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镇因镇外满山红叶得名,深秋时节,层林尽染,景色颇佳。
镇子不大,却是附近山区与外界交流的必经之路,常有商旅、猎户和低阶修士往来,街道上还算热闹。
一家临街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云舒正捧著一杯清茶,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和远处如火如荼的山色。
阿懒在她对面的桌上,抱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糖炒栗子,啃得不亦乐乎。翠翠缩小了身形,栖息在窗棂上,闭目养神。
村民已由欧阳世家派来的人接走,分散安置到了几处稳妥的庄园和村落,后续事宜凌绝也通过欧阳家的渠道进行了跟进。
两人在山上守护了三日,确认没有魔修尾随或出现其他变故后,才下山来到这处镇子稍作休整。
凌绝去了镇中的炼材铺子,补充一些消耗的灵符和丹药。
云舒则选择了这处清静的茶馆,享受片刻久违的闲适。茶水只是凡品,却别有一股烟火气的温暖。
她抿了一口茶,感受着茶汤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心神放松,体内《无为真经》的道韵如溪流般自在运转,与周遭茶客的闲谈、街市的喧嚷、乃至窗外秋风的飒飒声隐隐相合。这种“融于市井”的感觉,与山林中的静谧体悟又自不同,让她对“道在万物”有了更细微的感知。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而略快气息。这道气息声与茶馆内其他客人的散漫截然不同,隐隐有熟悉感。
随着这道气息得靠近,云舒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了桌面。
云舒抬起眼。
来人穿着一身靛青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风尘仆仆。五官轮廓硬朗,眉眼与云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深刻锋利,如同刀削斧劈。此刻,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交织著疲惫、担忧、如释重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大哥,云铮。
云家这一代当之无愧的佼佼者,年方二十五便已踏入金丹中期,剑法凌厉,行事果决,是父亲最器重的继承人,也是云家“卷”文化的标杆人物。
“小妹。”云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惯常的沉稳力度。
云舒放下茶杯,平静地喊了一声:“大哥。”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找到的慌乱,仿佛只是寻常兄妹相遇。
云铮的目光快速扫过她周身,确认她安然无恙,连衣角都没破一块,气息反而比离家时更加沉凝渊深,心中惊疑更甚。
父亲说小妹私自离家,可能北上,命他务必寻回。他一路追踪线索,听闻黑风山脉有魔修作乱、欧阳世家插手安置难民等零星消息,心中已有不妙预感。此刻见到本人,悬著的心放下大半,但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他毫不客气地在云舒对面坐下,对桌上啃栗子的阿懒和窗棂上的翠翠只是瞥了一眼,便重新看向云舒,沉声道:“父亲很担心你,母亲更是日日忧心,寝食难安。”
没有直接斥责,但话语里的份量十足。
云舒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告而别?知道你还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云铮的语调微微拔高,带着兄长特有的焦躁与后怕,“黑风山脉魔踪频现,你一个你独自在此,若出了什么事”他话到嘴边,把“你一个筑基期”咽了回去,因为此刻他完全看不透小妹的修为,只觉她气息浑然,竟有几分深不可测之感。这更让他心惊。
“我并非独自一人。”云舒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凌绝师兄也在。”
“凌绝?剑宗那个小子?”云铮眉头皱得更紧,“你们罢了,先不说这个。父亲有命,让我找到你后,立即带你去天剑崖。家族已与天剑宗谈妥,你去那里闭关苦修三年,金丹之前不得下山。”这是家族会议上,面对云舒越来越“脱轨”的行为,父亲和几位长老最终下的狠心决定。
天剑崖环境严酷,修行艰苦,但也是打磨心性、夯实基础的绝佳之地。在家族看来,云舒就是被青玄真人“纵容”坏了,必须用重典扭回来。
云舒抬眸,直视著大哥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抗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想去天剑崖。”
“由不得你胡闹!”云铮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舒儿,你以前偷懒耍滑,大家只当你年纪小,心性不定。可你现在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私自离家,卷入魔修争斗,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家族是为你好!天剑崖虽苦,却能让你真正踏上修行正途!难道你想一辈子这样这样”他想说“不思进取”、“浑浑噩噩”,但看着妹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竟有些说不出口。
“一辈子怎样?”云舒接过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像现在这样,顺着自己的心意和节奏修行,不行吗?”
“你的节奏?”云铮几乎要被气笑了,“你的节奏,就是放著家里安排好的阳关道不走,非要跑出来趟这些浑水?”他越说越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次任性,家里承受了多大压力?母亲流了多少眼泪?”
