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诡异的寂静中流淌。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凌绝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等待”。
身为剑修，他的道讲究“锐意进取，一往无前”，遇山开山，遇水断水。此刻面对明显是魔窟门户的诡异迷雾，却只能坐在这里啃灵果？
他下意识握紧膝上的剑柄，体内剑意如蓄势的潮水，随时准备喷薄而出。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然而，身边的云舒却像是真的来野餐的。
她小口小口吃完灵果，甚至还有闲心将果核收到一个小布袋里（“阿懒喜欢磨牙”）。然后，她干脆抱着膝盖，微微歪头，目光放空地看着那不断翻涌的灰雾。既不像在观察，也不像在戒备，倒像是在发呆？
“云师妹，”凌绝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剑眉微蹙，“你所指的‘水到渠成’，究竟是何意？这雾气非同小可，拖延下去，恐生变故。”他并非质疑，只是剑修的直觉让他无法安然等待。
云舒闻言，眼睫微动，似乎才从某种神游状态中回来。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依旧潺潺流入雾气的溪流。
“凌师兄，你看这水。”
凌绝依言看去。溪水清澈，自他们脚下流淌而过，没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雾之中，再无踪迹。他凝神感应，并未察觉水流有何特异之处，除了比寻常山泉更冷一些？
“水有何异？”他问。
“水无异常，”云舒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平静，“它只是在流动，从高处到低处，遇到石头就绕开，遇到浅滩就漫过，遇到深潭就积蓄它从不思考‘我要去哪里’，‘我该怎么走’，只是顺着地势，自然就到了该到的地方。”
凌绝一怔。这话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不知为何，配合眼前这奔流不息的溪水，竟让他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追求剑道极致，每一步都经过千锤百炼的计算与苦修，何曾体会过这种“不思考”、“不计划”的状态？
“你的意思是”他若有所思。
“我的意思是，”云舒转过头，看向凌绝，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溪水的微光，“有时候，最快的路，不是劈开挡路的山，而是找到山间的缝隙，像水一样流过去。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那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溪流，水面之上，忽然开始蒸腾起极其稀薄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青色水汽！这水汽并非源自溪水本身的热量，更像是被某种柔和而坚定的力量从水中“引导”而出。
更奇异的是，这些淡青水汽升起后，并未散入空中，而是丝丝缕缕，向着前方翻腾的灰黑色魔雾飘去。
两者接触的瞬间，没有剧烈的碰撞或消融。
灰黑色的魔雾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又像是滚油中滴入了清水，发出一阵阵极其轻微的“滋滋”声，竟开始肉眼可见地消散！
这并非是暴力驱散，更像是蕴含着特殊道韵的淡青水汽，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中和、净化了魔雾中蕴含的污秽与怨念！
灰雾翻滚的速度明显加快，像是在挣扎，但淡青水汽源源不绝地从溪流中升起，前赴后继地融入其中。
短短数十息间，隐约能看见雾气后方嶙峋的山石轮廓！
凌绝瞳孔微缩，握剑的手松了又紧。
他猛地看向云舒，只见她依旧保持着抱膝而坐的姿势，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近乎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清灵道韵。
她方才点入溪水的那一指竟有如此妙用？这绝非寻常的水系法术！其中蕴含的“道”的意境，平和却沛然莫御，让他体内的剑意都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鸣与悸动？
“现在，”云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雨停了，我们走吧”，“‘渠’快成了。可以进去了。”
两人再次前行。
这一次，前方的魔雾虽未完全散尽，却能看到数丈之外，神识受到的压制也大为减轻。更重要的是，那种令人心烦意乱、滋生负面情绪的诡异力量大大削弱。
他们沿着溪流的方向，踏入雾中。
雾里并非坦途。脚下是湿滑崎岖的岩石，两侧是狰狞扭曲的枯木黑影，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令人不适的阴冷。
偶尔还有一两道残存的鬼影扑来，但威力大减，凌绝甚至无需出剑，仅凭护体剑罡一震，便能将其驱散。
云舒走在前面，步履依旧从容。那淡青色的水汽似乎不仅仅净化了魔雾，更像是在这片被污染的区域，暂时开辟出了一条属于“自然”与“秩序”的通道。她行走在这条“通道”中，如同水中的游鱼，和谐无比。
凌绝紧随其后，心中的震撼却如潮水般翻涌。
他亲眼看见，偶尔有遗漏的、更隐蔽的陷阱符文在雾气中闪动，欲要触发，但云舒往往只是看似随意地脚步微错，或衣袖不经意地拂过某处，那些符文便像是被抽走了力量核心，悄然黯灭。这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某种更高明的“干扰”与“瓦解”。
她似乎能“看见”这片混乱区域中，那些正常的灵力流动轨迹，并引导它们回归正轨，从而让依附其上的邪恶布置自然失效。
“这就是她的‘道’吗？”凌绝暗自思忖，看向前方那个纤瘦却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背影，眼神复杂。
初识时，她只是个在秘境里怕麻烦、运气好得出奇的迷糊丫头。
后来再见，她成了青玄真人的弟子，依旧懒散，却多了一份奇特的安然。
而如今她身上散发出的这种“道韵”，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不是锐利，不是刚猛，而是至柔至静，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韧性与力量。
“前面有光，还有声音。”云舒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
