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枢城传送大殿。墈书屋 哽薪蕞全
晨光穿过高耸的琉璃穹顶，在光洁如镜的玄黑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殿内人不多，除了值守的联盟修士，便只有云舒和凌绝二人。
云舒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衫，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绾起，腰间新挂上了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淡青色令牌，正面刻有云纹环绕的“巡”字，背面则是星辰轨迹与编号——这便是“巡天令”。阿懒蹲在她肩头，好奇地打量著这座宏伟的大殿。
凌绝也换下了惯常的剑宗白衣，著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可防尘避水的青色斗篷，背后长剑以布囊裹住剑鞘，敛去锋芒。
他气息沉凝，经过几日调养，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彻底稳固，周身隐隐流转的剑意更添几分守护的厚重。
“去往‘溪宁镇’的定向传送阵已准备就绪，一次最多传送五人，费用已从二位巡天使的年度配给中扣除。”值守修士核查过两人的巡天令后，恭敬地引他们走向大殿西侧一座较小的阵台。
阵台由青灰色玉石砌成，边缘镶嵌著十二颗稳定空间的“空冥石”，此刻正散发著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复杂的阵纹在台面上流转，与远处主城大阵隐隐共鸣。
“站入阵眼即可。传送过程略有颠簸，请勿动用灵力抵抗。抵达后，溪宁镇的接引修士会为二位解说当地情况。”值守修士退开一步。
云舒和凌绝对视一眼，并肩踏入阵台中央的阴阳鱼眼位置。
光芒骤亮，阵纹急速旋转，银白光芒将两人身形吞没。一阵轻微的失重与空间拉扯感传来，眼前光影扭曲变幻，耳边似有低沉的嗡鸣。
约莫三息之后，光芒散去，脚踏实地。
与天枢城清灵纯净截然不同，此地空气中混合著淡淡土腥与某种隐约苦涩气味。
眼前是一座规模小得多、也朴素得多的石殿。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摇曳。
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穿着粗布短打、修为在筑基初期的中年汉子，正等候在阵台旁。
见到云舒二人出现，尤其是他们腰间的巡天令，汉子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拱手：“可是联盟派来的巡天使大人？小人张大山，是溪宁镇驻守修士，负责接引。”
“正是。有劳张道友。”凌绝颔首回礼，言简意赅。
“不敢不敢！”张大山有些拘谨，但动作利索，“二位大人一路辛苦，请随我来，镇守刘前辈已在‘听风堂’等候。
走出传送石殿，外面是一条略显冷清的青石板街道。建筑多是黑瓦木墙，风格粗犷朴实，与天枢城的仙家气象迥异。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且多为凡俗百姓，穿着简朴，面色大多带着劳作后的风霜。偶有低阶修士匆匆走过，气息也大多驳杂，远不如大宗门弟子精纯。
抬头望去，天空并非蔚蓝，而是蒙着一层淡淡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灰白色。远处，视线尽头，是如同巨兽匍匐般的深绿色山影。
山影之上，隐约可见灰蒙蒙的雾气萦绕不散，那便是“雾瘴”了。即便是站在镇中，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略带阴湿的滞涩感，灵力运转似乎都慢了半拍。
“这里便是溪宁镇了。”张大山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咱们镇子位于南荒边缘，算是人族进入南荒前最后一个像样的补给点。往南再走三百里，过了‘断魂岭’，才算真正进入雾瘴南荒的地界。镇子里常驻人口约莫五千，加上流动的猎户、采药人和低阶修士，旺季时能过万。不过这几年不太平，人少了不少。”
“不太平？具体指什么？”凌绝问。
