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碟的指引如一缕无形的线，牵拽著云舒向北方偏东的深山腹地而去。
云舒让翠翠收敛了契约，因为翠翠的神兽气息对寻踪蝶有压制作用。
她紧紧的跟在寻踪蝶后面，《无为真经》的道韵在体内自然流转，让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莽莽山林，行进间悄无声息，连最机警的林鸟也未曾被惊起。
阿懒窝在她衣襟里，偶尔探出头，小鼻子翕动，对寻踪碟的方向表示认可。
翠翠则在她前方百丈处盘旋警戒，金红色的羽毛在斑驳林影间时隐时现。
山势愈发陡峭，林木也由常见的松柏转为更多阴湿的蕨类与古藤缠绕的巨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自然草木的晦涩气息，越往前走，越是明显。那是灵力污浊、以及淡淡的血腥与绝望糅合后的味道。
云舒的心神愈发沉静。道心镜湖映照外境，将那丝丝缕缕的邪恶、混乱气息清晰捕捉，却不起波澜，只冷静地分析、判断。愤怒与焦急被她深深压下，化为眸底一抹寒星般的专注。
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灰色瘴气的密林，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狭窄却清澈的山涧溪流。溪水潺潺，冲刷著圆润的卵石，与周遭愈发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就在云舒准备涉水而过时，溪流对岸的乱石后，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陡然爆发！
“铮——！”
剑鸣清越，如龙吟九天，瞬间驱散了附近林间的阴郁之气。
一道璀璨的银色剑光斩出，并非袭向云舒，而是斩向溪流上游一处看似寻常的虚空！
“嗤啦”一声裂帛般的轻响，那处虚空一阵扭曲波动，竟显出一张由惨绿色烟雾构成的、狰狞痛苦的鬼脸，随即在剑光下凄厉嘶叫着消散。
剑光敛去，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自乱石后走出。
白衣胜雪，却沾染了点点尘灰与几处不显眼的暗色污迹。墨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拂过线条清晰的下颌。手中长剑犹自嗡鸣，剑身澄澈如一泓秋水，映出来人一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带着明显惊愕的眼眸。
凌绝。
云舒脚步一顿，也有些意外。
凌绝显然更吃惊。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云舒周身，眼中的惊愕迅速转化为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云师妹？你怎会在此处？此地已是黑风山脉腹地，凶险异常！”他语速较快，带着剑修特有的干脆利落，同时脚步微动，已自然挡在了云舒与方才鬼脸显现方向之间。
云舒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却依旧锋芒毕露的剑宗师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寻踪碟——碟尖依旧指向溪流上游，但微微颤动，显示目标已近。
“凌师兄。”她开口，声音平静，“我在追踪一群掳掠凡人的魔修。他们抓走了一个村子的村民，往这个方向来了。”
凌绝剑眉骤然锁紧：“掳掠凡人？黑风山脉近来确有魔踪频现的传闻，宗门亦有派遣弟子查探你可有受伤？对方实力如何？”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掠过云舒，确认她并无明显伤势，随即落在她手中微微发光的寻踪碟上，“此物感应如此清晰，你已与他们交过手？”
“交过一次手，击伤一人，毁了一处临时祭坛。”云舒简略道，略去了自己获得传承和安置幸存者的细节，“但他们随后报复了村子我找到时，只救下几个老弱。大部分村民，包括孩童，都被抓走了。
她语气平静，但凌绝却从那份平静下，听出了沉甸甸的东西。他看着她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忽然觉得，数月不见，这位总是懒散悠闲、甚至有些懵懂的云师妹，身上似乎多了某种他说不清的变化。依旧是那副怕麻烦的样子，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份洞悉与沉静。
“魔修掳掠活人，多半用于血祭、炼魂或培育邪物，必须阻止。”凌绝毫不犹豫道，手中长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我本就在此山脉历练，追查魔气异动。既遇此事，岂能袖手？云师妹，若不嫌弃，我与你同往。多一人，多一分力。”
他的提议直接而坦荡，带着剑修一往无前的锐气，也有一份对同道的担当。
云舒没有立刻答应。她并非不信任凌绝，相反，凌绝的实力和人品她有所了解，确是一大助力。但《无为真经》的道韵在心间流转，提醒她“慎始善终”。此行吉凶未卜，将凌绝卷入，是否合适？
她抬眸，对上凌绝那双坦荡而坚定的眼睛。他眼中有关切，有对魔修的憎恶，有对弱小者的义愤，唯独没有畏惧与算计。
“好。”云舒最终点头，声音轻却清晰，“但凌师兄，此行首要目标是救出村民，探查魔窟虚实。若事不可为，需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要。不可逞强。”
这番话，若是以前那个能躲就躲的云舒说来，或许会显得突兀。但此刻从她口中说出，配合著那份奇异的沉静气度，竟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凌绝微微一愣，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郑重点头：“理当如此。剑者锋芒，亦知进退。云师妹放心。”
