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突然想师傅了，想青玄峰的日子了。
云舒和父亲说了一声就带着翠翠和阿懒回了青玄宗。
以前她回家少一天，现在坐在翠翠身上，半天就到了。
云雾在半山腰悠然聚散，灵泉叮咚穿过石隙，几间竹舍静立崖边，仿佛时间的流逝在这里都变得缓慢而温柔。
与云家砺剑堂的凝重威严相比，这里更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悠然角落。
与父亲的一年之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奇异的是，当她呼吸到青玄峰这清冽纯净的灵气，感受到山间那份亘古的宁静时，心绪反而沉淀下来。
师傅青玄真人，就在那株千年古松下的石台边。
他穿着一袭青灰色道袍，正持着竹制的长柄水勺，慢悠悠地给石台边缘几丛不起眼的野兰浇水。动作从容不迫，与周围的山岚松涛浑然一体。
“师傅。”云舒走到近前，恭敬行礼。
青玄真人没有立刻回头，直至将最后一勺清泉均匀洒在兰草根茎处，才放下水勺，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依旧清癯平和，眼神温润，看到云舒，微微颔首，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回来了。”他声音温和，仿佛云舒只是去山下镇子逛了一圈，“身上沾了些红尘气，也带回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云舒知道瞒不过师傅。她在石台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竹几上已有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正是她喜欢的山间野茶。
“师傅，我”她斟酌著开口，想将离家后的经历、获得《无为真经》、与家族的冲突和约定一一禀明。
青玄真人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你的道，在你踏入山门的那一刻，风已告诉贫道了。”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悠远地望向云蒸霞蔚的远山，“逍遥散人没想到，他的传承竟落在了你身上。缘法之妙，果然不可揣度。”
云舒心中一震，随即释然。师傅修为深不可测，能感知到她身上源自《无为真经》的道韵，并不奇怪。
“无为而无不为之境”青玄真人收回目光，落在云舒脸上，眼神中带着欣慰，更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星火将燃的明悟，“你走过的路，印证的道理，于为师亦是一声暮鼓晨钟。
他放下茶杯，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在拂去某种无形的尘埃。
“舒儿，”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分郑重，“你的道，已成雏形。它属于天地，属于你自己，不应再困于这小小山峰，也不该只囿于为师过往的指点。雏鹰当振翅，游鱼需入海。”
云舒怔住：“师傅，您”
青玄真人微微一笑：“听你说完这数月经历，观你身上道韵流转，为师心中困锁多年的一处关隘，竟有松动之感。天地大道，果然要在更广阔的境遇中去体悟、去印证。”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慨然，“为师有所感，需闭关静思。此去，短则数载，长则或许百年。”
百年！
云舒心头一紧。修仙无岁月，百年闭关并不罕见，但想到可能这么久见不到如师如父的师傅，她还是感到一阵不舍与空落。
“师傅”
“莫作小儿女态。”青玄真人笑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路在前方，不在为师身后。下山去吧，以‘实践无为道’为名，去云游，去历练。见天地众生，历悲欢喜怒，你的道，方能在世间真正扎根、生长。”
他抬手，指尖一点温润青光没入云舒眉心：“此乃为师闭关前，最后予你的一点护持与感悟。紧要时可护你一次周全，平日里，它自会随你心境增长而缓缓化开，助你体悟。”
云舒只觉识海一阵清凉，多了一份沉稳如山、灵动如云的道韵，与《无为真经》的“无为”之意隐隐呼应，却更加厚重博大。她知道，这是师傅对她最深切的关爱与期许。
她起身，整肃衣冠，对着青玄真人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弟子，谨遵师命。定不负师傅教诲，不负吾道前行。”
青玄真人坦然受礼，拂袖轻抬：“去吧。”
云舒最后看了一眼师傅清瘦却仿佛与山峦融为一体的身影，看了一眼这静谧的青玄峰，转身，沿着来时的山径，一步步走下山去。
身后，云海翻腾，松涛阵阵，仿佛在为她送行。
云舒刚走出山门禁制范围，便见一道挺拔如剑的身影，正抱剑倚在一块青石旁，似乎在等人。阳光穿过薄雾，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
是凌绝。
他看到云舒，站直身体，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身简洁的白衣，纤尘不染，眉宇间的锐气经过黑风山脉一役，沉淀了几分，却更显沉稳。
“云师妹。”凌绝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听说青玄师叔要闭关了？”
云舒点头：“是。师傅让我下山云游历练。”
凌绝“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直视著云舒，语气认真却有点微不可察的紧绷：
“我向宗门申请了外出历练任务。任务内容是嗯，监督并保护获得重要传承、需在外实践验证道途的同道，确保其安全，并观察记录其道法实践之效，以供宗门参详。”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甚至有点过于正式和拗口。
云舒眨了眨眼，看着他。
凌绝的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但他依旧保持着剑修那副“我在执行严肃任务”的冷峻表情。
“所以，”凌绝继续道，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接下来你去哪里云游实践，我便去哪里。这是宗门任务。”
