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洞口，微光有点刺眼。
“我们在山洞待了多久？”云舒问。
翠翠歪头感应了一下：“大概三天。”
三天。
云舒心中一紧。
看着眼前群山苍翠，鸟鸣啁啾，仿佛三日前的阴霾从未存在。
但云舒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个献祭村落走去。
脚步比平时沉重许多，完全没有了平时懒散的样子。
来到村落。
村子一片宁静。
不，死寂更准确。
这是云舒踏入村口时的第一感觉。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甚至没有炊烟。
那些低矮的屋舍门窗紧闭，有些甚至被粗暴地破坏，门板歪斜，窗纸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混合著尘土与腐朽的味道。
村中的泥土路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打破的瓦罐，撕碎的衣物，甚至还有斑驳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云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走到那日与她交谈的老妇人家门前。门虚掩著，她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锅碗碎裂，墙角堆放的粮食被撒得到处都是。
地上有一道拖拽的血痕，从里屋延伸至门口，早已干涸成深褐色。
没有尸体。
但也没有活人。
阿懒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翠翠则飞上屋檐，警惕地四下张望。
云舒沉默地退出屋子，又走了几家。
情况大同小异。
被洗劫，被破坏，有人反抗过的痕迹，有血迹，但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整个村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了生机。
云舒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看着这片死寂，胸口堵得发慌。
懊悔。
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她救下了那三个孩子，击伤了魔修，破坏了祭坛。
然后呢？
她走了。
躲进山洞疗伤。
却从未想过，那逃走的魔修，会如何报复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她以为自己在救人。
却可能反而将他们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太冲动了。”
翠翠飞下来，落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云舒低声道，“我明明可以更小心，可以想得更周全，可以先摸清情况，或者至少，先确保村民的安全。
她看着那些血迹，那些破碎的家当，仿佛能看见村民们惊恐的脸，绝望的哭喊。
如果她能再强一点
如果她能考虑得再多一点
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木板被踩踏的声音。
云舒倏然转头，看向村子西侧一间半塌的柴房。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柴房内，堆著些散乱的木柴和茅草。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著，瑟瑟发抖。
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污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恐惧与警惕。他手里紧紧握著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刃对着门口方向。
看见云舒，他先是惊恐地往后缩，但看清她的面容和衣着后，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是那天那个教我们写字的姐姐？”男孩的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
云舒认出了他——是那天围着她学写字的孩子之一，那个叫“石头”的男孩。
“石头？”她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村里其他人呢？”
石头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扑过来，抓住云舒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姐姐！坏人坏人来过了！黑袍子的坏人！他带着好多人，黑衣服的，好可怕！他们他们抓走了好多人！阿爹阿娘，春花，狗娃都被抓走了！王爷爷想反抗，被被杀了！尸体尸体被拖走了我躲在水缸里，才才没被发现”
他语无伦次，哭得几乎窒息。
云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抓走了而不是杀了。
这意味着，那些村民还活着，但可能生不如死。
魔修要活人做什么？炼尸？炼魂？还是别的邪恶用途？
她不敢深想。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她急声问。
石头抽泣著指向北方的大山：“进山了昨天早上走的黑袍坏人好像受了伤，走得不快”
一天的时间。
还来得及吗？
云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冲动已经铸成大错。这一次，她不能再莽撞。
她看着眼前这个唯一幸存的男孩，又看了看这片死寂的村落。
救回被抓的村民，是必须的。
但在这之前，她必须先安顿好眼前这个孩子，以及如果可能，找到其他躲藏起来的幸存者。
“石头，村子里还有别人躲起来吗？”她问。
石头摇摇头，又点点头，犹豫地说：“好像好像村尾李婆婆家的地窖里，可能有人我之前好像听到声音”
云舒立刻带着石头，悄悄摸向村尾。
果然，在一处看似废弃的屋舍地窖内，找到了另外五个幸存者：两个老人，一个受伤的妇人，还有两个四五岁的孩童。他们都吓得魂不附体，看见石头和云舒，才敢从藏身处爬出来，抱头痛哭。
云舒检查了一下，除了那妇人胳膊上有道不深的刀伤，其他人都只是受惊过度，身体无大碍。
她将所有人带到村中一处相对完好的住屋，简单处理了妇人的伤口，又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分给他们。
“姐姐那些坏人，还会回来吗？”一个孩童怯生生地问。
云舒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云舒安抚过村民后，让翠翠去看看后山有没有魔修？
翠翠带着阿懒偷偷飞去了后山，过了一会，回来告诉云舒，后山没有黑衣人，但阿懒发现了传送阵的气息。村民应该是被黑衣人带走了，具体去了哪里？他们不得而知。
得知其他村民被带走，剩下的人害怕的抖成一团。
她看着眼前这些惊惶无助的面孔，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村子，不能再待了。
魔修随时可能回来，或者留下其他后手。
这些村民，必须离开。
可是，去哪里？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云家。
云家虽非乐善好施的慈善世家，但庇佑几个无辜村民，应该不难。而且，这些村民若真有灵根，或许还能给云家增添几个外围弟子或杂役，也算一条出路。