凌绝立刻收敛心神，凝目望去。只见雾气在前方不远处似乎到了尽头，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晕，同时，一阵模糊的、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以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随风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压低了身形，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借助雾气的边缘和嶙峋怪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穿过最后一片稀薄的雾气，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底发寒。
这是一处位于两座陡峭黑山之间的狭窄山谷，山谷上方被浓重不散的灰云笼罩，里面一片灰暗。
山谷中央，地面被粗暴地挖掘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洞口边缘镶嵌著惨白的骨饰，散发著浓郁的血腥与怨气。坑洞周围，竖立著十几根粗糙的黑色石柱，石柱上刻满扭曲的符文，顶端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将整个山谷映照得鬼气森森。
数十个身着破烂麻衣、面容枯藁憔悴的凡人，正被皮鞭驱赶着，用简陋的工具从坑洞中搬运出混合著暗红色泥土的矿石，堆放在一旁。他们手脚大多戴着锈蚀的铁镣，动作麻木而迟缓，眼中只有深沉的绝望。旁边，有几个身着黑色劲装、面目阴鸷的魔修监工，手持带着倒刺的长鞭，不时呵斥鞭打。
坑洞不远处，搭建著几个简陋的兽皮帐篷，应是魔修歇息之处。更远处，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个明显是天然洞窟改造的入口，被厚重的铁栅栏封住，里面影影绰绰，似乎关押著更多人，呜咽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而在坑洞正上方，悬浮着一个约莫丈许宽的血色法阵，缓缓旋转，不断从下方坑洞中汲取著一丝丝暗红色的气息，法阵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跳动的影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
“他们在用活人的痛苦与绝望，还有这矿坑中的某种邪矿，喂养那个东西。”凌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一眼就看出，那血色法阵绝非善类，其核心孕育的，很可能是某种邪灵或魔胎。
云舒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那些麻木搬运的村民，以及铁栅栏后的阴影上。石头口中的“阿爹阿娘”、“狗娃”，春花念念不忘的亲人，很可能就在其中。
“守卫的魔修，不算太强。”凌绝迅速判断，“帐篷处有三个，气息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监工四个，炼气中期。洞里或许还有，但不会太多。那个法阵旁有个黑袍人。”
云舒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血色法阵下方，盘膝坐着一个身着残破黑袍的身影，正是三日前被她击伤的那个魔修！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伤势未愈，正闭目调息，同时似乎在主持着上方的法阵。
“他受伤颇重，是弱点。”凌绝眼中寒光一闪，“云师妹，我去解决帐篷和监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你趁机救人，先打开那个栅栏门，能救多少是多少。最后，合力对付那黑袍人和破坏法阵。如何？”
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战术。剑修擅攻，凌绝的实力足以短时间内清除大部分中低阶魔修。云舒的“道”似乎更擅长应对复杂环境和非正面冲突，救人正是合适。
然而，云舒却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山谷，扫过那些麻木的村民，扫过那汲取痛苦的血色法阵，也扫过那深不见底的矿坑。
《无为真经》的道韵在心间流淌：“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直接冲杀，救得了人，但必然惊动所有敌人，陷入混战。村民脆弱，混战中死伤难料。那黑袍人若狗急跳墙，催动法阵或矿坑中的布置，后果更难预料。
“凌师兄，”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如耳语，“你的计划很好，但或许我们可以让事情更简单一点。”
“更简单？”凌绝不解。
云舒的嘴角，浮现出带着点狡黠的弧度。她指了指那些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石柱，又指了指那缓缓旋转的血色法阵，最后，目光落在了深不见底的矿坑上。
“他们靠这些石柱的邪火维持阵法运转，靠矿坑的邪气和村民的绝望喂养那个东西。”她慢慢说道，眼眸深处仿佛有溪水流过，“如果石柱的火焰，突然‘累了’，想歇一歇呢？如果矿坑里的邪气，突然‘迷路’，跑偏了呢？如果那个法阵，转着转着，发现自己‘转反了’呢？”
凌绝愣住了。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火焰怎会“累”？邪气怎会“迷路”？法阵又怎会自己“转反”？
但看着云舒那沉静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眼神，联想到她之前点化溪水、净化魔雾的神奇手段，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你能做到？”
云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看向那幽绿的石柱火焰，轻声自语，又像是解释给凌绝听：
“天地万物，皆有常理。魔道之术，强扭常理以逞其凶，看似强悍，实则根基虚浮，如沙上筑塔。我所做的，不是去推倒那座塔，而是”
她抬起手，指尖仿佛有淡到极致的水光流转。
“抽掉它最下面，那块看起来最不起眼，却刚好歪了一点点的沙子。”
话音落下，她指尖那抹淡到极致的水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刻，山谷中，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根石柱顶端，那簇稳定燃烧了不知多久的幽绿色火焰，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就像被一股不存在的微风，轻轻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