云舒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秋风吹动她的发丝。
“大哥,”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有种奇异的力量,“我以前也觉得,我可能真的错了。我不够努力,不够上进,让父母蒙羞,让家族失望。我甚至想过,是不是真的该去天剑崖,逼自己变成你们希望的样子。”
云铮神色稍缓,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但云舒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可是,这次出来,我遇到了一些事,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她缓缓说道,目光望向窗外远山,“我发现,我好像并没有走错路。我睡觉时,灵气在自行流转;我嫌麻烦不愿争斗,却总能避开最大的危险;我顺着自己的心意‘偷懒’,修为反而在增长。”
她转过头,看向云铮,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大哥,我不是在逃避。我只是找到了一条更适合我的路。这条路,可能看起来慢,看起来懒,看起来不像你们认为的‘正途’。但对我来说,它就是对的。”
云铮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小妹的样子太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陌生。他记忆中的小妹,总是带着点迷糊和怠惰,眼神很少如此清澈笃定。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云铮最终还是硬起心肠,“修行之路,哪有不苦不累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现在或许靠着一点小聪明和运气有些奇遇,但长远来看,没有扎实的苦功,没有严格的磨砺,注定走不远!父亲和家族的安排,才是对你最大的负责!”
“苦功和磨砺,未必只有一种形式。”云舒轻轻摇头,“就像这杯茶。”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有人喜欢用沸水急冲,激出浓香;有人喜欢用温水慢沏,回味甘醇。没有高低对错,只有合适与否。大哥,你的剑道需要千锤百炼,需要极致锋锐,这很好。但我的道或许只需要像山间的云,溪中的水,自然而然。”
“云?水?自然而然?”云铮咀嚼著这几个词,眉头紧锁。这些话听起来玄而又玄,与他所信奉的“人定胜天”、“勤能补拙”完全相悖。
“我知道现在很难让你相信。”云舒放下茶杯,站起身,“但我不会去天剑崖。那不是我的道。”
云铮也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难道你要一直这样流浪在外?与家族断绝关系?”
“我没有要断绝关系。”云舒抬头看着他,眼神坦然,“那是我的家,有我的父母亲人,我永远不会割舍。但我也不想回去,只是为了被关进另一个‘天剑崖’。”
兄妹俩对视著,空气仿佛凝固。茶馆里其他客人似乎感受到这边不寻常的气氛,投来好奇的目光。
良久,云铮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脸上闪过一丝疲惫和挣扎。他奉命而来,本该强行将小妹带走。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眼神坚定得让他心悸的小妹,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动摇。
父亲的决定,真的对吗?小妹口中的“道”,难道真的存在?
他想起一路追寻时听到的关于“神秘女修与剑宗弟子联手捣毁魔窟、救出大量凡人”的模糊传闻,想起欧阳世家对那位提供丹方的“道友”讳莫如深却又隐含敬意的态度这一切,难道都与眼前这个他一直认为是需要被保护、被矫正的小妹有关?
“大哥,”云舒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恳切,“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们自己一点时间,好吗?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互相理解?”
云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固执和焦躁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和一丝新的考量。
“父亲那边不可能轻易改变主意。”他沉声道,“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至少,你现在安然无恙,而且”他顿了顿,“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他做出决定:“我不强行带你走。但我必须亲眼确认你所谓的‘道’,是否真的能让你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而且,你也必须回去,亲自向父亲和母亲解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舒儿。那是你的家,你总不能永远都逃避。”
他的目光锐利如昔,却少了几分强迫,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好。”云舒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跟你回去。解释清楚。”
她并非要挑战家族权威,只是想要争取一个被平等对待、被真正倾听的机会。而大哥愿意给她这个“解释”的机会,已经是突破。
云铮看着妹妹爽快的应答,心中滋味复杂。他点了点头,正欲说话,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凌绝回来了。他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裹,看到云铮,明显一愣,随即拱手行礼:“云兄。”
云铮回礼,目光在凌绝和云舒之间转了一圈,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冷峻:“凌师弟。舍妹此番,有劳照拂了。”
“云兄言重,分内之事。”凌绝简洁答道,站到了云舒身侧,姿态自然。
云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多说,只是道:“既然决定回去,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云舒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如火的红叶,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却别有一番清冽回甘。
正如她的道,或许不被理解,却自有其滋味。
归途已定,前路依然未知。但这一次,她将带着自己认定的“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