至于没有灵根的
她想起了这一路走来，见过的一些平和安宁的山谷盆地。或许，可以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让他们重新开始。
想做就做。
她让翠翠在周围警戒，自己则取出几块最普通的“测灵石”——这是修士测试灵根最基础的玩意儿，她储物袋里正好有几块，是三哥塞给她“以防万一”的。
“大家排好队，把手放在这块石头上。”她尽量放柔语气，“如果石头亮了，就说明有修仙的缘分。姐姐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后可能有机会学本事。”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些茫然，但在云舒温和却坚定的目光下，还是依言照做。
第一个是石头。他将手放在测灵石上，石头毫无反应。
他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站到一边。
接着是那两个老人，没有反应。
受伤的妇人，没有反应。
两个孩童，没有反应。
最后一个，是那个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是那天第一个让云舒教她写字的“春花”。
她怯生生地将小手放在冰凉的测灵石上。
一秒，两秒。
就在云舒以为也没戏时，测灵石忽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见的淡蓝色光晕！
水灵根！虽然纯度很低，大概只有两三成，但确确实实是有灵根！
春花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光晕消失。
“亮了！春花，石头亮了！”石头惊喜地叫起来。
其他村民也纷纷看过来，眼中有了些许光亮。
云舒点点头，对春花柔声道：“春花，你有灵根。愿意跟姐姐走吗？姐姐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有人可以教你修炼，以后或许能保护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春花看看云舒，又看看自己的小手，小声问：“那阿爹阿娘呢？狗娃呢？”
云舒心中一痛，蹲下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姐姐会尽力去救他们。你先跟姐姐安排的人走，等姐姐救回你阿爹阿娘，就带他们去找你，好吗？”
春花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点了点头。
云舒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之前云家给的刻有云纹的玉佩——这是云家嫡系子弟的身份凭证之一。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玉佩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小字：
“父：此女名春花，有微薄水灵根，心性纯善。其村遭魔修屠戮，唯此女幸存。望父妥善安置，授以基础道法，护其平安成长。不孝女舒，敬上。”
写完后，她将玉佩挂在春花脖子上，又取出一张低阶的“护身符”和“神行符”，贴在春花背后——这些符箓能保她一路平安，加快脚程。
“翠翠。”她唤道。
金红色的神凰缩小身形，落在她掌心。
“你带春花，还有这枚玉佩，去云城云家。找到我父亲云擎，将玉佩和春花交给他。速去速回，路上小心。”
翠翠点点头，用喙轻轻碰了碰春花的小脸，示意她爬上自己的背。
春花有些害怕，但在云舒鼓励的目光下，还是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紧紧抱住翠翠的脖子。
“坐稳了。”翠翠清鸣一声，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金红流光，很快消失在天际。
剩下的村民看着这一幕，又是震惊又是茫然。
“姐姐我们呢？”石头小声问。
云舒看向北方苍茫的群山，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没有灵根、却同样需要庇护的村民。
她闭上眼，回忆这一路飞过的地形。
有了。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她睁开眼，语气坚定，“那里很偏僻，但风景很好，土地肥沃，也没有坏人。你们可以在那里重新安家，种田，织布，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她让阿懒带路——这小家伙对灵气和地脉的感应比她敏锐。
一行人收拾了村里还能用的少许物资，背着简单的包袱，跟着云舒和阿懒，踏上了迁徙之路。
山路崎岖，老弱妇孺行走艰难。云舒便用所剩不多的灵力，施展简单的“轻身术”“御风术”，帮他们减轻负担，加快速度。
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穿过数道隐秘的山谷缝隙，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型盆地。
盆地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极其隐蔽的水道与外界相连。内部却别有洞天：土地平坦肥沃，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气候温暖湿润，野果野菜遍地，甚至还有几处天然的石洞可以暂时栖身。
“就是这里了。”云舒对村民们说，“你们先在这里安顿下来。开垦田地，搭建住屋，小心些，别弄出太大动静。这些粮食和工具，你们先用着。”
她将储物袋里大部分凡俗可用的物资都留了下来——粮食、种子、简单的农具、锅碗、甚至还有一些布料和针线。
村民们看着这片宛如世外桃源的盆地，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姐姐谢谢你。”石头红着眼睛说，“你救了我们的命，还给我们找了新家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云舒摇摇头：“不用报答。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她顿了顿，又认真叮嘱：“记住，这里很安全，但也要小心。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
村民们含泪点头。
云舒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迎来新生的土地，和那些眼中重燃希望的村民，转身离开。
阿懒跳回她怀里，翠翠也正好从天际返回，落在她肩头——它已将春花安全送达云家，并带回了云擎的传音：“舒儿，为父已知晓。此女为父会妥善安置，你万事小心，早日归家。”
云舒摸了摸翠翠的羽毛，又捏了捏阿懒的小爪子。
然后，她抬头，望向北方那连绵的、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的群山。
被抓走的村民，不知道在哪里。
她必须去救他们。
这一次，她不会冲动。
但该做的事，必须做。
该救的人，必须救。
这是她的责任。
因为是她，将危险带给了他们。
“走吧。”她轻声说，迈开了脚步。
拿出黑衣人留下的阵法石，上面还有他们的气息，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三哥给的寻踪碟，寻宗碟立马向远方飞去。
云舒立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