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簇幽绿火焰的摇曳,短暂得像错觉。
但山谷中的气氛,却因这微小的异常,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盘坐在血色法阵下的黑袍魔修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扫视四周,苍白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监工们挥舞鞭子的动作也顿了顿,下意识地望向那根石柱。
火焰很快又稳定下来。
黑袍魔修眉头紧锁,用神识仔细探查山谷每一寸角落,尤其关注阵法节点和石柱根基。片刻后,他收回神识,没发现任何外来灵力波动或潜伏气息,只当是矿坑深处气息不稳引起的微小扰动,复又闭目调息。
然而,在他神识扫过的边缘,云舒与凌绝藏身的阴影处,《无为真经》道韵自然流转,将两人的气息完美地“化入”了山石与残留雾气的背景韵律之中,如同溪流中的两粒微尘,毫不起眼。
凌绝屏住呼吸,看着那恢复“正常”的火焰,又看向身边神色依旧平静的云舒,心中惊疑不定:刚才那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云舒的目光却已移向第二根石柱。她的指尖再次虚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又一缕淡到极致、蕴含“归正”与“调和”意境的道韵,无声无息地飘散出去。
这一次,间隔了约莫十息。
第二根石柱的幽绿火焰,也突兀地跳动、闪烁了几下,光芒明显黯淡了一瞬,仿佛燃料不纯,随后才勉强恢复稳定,但燃烧的姿态已不如之前那般“得意洋洋”,透著一丝微妙的“乏力感”。
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
云舒的动作不快,每次“干扰”之间都有停顿,仿佛在仔细感知和调整。
她的目标并非同一时间扰乱所有石柱,而以特定的节奏和力度。
山谷中的魔修们开始不安了。
监工们交头接耳,频频看向石柱。连那些麻木搬运矿石的村民,似乎都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绝望的压迫感,仿佛正在极其缓慢地松动?
盘坐的黑袍魔修再次睁眼,这一次,他的眼中已不是疑惑,而是惊怒!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几根出现异常的火焰石柱,又猛地看向下方的矿坑和上方的血色法阵。
“何方鼠辈,胆敢窥伺!”他厉声喝道,声音嘶哑难听,在山谷中回荡。
同时,他双手急速掐诀,一股阴冷的黑色魔气自其身上涌出,试图稳固石柱火焰,并加强血色法阵的运转。
就在他魔气涌出的刹那——
云舒的眼睛微微一亮。
“就是现在。”她低语一声,指尖最后一点淡不可察的水光,轻轻点向那深不见底的矿坑边缘的一处脆弱节点上。
这一下,不再是微风拂过火焰般的“干扰”。
而是像一根轻盈却恰到好处的羽毛,落在了早已失衡的天平最边缘那一端。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山谷都为之震颤!
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支撑结构突然断裂、垮塌的声音。
只见那巨大的矿坑边缘石柱的岩壁猛地向内塌陷了一大片!碎石混合著暗红色的邪矿泥土滚滚落下,瞬间堵塞了小半个坑道口,扬起的尘土中夹杂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邪秽气息!
这一塌,非同小可!
那几根火焰不稳的石柱,根基直接受到了剧烈的地脉扰动和邪气反冲!
柱身上的符文骤然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顶端的幽绿火焰疯狂地蹿高、然后急剧萎缩,明暗交替,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不好!地脉反噬!阵法根基受损!”黑袍魔修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寻找隐藏的敌人,疯狂地催动魔气,试图稳住石柱和上方的血色法阵。
然而,祸不单行。
那些被驱赶着搬运矿石的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陷巨响和山谷震动吓得魂飞魄散!长期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变故引爆!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山神发怒了!快跑啊!”
麻木的人群瞬间崩溃!他们扔掉手中的工具,不顾脚上的镣铐和监工的鞭打,哭喊著、推搡著,像无头苍蝇般在山谷中四处乱窜!场面彻底失控!
几个监工惊怒交加,挥动鞭子想要镇压,却立刻被混乱的人群冲散,甚至有人被撞倒在地,遭惊慌失措的村民践踏!
“废物!稳住!杀了乱跑者!”黑袍魔修气得几乎吐血,嘶声命令。
帐篷里的三个魔修也被惊动,冲了出来,试图配合监工控制局面,斩杀几个“带头”的村民以儆效尤。
但混乱一旦开始,便如决堤之水,岂是轻易能拦住的?更何况,他们还要分心应付根基动摇的阵法!
血色法阵因为石柱能量供应不稳和地脉反噬,旋转速度变得忽快忽慢,阵纹明暗闪烁,中心那模糊跳动的邪恶影子发出痛苦的嘶鸣,气息剧烈波动,不仅无法再稳定汲取力量,反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向逸散出混乱的魔气,进一步加剧了山谷的能量乱流!
