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赤地隐哀(1 / 1)

云舒和凌绝在村中暂时安顿下来,借住在一户只剩下一位沉默老丈的破败土屋中。

老丈姓陈,儿子媳妇不堪旱灾,已带着孙儿去外地投亲,嫌弃他是拖累,只留他守着祖屋等死。

对于两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到来,陈老丈浑浊的眼中只闪过一丝微弱的讶异,便又恢复了死寂,默默让出半间尚能遮阳的堂屋。

村民们的绝望深入骨髓,对外来者几乎失去了好奇与期待。

唯有那个抱着陶罐的小女孩,偶尔会躲在远处,怯生生地偷看云舒。

云舒并未急于施展任何手段。头两日,她只是带着阿懒,在村子周围慢慢行走。

她走得很慢,时常用手触摸干裂的土块,俯身倾听地面的风声,或是掬起一捧近乎滚烫的尘土,任由其从指缝流下。凌绝则在不远处警惕护卫,同时观察着她的举动。

《无为真经》的道韵在她体内静静流淌,她的心神仿佛化作无数细微的触角,与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她“听”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不仅仅是缺水的焦渴,还有一种被强行“抽离”、“扭曲”的痛苦。地脉的韵律在此地出现了不自然的滞涩和偏移,就像健康的肌体被插入了一根不断汲取生命力的毒刺。

“不是简单的天旱。”第三日傍晚,云舒站在村后一处高坡上,望着西边天际被落日染成血红的连绵山影,对凌绝说道,“地气被扰,水脉被引向了别处,或者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凌绝神色一凛:“人为?”

“嗯。”云舒点头,指向西边山影中一处看起来格外黯淡、仿佛连落日余晖都被吸走的山谷,“那种扭曲和饥渴的感觉,最浓的方向,在那边。”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在云舒肩头的阿懒忽然躁动起来,小鼻子急促地耸动,冲著西方山谷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然后跳下地,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向云舒,小爪子指向明确。

阿懒对灵气和地脉异常有着天生的敏锐感应。

“阿懒也感觉到了。”云舒眼神微凝,“看来,得去那边看看了。”

趁著夜色,两人一鼠悄然离村,向西边山谷潜行。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干燥灼热、令人心烦意乱的气息越发浓重,甚至连夜风都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草木绝迹,岩石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仿佛被烤干了所有水分。

山谷入口处,竟弥漫着一层稀薄却令人极不舒服的暗红色雾气,阻隔视线与神识。雾气中隐隐传来低沉的呢喃,像是无数生灵在干渴中濒死的呻吟,又像是地脉痛苦的哀鸣。

“是禁制,带有扰乱心神和侵蚀灵力的效果。”凌绝低声道,周身泛起一层清冽的剑罡,将红雾隔绝在外。

他看向云舒,却见她体表自然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如水波般的微光,红雾靠近她便无声滑开,竟似比他的剑罡更为圆融有效。

云舒示意阿懒带路。小家伙虽然也讨厌这里的氛围,但寻踪探秘的本能驱使着它,灵活地在嶙峋怪石和红雾缝隙中穿行,领着两人避开几处明显的陷阱和警戒符文,深入山谷腹地。

山谷深处,景象骇人。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出的圆形血池,粘稠如岩浆般的暗红色液体,不断翻滚冒泡,散发出灼热邪异的气息。

血池周围,按照某种邪恶的规律,竖立著七七四十九根惨白的骨柱,柱身上刻满扭曲的符文,顶端悬浮着一团团幽绿色的鬼火,照亮这方邪异的空间。

更令人心悸的是,血池正上方,悬浮着一个近乎干瘪、皮肤呈深褐色、布满龟裂纹路的人形怪物!

它双目紧闭,口鼻中随着呼吸吞吐著暗红色的火气,每一次吞吐,下方血池便翻腾一次,四周骨柱上的鬼火便明灭一次,而整个山谷乃至更远处土地的燥热与干旱之意,便浓重一分!