他说完，便抿著唇，等云舒的反应。握著剑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云舒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公事公办”、眼神却泄露出一丝紧张的剑修师兄，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心底又涌起一丝暖意。
她知道，以凌绝的性格和剑宗对他的重视，未必真有这么个古怪的“任务”。这更像是他找到的一个，能理所当然跟在她身边的借口。
“监督保护？”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凌师兄是觉得，我一个人会闯祸？还是我的‘无为道’需要有人看着才放心？”
凌绝喉结动了动，脸上那层冷峻有点挂不住：“并非如此。只是山下不比宗门，人心险恶，世事难料。多一人，多一份照应。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想看看你的道，如何在世间行走。”
最后这句话，倒是真诚了许多。
云舒脸上的笑意淡去，化为一丝了然。
她明白凌绝的好奇，也隐约感受到那份未说出口的关切。
有个靠谱的同伴同行，尤其是凌绝这样实力不俗、品性端正的剑修，对云游而言确实是好事。而且，她并不讨厌和他同行。
“既然凌师兄有任务在身，”她点点头，语气轻松，“那便同行吧。只是，我这人懒散，路上要是走得慢，或是突然想停下来看看风景，师兄可别嫌烦。”
见她答应，凌绝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周身那点紧绷感悄然散去，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会。任务要求需充分尊重观察对象的自然修行状态。”
云舒忍不住笑了。这人，还真是给自己找好了全套理由。
“那，我们第一站去哪里？”凌绝问，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云舒望向山门外广袤的天地，心中并无具体目标。但《无为真经》的道韵流转，让她隐隐有种“该往那边去”的模糊感应。
恰在此时，一阵带着干燥尘土气息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风中隐约夹杂着几缕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灵的焦渴与祈盼之念。
她心有所感，抬手指向西北。
“去那边看看吧。我好像听到有人在祈求雨水。”
两人离了宗门地界，凌绝御剑在前。
云舒坐在翠翠的身上，为了舒服还在翠翠的身上放了一张桌子，摆了茶水和零嘴。
为了避免飞行的罡风，她还设置了一个简易的阵法。
看着前面的御剑飞行的凌绝，云舒突然觉得无聊，就让凌绝来一起喝茶。
云舒果然如她所言，不急于赶路，时而停下来观察路边的野花异草，时而坐在溪边听半晌流水，偶尔还会和偶遇的樵夫、行商闲聊几句。
凌绝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这种慢节奏，但渐渐地，他发现云舒并非单纯的磨蹭，她的每一次停留，似乎都在感知、体会，眼神时常会变得空蒙而深远，仿佛在与某种更宏大的存在交流。
她说的“听到祈求”，或许并非虚言。
数日后，他们越往西北，周遭景象越发荒凉。
原本青翠的山林变得稀疏枯黄，河流水位下降，露出干裂的河床。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燥热的气息。
终于，他们抵达了一处位于干涸河谷旁的村落。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沉重。
土地龟裂，裂缝宽可容指，绵延至视野尽头。
原本应是农田的地方，只剩枯死的作物根茎，在烈日下蜷缩著。
村庄里的土坯房大多蒙着厚厚的尘土，了无生气。几株老树叶子掉光，枝干如绝望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村口，零星有几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的村民，正用破旧的水桶，从一口几乎见底的深井里，一点点打上浑浊的泥水。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疲惫，眼中是深深的无望。
一个约莫四五岁、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抱着一个缺口陶罐，眼巴巴地看着大人打水。她的眼神，让云舒想起了春花，想起了石头，想起了那些在魔窟中绝望的面孔。
旱魃为虐，赤地千里。这是天灾，亦是生灵之苦。
云舒站在村外的土坡上，望着这片干涸的土地和死寂的村落，沉默了许久。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土地在“哭泣”，那是一种源自地脉深处的焦渴与失衡。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干旱，更是一种生机被强行抽离、万物凋敝的“哀鸣”。
“此处旱情，看来已持续数月，非寻常天时。”凌绝皱眉观察，“井水将竭，田地无收，若无外力干预，此地恐难存活。”
云舒点了点头。她的“无为”道心，并非漠视苦难。恰恰相反，它让她对天地万物、对生灵疾苦的感应更加敏锐和深刻。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她轻声念著《无为真经》中的句子，目光投向干涸的河床，又望向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
她的道，不是创造奇迹，而是顺应规律，调和失衡。
这里需要水，而水，并非凭空而来。它藏于地脉，蒸于江河，凝于云雨。
或许，她可以试着去“聆听”这片土地真正需要什么，去找到那被阻塞或扰乱的水之“势”，然后，轻轻地帮它一把。
“凌师兄，”她转过头，看向凌绝，眼中没有了平日的懒散，只有一种清澈的专注，“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可好？”
凌绝看着她眼中映出的干裂大地，又看了看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没有丝毫犹豫：
“好。”
他知道，云舒的“云游实践”，或许，就要从这一碗水、一片龟裂的土地开始。
她的无为之道，将如何回应这片赤地上无声的呐喊？
凌绝握紧了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