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凌绝道别后，云铮就带着云舒回了云城。
云家的府邸，坐落在云城灵气最为充裕的栖霞山麓。朱门高墙，飞檐斗拱，门楣上“云府”二字铁画银钩，透著百年修真世家沉淀下的威严与肃穆。
然而今日，这份肃穆中更添了几分压抑的凝重。
云舒跟在云铮身后，踏过那高高的门槛。
门房老仆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眼神里却藏不住惊异与忧虑。一路行去，遇到的丫鬟、仆役、乃至旁系的族人，无不屏息静气，远远行礼便匆匆避开，仿佛生怕沾染什么。
这份沉默的紧绷，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云铮的步伐迈得又大又稳，背脊挺直，如一把即将归鞘的剑。他没有回头，但低沉的声音传来：“父亲在‘砺剑堂’。”
砺剑堂，云家商议要事、执行家法之地。
云舒轻轻吸了口气，面色依旧平静。
阿懒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钻进她袖中，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小眼睛。翠翠早在入城前便被她收入灵兽袋静养。
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一草一木依旧，心境却已迥然不同。那些曾让她感到束缚和压力的雕梁画栋，此刻看来，也不过是些精致的石头与木头。
砺剑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却显得有些晦暗。
堂内，家主云擎端坐于正中的紫檀木大椅上，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他穿着家常的玄色锦袍，鬓角似乎比三个月前又添了几丝霜色。
母亲苏氏坐在他身侧下首，眼眶微红，手中紧紧攥著一方帕子，见到云舒身影出现在门口，嘴唇微颤，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下方左右，站着大哥云铮（他已先行一步立于父亲身侧）、二姐云昭、三哥云澈、四哥云珀。
四人神色各异，云昭蹙著秀眉，眼含担忧；云澈眼神复杂，带着探究；云珀则是对云舒悄悄眨了眨眼，又迅速低头。
除此之外，堂内还有一位老者，坐在云擎左手边的太师椅上，正是云家辈分最高、学识最为渊博的“三爷爷”云博。他微阖着眼，仿佛在养神，手中缓缓转着两颗温润的灵玉球。
整个砺剑堂，鸦雀无声，只有云博手中玉球相碰发出的细微“咔哒”声。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云舒走到堂中，依礼微微躬身：“父亲，母亲，三爷爷。舒儿回来了。”
“砰！”
云擎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上好的灵木应声裂开一道细缝！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更深的后怕：
“你还知道回来？！你这三个月，究竟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怒吼声在堂中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苏氏惊得肩膀一颤，差点落下泪来。
云舒抬起头，直视著父亲因愤怒和担忧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她的平静，与这暴怒的氛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父亲息怒。”她声音清晰，语速平缓，“这三月，女儿先是北上，于黑风山脉偶遇魔修掳掠凡人村落，出手干预，毁其祭坛，击伤其首脑。”她略去了获得传承的细节，先陈述事实。
“什么？！” 二姐云昭失声低呼。三哥云澈倒吸一口凉气。连上方的云铮，眼皮也跳了跳。他们知道小妹可能卷入了一些事，却没想到是直接与魔修对抗！
“而后，因思虑不周，魔修报复村落，村民罹难。”云舒的声音低沉了一分，带着清晰的痛悔，“女儿救出部分幸存者，安置妥当后，追踪魔修至其巢穴，与剑宗凌绝师兄联手，趁其阵法根基不稳、内乱之际，救出剩余被掳村民，毁其阵法，余孽或逃或诛。”
她的叙述简洁至极，没有任何渲染，却字字惊心。短短几句话，勾勒出的却是生死搏杀、责任重担与力挽狂澜。
云擎的怒火僵在脸上，渐渐被难以置信和深沉的震惊取代。
他死死盯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那个在测试时睡觉、遇事就想溜走的女儿，竟然独自做了这么多事？
苏氏捂著嘴，泪珠终于滚落，是后怕，也是心疼。
“你你如何做到的？” 云擎的声音干涩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云舒，“你的修为”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女儿了！她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如深潭静水，完全不是离家前那种散漫浮动的样子。
云舒没有直接回答修为的问题。她知道，空口无凭。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没有光华四射，没有灵力澎湃。只见一点温润如玉、却又仿佛无形无质的清辉自她掌心浮现。清辉之中，隐约有极淡的云纹水痕流转，幻生幻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然”、“无为”、“和谐”的道韵。这并非《无为真经》本身，而是她以自身道心，模拟出的、一丝最纯粹的真经意蕴。
这缕意蕴出现的刹那，原本微阖着眼的云博，手中转动的玉球猛地停住！
他倏然睁开双眼，那双阅尽沧桑、饱览古籍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死死盯着云舒掌心那缕清辉，身体甚至微微前倾，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抖：
“这这气息清静无为，道法自然浑若天成，不滞于物难道是难道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上古‘无为道统’之真意？！”
“无为道统？” 云擎愕然转头看向三叔。
云博却仿佛没听到，兀自喃喃，如痴如醉：“古籍残卷有载，上古有大贤，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悟‘无为’之妙，著《无为真经》，后不知所踪其道重本心，顺自然，讲求天人合一，不争而善胜，不为而成这缕意蕴，这等道韵莫非舒丫头你”
他炽热的目光投向云舒。
堂中所有人，包括震怒的云擎、垂泪的柳氏、惊讶的兄姐，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云舒身上。