张大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就是联盟通报里说的那些怪事。最开始是镇子南边几个零散小村落的猎户，进山后好端端就没了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然后镇上养的牲畜，偶尔会无缘无故暴毙，死状有点吓人，血好像被抽干了一样，身上却找不到伤口。再就是，镇子地下的灵泉，这几年水量时大时小，水质也偶尔会变得阴寒刺骨，连炼气期修士都不敢直接饮用。”
他指了指灰蒙蒙的天空：“还有这瘴气，往年只在南荒深处和特定季节才浓，这几年，连咱们镇子这边，也时常能感觉到，对凡人和低阶修士身体损害不小。”
说话间，三人来到镇子中心一处相对齐整的院落前，门楣上挂著“听风堂”的匾额，字迹遒劲，隐隐有灵力波动，显然是一件法器。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坐着一个约莫六七十岁、须发灰白、面容愁苦的老者，修为在金丹初期，气息有些虚浮，似乎受过暗。他便是溪宁镇的镇守，刘长老。
见到云舒二人，刘长老起身相迎，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期待：“老朽刘振山，添为本镇镇守。二位巡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坐，看茶。”
张大山奉上两杯本地特产的、略带苦味的“清瘴茶”，便恭敬退下。
“刘前辈不必客气。”凌绝道，“我二人奉命前来巡天，还请前辈详细说说此地异状，以及镇上的应对措施。”
刘振山叹了口气，将张大山所言之事又详细复述了一遍，补充了一些细节：失踪者多是青壮年，牲畜暴毙多发生在月圆前后，灵泉异常无明显规律，但每次异常后，镇中修士都能隐约感到地气有短暂的阴寒波动。
“镇上已组织过数次进山搜寻，但南荒地险林密，瘴气干扰神识，深入百里便难以为继，一无所获。也曾请过两位路过的阵法师查看灵泉，只说地脉似有‘寒气渗漏’，但源头难寻。至于那阴寒地气波动，更是飘忽不定，难以捕捉。”刘振山愁眉不展，“老朽修为有限，镇中力量薄弱，上报联盟多次，也只得些辟瘴丹药和预警符箓下发。长此以往，人心惶惶，不少凡人和低阶修士都已迁往他处。”
他看向云舒和凌绝，眼中带着希冀：“二位巡天使皆是少年英才，更得联盟重视，想必手段不凡。若能查明根源，解除祸患，我溪宁镇上下，感激不尽！”
云舒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凌绝则沉声问道：“那些失踪事件和异常波动，可有地域上的规律？是否都集中在某个方向？”
刘振山想了想，走到墙边一幅简陋的兽皮地图前，用手指点了几处：“失踪多发生在南边，靠近断魂岭方向的几个山口。牲畜暴毙在镇子各处皆有，但似乎南边农户家更频繁些。灵泉源头在镇北三里处的山坳，地气波动似乎以镇子为中心，方圆二三十里内都有过感应，但南边似乎更清晰一点？”
他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云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溪宁镇像一颗棋子，嵌在莽莽群山与灰白雾瘴的边缘。南边，是更加幽深、被标记为“险地”、“瘴浓”的区域，断魂岭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我们想去灵泉源头和南边几个失踪多发的山口看看。”凌绝道。
“好，好！老朽这就让张大山为二位带路，他熟悉本地情况。”刘振山连忙道。
“不必麻烦张道友。”云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给我们地图和大致方位即可。我们自行探查，或许更便宜行事。”
她不喜欢有外人跟着，尤其是可能拖后腿或需要分心照料的。刘振山怔了怔，看向凌绝。凌绝点头：“云师妹所言甚是。我等巡天，本就有独立行事之权。刘前辈只需提供必要信息与便利即可。”
刘振山见状，也不再坚持，取出更详细的地图玉简复制了两份交给二人，又给了两瓶上品辟瘴丹和几枚感应阴气、魔气的简易符箓。
“既如此，二位请一切小心。镇中客舍已为二位备好静室，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来找老朽或张大山。”
离开听风堂，云舒和凌绝并未立刻前往南边山口，而是先去了镇北的灵泉源头。