两人达成共识，不再多言。凌绝自然而然地走到云舒侧前方半步之处，既是开路，也是守护。他周身剑气含而不露，却已将灵觉提升到极致，警惕著四周任何风吹草动。
云舒指尖轻点，那寻踪碟光芒微涨，指引方向。阿懒从她怀里钻出，跳到凌绝肩头嗅了嗅，似乎认可了这个新同伴，又溜回云舒身边。翠霞则隐入云层更高处盘旋，视野更广。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流向上游疾行。
凌绝的剑修身法迅捷凌厉，往往脚尖在岩石或树梢一点，人已掠出数丈。
云舒的步伐却依旧从容不迫，看似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跟上，身形如流水行云，毫无滞涩，让凌绝心中暗自称奇。
越是深入，周遭环境越发诡异。光线逐渐黯淡，仿佛连天光都被某种力量吞噬。古木越发狰狞，树干扭曲，树皮呈现出不祥的灰黑色。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惨白骨骸，有人形，也有兽类，皆残缺不全，散发著腐朽的气息。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血腥、怨念与魔气的味道浓得几乎化不开，令人作呕。
“小心，此地怨气极重，恐有阴秽之物滋生，或设迷阵陷阱。”凌绝低声提醒，手已按在剑柄之上。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剑罡，将迫近的污浊气息隔绝在外。
云舒点头。她并未施展什么护体灵光，但《无为真经》自然流转，体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静气”，那些污秽气息靠近她时，竟如溪流遇到中流砥柱，自然向两侧滑开，无法沾染分毫。
凌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讶异更甚，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前方，溪流尽头隐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之中。雾气翻滚，内里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扭曲的影子，又传来隐约的、似哭似笑的呜咽声。
寻踪碟的光芒指向雾气深处，颤动得更加剧烈。
阿懒也竖起耳朵，朝雾气方向“吱”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厌恶与警惕。
翠翠传音而来：“主人，前方雾气有古怪，神识探入如泥牛入海，且有空间扭曲之感，疑似大型幻阵或结界入口。”
凌绝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看来，魔窟入口，就在这迷雾之后了。此雾蹊跷，不可擅闯。”
云舒也停下，凝视著翻腾的雾气。道心映照下，她能“看”到雾气中纠缠的混乱灵力、扭曲的空间节点、以及深深隐藏的、冰冷邪恶的阵法核心。
硬闯？强攻？或许可以，但必然打草惊蛇，陷村民于险地。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落在那潺潺流入雾气的溪水上。水至清，虽被周遭污秽侵染，却依旧保持着流动的本质。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无为真经》的篇章在心间流过。
她忽然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清澈的溪水中。一缕极淡极纯、蕴含着“无为”道韵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悄然融入水流。
溪水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原状，依旧向着迷雾流去。
“凌师兄，”云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水珠，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些许懒散，却又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我们等一等。”
“等？”凌绝不解。
“嗯。”云舒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甚至还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灵果，递给凌绝一个，“吃点？赶路挺累的。”
凌绝：“”
他看看眼前翻腾诡异的魔雾，再看看身边已经开始小口啃灵果、仿佛真是来郊游的云舒，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但莫名的，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闲适模样，凌绝心中因魔氛而生的凝重与紧绷，竟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他接过灵果，在她旁边坐下，长剑横于膝上。
“等什么？”他咬了一口灵果，问道。
云舒望向那不断吞噬溪水的迷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
“等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