就在地动山摇、人仰马翻、魔气暴走的极端混乱之中——
云舒动了。
她的动作依然不疾不徐,甚至可以说得上“悠闲”。
混乱的人群、四溅的碎石、溃散的魔气,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某种可以预判的轨迹。
她就像激流中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小的动作幅度,避开冲撞、绕过危险,轻盈地飞向山谷深处关押村民的铁栅栏洞窟入口。
凌绝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身法高妙的修士,但从未见过如此“自然”的闪避。
云舒似乎根本没有施展什么精妙步法,她只是“恰好”走到了下一刻没有危险的位置。混乱对她而言,仿佛不是阻碍,而是提供了掩护和路径。
他猛地一咬牙,压下心中的震撼,知道机不可失!
“我为你开路,清除障碍!”凌绝对着云舒传音一句,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不是杀敌,而是制造更大的、可控的混乱,吸引所有魔修的注意力,为云舒创造绝对安全的接近路径!
“轰!轰!轰!”
地面被剑气炸开数个深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虽未直接击中敌人,却成功地将他们逼退,并制造了更大的噪音和视觉干扰!
同时,他身形如电,在混乱的人群边缘高速游走,偶尔出剑挑飞射向云舒方向的流矢或崩落的碎石,确保她的路径畅通无阻。
黑袍魔修立刻发现了凌绝这个“明处”的敌人,眼中杀机暴涨:“剑修小辈!找死!”他顾不上稳定濒临崩溃的阵法了,抬手便是一道凝练的漆黑魔爪,带着凄厉的鬼啸,抓向凌绝!他要先除掉这个制造麻烦的剑修!
凌绝早有准备,长剑横栏,剑罡勃发,硬撼魔爪!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在山谷炸开!凌绝闷哼一声,身形被震退数步,脸色微白。
黑袍魔修虽重伤未愈,但毕竟境界高出他不少,正面硬撼,凌绝吃了小亏。但他毫不退缩,剑势展开,如疾风骤雨,死死缠住黑袍魔修,不让他有暇他顾。
两人的激战顿时剑气劲四射,吸引了剩余魔修的大部分注意。
而此刻,云舒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铁栅栏门前。
门前原本有两个魔修看守,但一个被混乱的人群冲倒不知去向,另一个正伸长脖子惊恐地看着远处黑袍魔修与凌绝的大战,以及那几根快要熄火的石柱和明灭不定的血色法阵,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阴影的接近。
云舒甚至没有出手攻击。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凝聚著一点微光,轻轻按在了铁栅栏门那把沉重铁锁的锁孔处。
“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暴力破坏,而是锁芯内部几个关键的簧片,被那一点蕴含着“调和”与“松动”道韵的微光轻轻“抚”过,自发地调整到了“开启”的状态。
铁锁,自然弹开。
云舒轻轻拉开了沉重的栅栏门。
洞窟内更加昏暗,弥漫着排泄物、血腥和绝望混合的恶臭。
数十个身影蜷缩在角落,大多是被抓来的青壮村民,也有少量妇孺。他们比外面搬运矿石的更加虚弱,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的羔羊。
门开的声响和透入的光线,让他们茫然地抬起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逆光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女子,青衣洁净,神色平静,与这地狱般的环境格格不入。
“能动的,扶起身边走不动的人,”云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跟着我,别出声,别回头,往外走。看到穿黑衣服拿鞭子的,就绕着走,或者趴下别动。”
她的语气平静,让绝望中的人们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
几个相对强壮的汉子挣扎着起身,搀扶起虚弱的同伴。母亲紧紧抱住孩子。人群开始沉默而有序地,向着门口那道光,向着云舒的方向移动。
云舒转身,并未立刻带领他们冲向山谷出口。
她带着村民走向了山谷另一侧,一处被阴影笼罩的、相对狭窄的岩缝。那是阿懒之前悄悄探查后,传音告诉她的、可能通往山体另一侧的天然裂缝。
“这边。”她轻声指引,率先向岩缝走去。
人群跟随着她,像一道沉默的溪流,悄然汇入阴影。
洞外的混乱与激战仍在继续。石柱火焰相继熄灭,血色法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终“嘭”一声炸裂成漫天血色光点,中心那邪恶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烟消云散!反噬之力让黑袍魔修喷出一口黑血,气息骤降!
凌绝压力一轻,剑势更盛!
而云舒,已带着救出的村民,消失在了那道狭窄的岩缝深处。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正在倾颓的魔窟沙塔。
因为她知道,最不起眼的那块沙已被抽走。
崩塌,已是必然。
而她此刻要做的,是将这些从沙塔下抢救出来的生命,带到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