血池边缘,一个穿着破烂黑袍、形容枯藁如鬼的中年男子,正跪伏在地,双手疯狂地将一堆堆闪烁著微光的灵石、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干瘪心脏的东西投入池中,口中念念有词,脸上交织著狂热、痛苦与绝望。

“以灵脉为薪,以生灵精魄为引,饲养旱魃”凌绝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杀意暴涌,“好恶毒的邪阵!此地干旱,果然是人为!”

旱魃,乃是至阳至燥之邪物,所到之处,赤地千里!看这旱魃的气息,已然极为恐怖,恐怕已接近大成!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气息,那跪伏的黑袍男子猛地转过头,露出一张扭曲惨白、眼窝深陷的脸。

当看到云舒和凌绝,他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厉色:“什么人?!竟敢擅闯此地,坏我大事!找死!”

他厉啸一声,手中掐诀,血池翻腾,四周骨柱上的幽绿鬼火猛地暴涨,化作数十道惨绿火蛇,嘶吼著向两人扑来!

同时,那悬浮的旱魃也猛然睁开双眼,瞳孔竟是两团燃烧的暗红火焰!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干燥灼热的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席卷开来!

“小心!”凌绝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如银河倒卷,斩向扑来的火蛇。剑罡与邪火碰撞,发出滋滋声响,相互湮灭。

云舒则是不退反进,身影如同融入夜风的轻烟,避开几道火蛇的扑击,径直朝着那黑袍男子和血池核心冲去!她的目标很明确——破坏阵眼,中断这邪阵的运转!

“不自量力!”黑袍男子狞笑,双手一挥,血池中骤然伸出数条由粘稠暗红液体构成的触手,带着灼热腐蚀的气息,缠向云舒。

云舒身形飘忽,指尖连点,一道道蕴含着“清静”、“调和”道韵的淡青光晕射出,精准地点在那些触手的节点上。

光晕没入,触手竟猛地一滞,随即内部结构仿佛失去了平衡,剧烈颤抖著,有崩溃瓦解的趋势!

“咦?!”黑袍男子大吃一惊,显然没料到云舒的手段如此诡异。他连忙加大魔力输出,稳住触手,同时嘶声催促:“旱魃!杀了他们!”

旱魃眼中火焰大盛,锁定了气息最为“清净”、也最为吸引它的云舒,干瘪的身躯猛地一动,速度快得惊人,一只燃烧着暗红火焰、指甲尖利如钩的手爪,已然撕裂空气,抓到了云舒面门!

炙热、干燥、带着死亡气息的火焰扑面而来!

云舒心中一凛,全力运转《无为真经》,体表那层如水波般的微光骤然明亮,试图“化”开这致命一击。同时身形急退。

然而,这旱魃的修为远超预估!

“轰!”

火焰利爪与云舒的护体道韵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云舒只觉一股狂暴灼热,仿佛能蒸干灵魂的巨力袭来,护体道韵剧烈震荡,喉头一甜,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一块山岩上,嘴角溢出鲜血。

仅仅一击,她便已受伤!这旱魃的力量,绝对不止金丹初期,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大圆满!

“云师妹!”凌绝目眦欲裂,一剑斩碎最后几条火蛇,身形如电,瞬间挡在云舒与旱魃之间,将她护在身后。

“桀桀感应到了吗?”黑袍男子见状,发出得意的怪笑,“为了炼成这具‘赤地旱魃’,我抽取了这方圆三百里地脉灵机,更献祭了无数生灵精魄!它已至金丹大圆满,离孕育元婴只差一步!凭你们两个小辈,也想阻我?正好,用你们的精血魂魄,做最后的祭品!”

旱魃似乎被云舒的“清静”道韵激怒,发出更加狂暴的嘶吼,周身暗红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山谷映照得如同炼狱!它再次扑来,这一次,目标直指凌绝身后的云舒!

