懒也爬到她身边,焦急地用小爪子扒拉她的衣袖。
或许是洞内浓郁纯净的灵气和清心竹的宁神作用,云舒的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依旧模糊,但能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触感,以及空气中那股令人舒适的温暖灵气。
她勉力偏过头,看向那面刻字的石壁。
就在这时,那枚留影石似被气机引动,光芒一闪,一道虚影自石中浮现。
那是个穿着宽大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盘膝坐在一块山石上,手中拿着根鱼竿,鱼线垂入云海,姿态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钓鱼。
老者虚影转过头,看向云舒的方向,眼神温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开口道:
“后来者,能进此洞,说明你与老夫一样——不爱争斗,懒得麻烦,且运气不错。”
声音清朗,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老夫道号‘逍遥散人’,在此洞闭关三百载,悟得‘逍遥道’些许皮毛。奈何天不假年,终究未能踏出那最后一步,只得留下些许微末传承,以待有缘人。”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落在云舒苍白的脸上:
“你既入此洞,便是有缘。池中灵泉乃地脉精华所聚,有洗经伐髓、祛除邪祟之效。桌上玉简,记载老夫毕生心得《逍遥游心经》,不重杀伐,不求长生,只求心境逍遥,身魂自在。榻边玉瓶中有三粒‘回天丹’,可治重伤,稳固根基。”
“洞府内其余之物,皆是小玩意儿,喜欢便拿去,不喜欢便留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留下的不是足以让修真界打破头的传承,而是几件用不上的旧家具。
虚影指了指洞府角落——那里随意堆著些东西: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几卷兽皮古卷,几个玉盒,还有几件造型奇特、灵光内敛的法器。
最后,逍遥散人的目光,落在了云舒手边的阿懒身上,眼中笑意更深:
“哦,还有你这小东西”
阿懒正抱着从石壁上啃下来的半块碎石,津津有味地磨牙,闻言抬起头,黑豆眼茫然地看着虚影。
“寻金鼠,还是血脉颇为纯正的上古异种。”逍遥散人捋须笑道,“此鼠天生对金石灵气敏感,尤善寻找矿脉与隐藏禁制。不过看它这模样怕是懒得很,空有天赋而不愿动用吧?”
阿懒:“吱?”(你说谁懒?)
云舒勉强牵了牵嘴角。
原来阿懒是寻金鼠难怪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找到些奇怪的东西。只是它平日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找点东西也是随缘,还真没“认真”寻过宝。
“好了。”逍遥散人虚影渐渐淡去,最后的声音悠悠传来:
“后来者,道在脚下,路在心头。”
“争或不争,进或退,皆由本心。”
“但求逍遥,莫问前程。”
话音落,虚影散。
留影石光芒收敛,恢复平静。
洞府内,只剩灵泉汩汩,竹叶沙沙。
云舒躺在玉榻上,看着洞顶的明月珠,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逍遥散人
逍遥道
不求长生,不重杀伐,只求心境逍遥,身魂自在。
好像挺适合她的?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玉榻传来的温润灵气,以及洞府内那无处不在的、让人放松的安宁道韵。
背上的伤口依旧痛,魔气依旧在侵蚀。
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翠翠”她低声唤道。
翠翠轻鸣一声,落在她枕边,用温暖的翎羽贴着她的脸颊。
“帮我拿颗丹药。”
翠翠点头,飞到榻边那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旁,用喙小心衔出一颗通体莹白、散发著沁人清香的丹丸,送到云舒唇边。
云舒费力地吞下丹药。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浩大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冻结的经脉开始复苏,溃散的灵力重新汇聚,背上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愈合感,而那阴冷的魔气,在这股暖流的冲击下,竟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溃散!
不过盏茶功夫,云舒苍白的脸上便恢复了几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她试着运转灵力——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能缓慢周天循环。
伤势虽未痊愈,但已无性命之忧。
她松了口气,又看向那方灵泉池。
池水氤氲,灵气逼人。
她撑起身子,在翠翠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池边,褪去染血的外衣,步入池中。
温热的灵泉水包裹全身,纯净的灵气顺着毛孔渗入,与体内的药力里应外合,进一步修复著损伤的经脉与血肉。
她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壁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阿懒也小心翼翼地从池边探出小爪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噗通”跳了进来,在云舒手边欢快地划水——它似乎很喜欢这灵泉的气息。
翠翠则落在池边的清心竹上,闭目调息,周身金红光芒流转,消化著刚才为云舒驱散魔气的消耗。
洞府内一片安宁。
云舒闭上眼,伤势一点点好转着。
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逍遥散人的话。
“道在脚下,路在心头。”
“争或不争,进或退,皆由本心。”
“但求逍遥,莫问前程。”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的道,从来不在天剑崖的苦寒罡风里,也不在家族与宗门的期望中。
而在每一次随心所欲的选择里。
在青玄峰的茶与云里。
在教孩童写字的夕阳下。
在挺身挡住魔火的瞬间。
也在此刻,这方温暖安宁的灵泉中。
顺其自然,不是懒,不是逃避。
而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知道何为“逍遥”。
她缓缓睁开眼。
眸中清澈依旧,却仿佛多了几分沉淀后的通透。
她低头,看向在掌心欢快扑腾的阿懒,又看向竹梢上闭目调息的翠翠。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浅,却很真实。
“阿懒,”她轻声说,“以后多帮我找找这样的地方。”
阿懒停下扑腾,歪著小脑袋看她:“吱?”(找什么?)
“找舒服的地方。”云舒摸摸它湿漉漉的小脑袋,“能安心睡觉,安心喝茶的地方。”
阿懒似懂非懂,但很快用力点头:“吱!”(包在我身上!)
云舒仰头,看向洞顶那些散发著柔光的明月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