出镇北行三里，进入一处林木略显稀疏的山坳。空气中潮湿的土腥气更浓，隐隐能听到潺潺水声。
循声而去，只见一处天然石穴中，一眼泉池约有丈许方圆，池水清澈见底，自池底不断涌出，形成一条小溪流向镇子方向。
这便是溪宁镇的命脉之一。
然而，靠近泉池，两人都微微蹙眉。
池水看起来清澈，但散发出的灵气中，确实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不和谐的阴寒之意。这寒意并非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渗透骨髓、侵蚀生机的阴森。
云舒蹲在池边，伸出手指，轻轻探入水中。《无为真经》道韵流转，细细感知。
水中灵气总体尚算平和，但那缕阴寒之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虽然稀薄，却顽固地存在着，且其源头似乎并非来自水中杂质，而是更深处的地脉传导？
她闭上眼，心神顺着那缕阴寒之意，试图向下追溯。
地脉的“声音”在此处显得有些晦涩，仿佛被一层灰布蒙着，但仍能隐约感觉到，在地底某个深度，有一股断续的“支流”，如同地脉生了暗疮，正缓慢地渗出“脓水”，污染著上方的灵泉。
“像是地脉本身受了‘寒伤’，或是被某种阴寒属性的东西‘感染’了。”云舒收回手，沉吟道，“暂时还不严重，但若持续下去，灵泉品质会逐渐下降，甚至可能彻底变成阴泉。”
凌绝也以剑意感知，得出类似结论：“这阴寒之气，与魔气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更偏向于‘死寂’与‘侵蚀’。不像天然形成。”
不是天然，那便是人为，或与某种邪物有关。
两人在泉眼周围仔细探查一番，未发现明显的阵法或人为破坏痕迹。那阴寒之气的源头似乎埋藏极深，且颇为分散。
“先记下。去南边看看。”云舒道。
调转方向，往南而行。
越是靠近断魂岭方向，周遭环境越发显得蛮荒。
林木越发高大茂密，藤萝缠绕，光线昏暗。地面上落叶堆积，散发出腐烂的气息。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苦涩瘴气也明显浓重起来，虽然对金丹修士影响不大，但也让人感到些许压抑。
两人服下辟瘴丹，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形成一层微弱的防护。
根据地图指引，他们来到了第一个失踪多发的山口。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谷道入口，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谷内幽深，不知通向何处。山风穿过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一股渗人的凉意。
云舒站在谷口，灵觉全开。阿懒也从她肩头跳下，小鼻子在空气中急促耸动，显得有些不安。
谷内除了更浓郁的瘴气，腐朽的草木气息也更浓郁，还有一种极其淡薄的、仿佛被风吹散了无数遍的怨念与不甘。
非常微弱，若非云舒道心澄澈，对生灵情绪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这怨念似乎并非新近产生，而是沉淀已久，如同渗入山石的陈旧血迹。
“这里死过不少人，而且死得不太甘心。”云舒轻声道。
凌绝神色一凛，剑意微吐，扫过谷口每一寸土地、岩石，却未发现近期打斗痕迹、血迹或骸骨。
“怨念残留，却无新近亡魂气息古怪。”凌绝皱眉。
他们又探查了附近另外两处山口，情况类似。都有那种沉淀的怨念，环境阴森，但找不到直接线索。
夕阳西斜，灰白色的天空被染上一层黯淡的橘红，更添几分诡谲。
“先回镇上。”凌绝道，“今日所得信息，需整理上报。那阴寒地气波动不定，或许需要等待其再次出现时，才能捕捉到更清晰的源头方向。”
云舒点头同意。她抬头望了望南边那深邃如墨的群山剪影，以及翻涌的灰白雾瘴。
这片土地，平静的表面下，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与秘密。
巡天之路的第一站，远比预想的更加晦暗不明。
但，既已至此，总要弄个明白。
她转身，与凌绝一同，踏着渐浓的暮色，返回那座被淡淡不安笼罩的溪宁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