云舒缓缓收拢手掌，那缕清辉没入掌心。她迎著三爷爷激动而求证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是。孙女机缘巧合，得入一位号‘逍遥散人’的前辈洞府，承其遗泽，获传《无为真经》。”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上古失传道统！真正的道统传承！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功法秘籍，这是直指大道本源的完整修行理念和体系！其价值，远非寻常天阶功法可比！这已不是“奇遇”可以形容，这是足以改变一个世家气运的“仙缘”！
云擎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他看着堂中亭亭玉立、目光清澈坚定的女儿，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隐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所以，”云舒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堂中诡异的寂静，“女儿并非懈怠，亦非逃避。只是机缘之下，走上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或许与家族世代秉承的‘锐意进取、勤修不辍’之道不同。”
她目光扫过父亲、母亲、兄姐，最后定格在云博身上，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诉说：
“《无为真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女儿所悟之道，在于‘顺应’而非‘强逆’，在于‘调和’而非‘征服’。”
“修行，在女儿看来，从来不应是一场对自我的苦役，一场与他人、与天地无休止的争斗。”她的声音渐渐清越，带着一种通透的力量，“它应该是一种寻找，寻找自身与天地灵力、与万物韵律最和谐的那个共振点。找到了，灵气自来，修为自成。如同草木向阳而生，水流就下而淌，皆是自然。”
“女儿这三月，未曾刻意闭关苦修，只是行所当行，为所当为，救该救之人，循心而行，体会天地。修为便从筑基后期，自然增长至筑基大圆满。”
筑基大圆满！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离开时还是筑基后期，三月后，筑基大圆满？！这速度，简直骇人听闻！更关键的是，她说“自然增长”！没有苦修，没有丹药堆砌，只是“体会天地”？！
要知道，筑基后期到筑基大圆满可是一个分水岭，多少人卡在这个境界几十年到几百年，有的甚至止步于此。
云家这一辈的天才，云铮从筑基后期到筑基大圆满也用了整整5年的时间。云舒竟然只用了三个月！
云擎身形晃了晃，缓缓坐回椅中，脸上血色褪去，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女儿是朽木，是云家的耻辱，逼她、安排她，是恨铁不成钢，是为她好。
就算她拜入青玄宗青云真人门下，修为有所增长。他也只以为是她有机缘。
可如今她不仅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且在这条路上，走出了让所有所谓“天才”都黯然失色的速度！这算什么？他过往所有的严苛、所有的安排，岂非都成了笑话？成了阻碍？
苏氏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心疼中又生出无限的骄傲。她的舒儿，原来不是顽石，而是蒙尘的璞玉，自有其光华。
云铮等兄弟姐妹更是心绪复杂难言。他们日夜苦修，不敢有丝毫懈怠，方有今日成就。可小妹呢？睡觉、闲逛、救人然后就筑基大圆满了？这对比，太过残酷，也太过令人深思。
砺剑堂内，久久无人言语。只有三爷爷云博激动得胡须微颤，不住地低声重复：“无为而无所不为道法自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终于，云擎抬起头，目光复杂至极地看向云舒。那目光里，有残留的震惊，有被颠覆的茫然，有深藏的愧疚，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审视。
他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试图去理解这个女儿所说的话，去感受她所走的“道”。
“修行是与天地和谐相处”他慢慢重复著云舒的话，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又回甘的橄榄。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某些东西一并吐出。
“舒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有怒意，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决断前的审慎，“你所言之道，为父闻所未闻，一时难以尽解。你所获传承，事关重大，亦需时间印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同样神色各异的子女和老三叔，最终回到云舒脸上，一字一句道：
“让你去天剑崖，是为了保护你，毕竟现在魔修已经盯上了你。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道，那我们不再强迫你去天剑崖。”
云舒眼眸微亮。
“但是，”云擎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空口无凭，大道需践。家族可以给你机会，但你需证明，你所选之道，非是一时侥幸，非是空中楼阁。”
“一年。”他竖起一根手指，“为父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你要用你的‘无为之道’，向家族，也向你自己证明——此路可通大道，可行稳致远。一年后，家族会对你进行考核。若你通过，家族将倾力支持你修行此道，再不干涉。若你失败”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便需遵从家族安排，不可再有异议。”
一年时间，证明一条上古失传、惊世骇俗的道途？
压力如山。
但云舒的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她知道，这已是父亲在震惊与颠覆之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具魄力的决定。
这不是妥协，这是一场以“道”为赌注的约定。
她迎著父亲审视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躬身行礼：
“女儿，遵命。定不负父亲所期，亦不负吾道所求。”
声音清越，回荡在寂静的砺剑堂中。
云舒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的无为之道，将在这接下来的一年里，接受家族与世间的真正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