“你的对手是我!”凌绝暴喝,毫无惧色,体内剑意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不再防守,而是将全部的精气神,凝聚于手中长剑之上!剑身嗡鸣,清冽的剑光暴涨,化作一道仿佛能切开夜色的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迎向旱魃!

这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威力最强也是负荷最大的一剑,蕴含着他守护的意志与全部的剑道修为!

“铛——!!!!”

剑爪交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将血池掀起巨浪,几根较近的骨柱直接崩碎!

凌绝浑身剧震,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每退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嘴角更是鲜血狂涌,面如金纸!

以他金丹中期修为,他以为至少能拖住旱魃一会,没想到连旱魃一击都接不住。

而他这一击,似乎惹怒了旱魃,她爪上火焰更盛,凶威也更盛!

“凌师兄!”云舒挣扎着起身,看到凌绝惨状,心中剧痛。

旱魃却不给她喘息之机,嘶吼著再次扑来,这一次,暗红的火焰凝聚成一道灼热的光束,直射云舒心口!

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凌绝目眦尽裂,想再提剑,却已力不从心。

云舒咬牙,将剩余灵力全部注入怀中一枚青玄真人留下的护身玉佩,同时全力运转《无为真经》,试图硬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啾——!!!”

一声清越激昂、穿透云霄的凤鸣,骤然响起!

一直栖息在云舒灵兽袋中温养的翠翠,感应到主人濒死的危机,自行冲出!

它小小的身躯在空中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红色光芒,身形在光芒中急速膨胀、变化!转眼间,一只翼展过丈、通体燃烧着神圣金红火焰、尾羽华丽绚烂的神凰虚影,傲然出现在山谷上空!虽然虚影略显透明,并非完全实体,但那属于上古神兽的威压,已让旱魃的火焰为之一滞!

“神凰?!怎么可能?!”黑袍男子失声尖叫,声音中充满了骇然。

翠翠金色的凤目冰冷地锁定旱魃,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愤怒。它再次清鸣,双翼猛地一扇!

无数金红色的神焰翎羽,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并非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净化万物、涤荡邪祟的至高气息,瞬间将旱魃连同它射出的火焰光束一同淹没!

“嗤嗤嗤——!”

旱魃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周身暗红火焰在金红神焰的灼烧下迅速消退,干瘪的身体冒出滚滚黑烟,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那至阳至燥的旱魃之体,竟被这更高等阶的神凰净焰所克!

然而,发出这惊天一击后,空中那威武的神凰虚影也迅速黯淡、缩小,重新化为翠翠小小雀鸟的模样,光芒尽失,如一片枯叶般从空中坠落,被云舒勉强接住。

小家伙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陷入了深度的沉睡,显然激发血脉之力对它造成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翠翠!”云舒心痛如绞。

旱魃受此重创,虽未死,却已元气大伤,跌落在地,身上火焰熄灭大半,发出痛苦的呜咽,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黑袍男子见状,如丧考妣,疯狂地扑到旱魃身边:“不!不——!”

云舒强忍伤势和心中悲痛,擦去嘴角血迹,眼中寒意森然。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捡起凌绝跌落的长剑,一步步走向那黑袍男子和萎靡的旱魃。阿懒也龇著牙,站在她脚边,怒视对方。

此等邪修,炼制旱魃,祸害千里生灵,罪不可赦!当诛!

长剑抬起,剑尖对准了旱魃的头颅。

“不要——!!!”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哀求,骤然响起。

只见那黑袍男子,竟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扑倒在云舒剑下,用自己枯瘦的身躯挡在旱魃面前!

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是疯狂与狰狞,而是涕泪横流、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哀求:

“仙子!剑下留情!求求你!不要杀她!不要杀她啊!”

他咚咚地磕著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布下邪阵!是我抽取地脉灵机!与她无关!她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啊!”

他猛地指向身后气息奄奄、模样恐怖的旱魃,声音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她她是我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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