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死寂,唯有残阵暗红微光与旱魃痛苦的呜咽。
云舒于血池外围盘膝而坐,心神尽数沉入《无为真经》。道韵如无形涟漪扩散,细细触碰、解析那扭曲的“赤炎逆生阵”。
阵眼核心,素娘的生魂与地脉燥火已近乎熔铸一体,蛮力切割,二者皆毁。
她指尖亮起温润青芒,如最灵巧的刻刀,不碰核心,却顺着阵纹与地脉衔接处那些因陈槐后期“修补”而产生的细微滞涩与冗余节点,轻轻点下。
“断此处,非为毁阵,乃解冗余枷锁,令燥火有隙可缓。”
嗡——阵光一颤,血池翻腾稍缓。
“引此地残存水灵之气,入此阵脚,非为对抗,乃作润滑,分隔魂火。”
一缕几乎不可察的清凉气息被引入,狂暴的燥热中泛起一丝微澜。
云舒动作极慢,每一次点落都需耗尽心神计算,额头见汗。
这非破阵,而是为这座扭曲大厦开凿疏导之渠,令其内部压力得以缓释,而不至于瞬间崩塌伤及核心生魂。
阿懒在黎明时奔回,口中叼著一截莹润如玉、沁著冰凉水汽的“寒玉髓芯”,正是涤魂安灵的佳品。
云舒接过,将其置于特定方位,以道韵激发,清凉水意弥漫,进一步稳定了濒临崩溃的阵内环境。
时机将至。
云舒看向陈槐:“阵眼与魂火将现松动之瞬,唯有一息。需你以精血为引,呼唤素娘真名,助其生魂凝聚回应,我方可尝试剥离。”
陈槐重重点头,割破腕脉,鲜血滴落阵眼,嘶声呼唤:“素娘——!”
几乎同时,云舒双手虚按,全力运转《无为真经》中关于“分离”与“净化”的奥义,配合寒玉髓芯之力,轻柔而坚定地“探”入那团混乱狂暴的魂火核心!
轰!
地脉似被触怒!被邪阵长期强行抽取又即将被“分离”,残余的地火灵机疯狂反扑,化作一条暗红炽热的火蛇虚影,自血池底部咆哮冲出,直噬云舒!
“小心!”凌绝强提剑气欲挡,却牵动伤势,慢了半拍。
云舒不躲不闪,心神全在剥离之上。就在火蛇及体的刹那,她体内青玄真人留下的护身道韵自主激发,化作一层青色光罩。
光罩剧烈震荡,抵消了大半冲击,但残余力道仍让云舒喉头一甜,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可她按向阵眼的双手,纹丝未动,道韵输送未断!
就在这僵持的瞬息——
阵眼核心处,那团狂暴的魂火中,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清澈执著的淡蓝色光晕,因陈槐的呼唤与云舒的引导,猛地亮起、挣扎、分离!
成了!
云舒眸中精光一闪,以寒玉髓芯为基,道韵为引,轻柔地将那团剥离出的、柔和的淡蓝光团包裹、接引而出!
光团离体的刹那,下方庞大的旱魃之躯剧烈一震,随即如同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迅速干瘪、风化,化作一地黑灰。
血池沸腾停止,骨柱上的幽绿鬼火齐齐熄灭。
而那团淡蓝光团,在寒玉髓芯的温养与云舒道韵的安抚下,渐渐稳定,散发出一种平静、温和、略带暖意的气息,再不见丝毫燥火邪异。
素娘的生魂,成功剥离,竟然化为了此地纯净的“地灵”之态。
陈槐痴痴望着那团代表妻子灵魂的淡蓝光团,泪流满面,却不敢靠近,生怕惊扰。
地脉因核心剥离,反噬停止,但依旧紊乱枯竭,燥火残留。
云舒强忍伤势与疲惫,以残余灵力,结合对地脉的感知,在原有邪阵废墟上,开始布置一个新的、简易却符合自然韵律的“润泽归元阵”。
“此阵需以灵性之物为眼,疏导残存地火,接引外界水灵,缓缓修复地脉。”云舒看向陈槐。
陈槐对着素娘的光团露出一个解脱又温柔的笑,然后转向云舒,深深叩首:“陈槐罪孽滔天,百死难赎。愿以此残躯残魂,化为阵眼,疏导地火,接引水灵,守护素娘安灵,亦为这片土地赎罪。求仙子成全!”
云舒沉默片刻,点头。这是陈槐自己的选择,也是当前最能调和矛盾、利用残余能量的方式。
她引导陈槐的魂魄与部分地火灵机、以及他对素娘的守护执念相融,化入阵眼。
新的阵法缓缓运转,残存的燥热之气被有序疏导、转化,谷中灼热开始消退,一丝极其微弱的湿润凉意,自地底深处渗出。
紧接着,云舒以《无为真经》道韵为引,沟通更远处未受影响的水脉,以陈槐魂力为桥,徐徐引来地下潜流。
干涸的河床深处,开始有清澈的水渗出,渐渐汇成细流。
半月后。
村口那口老井,重新涌出了清冽的泉水。龟裂的田地边缘,出现了点点湿痕。枯死的树根旁,钻出了嫩绿的草芽。绝望的村民脸上,重新有了生气。
他们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干旱莫名缓解,隐约听说与曾在村中停留的两位仙长有关。
当云舒和伤势稍愈的凌绝准备悄然离开时,被激动的村民围住了。
老村长带着众人,捧著粗陋的牌位,要为他们立长生祠,世代供奉。
云舒看着那些诚挚却沉重的感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懒散,却清晰坚定:
“顺手而已,不用记挂。好好活着,便是最好。”
她挥了挥手,与凌绝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外的尘土道上。
村民们捧著牌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语。
离开村落范围,山风拂面,带来久违的草木清新之气。
云舒忽然心有所感,内视己身。
只见一点温润纯粹、暖洋洋的金色光点,不知从何处而来,悄无声息地融入她的道基之中。
功德金光。
竟然是功德之光。
虽只一丝,却至纯至正。随之而来的,是停滞许久的修为轻轻一颤,瓶颈自然松动,灵力流转加速,悄然迈入了筑基期大圆满的巅峰,距离结丹,真正只差临门一脚。
没有刻意追求,甚至未曾想过回报。
只是顺心而为,做了该做之事,解了该解之结。
所得,却自然而来。
云舒停下脚步,望向远方苍茫山色,嘴角微扬。
她的无为之道,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凌绝在一旁,将她气息的变化与那抹了然的微笑尽收眼底,心中触动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