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宁镇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
灰白色的天幕被浓重的墨色取代,不见星月,只有镇中零星的灯火在潮湿的夜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团,如同蛰伏巨兽稀疏的呼吸。
空气里的阴湿寒意更甚,寻常人家早早闭户,街道上空旷寂寥,唯有风声穿过屋檐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联盟客舍位于镇子相对中心的位置,是一处独立的院落,设有简单的隔绝与聚灵阵法,算是镇上条件最好的住处。静室简朴,但洁净干燥,足以抵御外界的阴湿与窥探。
云舒盘膝坐在榻上,并未立刻入定。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点划,脑海中复盘着白日所见:灵泉中那一丝阴寒的“地脉暗疮”,山口处沉淀的、几乎与山石同化的怨念,还有刘振山提到的那种飘忽不定、却似乎偏向南方的“阴寒地气波动”
她的感知比寻常修士更敏锐,尤其是对“势”、对“情绪”、对天地间不和谐的“杂音”。
白日里那些怨念,给她一种陈旧、苦涩,却又隐含着某种未完成“执念”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枉死,倒像是被某种东西强行中断或扭曲了什么。
凌绝在隔壁静室调息。
阿懒蜷在云舒身边的软垫上,抱着半颗白天在镇子集市上买到的、据说是南荒特产的“雾瘴果”,小口小口啃著,黑豆眼半眯,似乎也在消化著什么。
突然,它停下动作,小耳朵动了动,鼻翼翕张,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发出极轻微的“吱”声。
“嗯?”云舒睁开眼,看向阿懒,“怎么了?”
阿懒丢开果子,跳上窗台,隔着糊了厚纸的窗棂,朝南边的方向指了指,又用爪子比划了一个“冷”的哆嗦动作。
南边阴寒?
是感应到了那种飘忽的阴寒地气波动?还是别的什么?
云舒凝神感应,窗外夜色如墨,镇中阵法隔绝了大部分外部气息,她只能隐约感到南边远处那如同巨大阴影般的群山轮廓,以及其上盘踞的仿佛有生命的灰白雾瘴。至于具体波动,并未察觉。
但阿懒的灵觉在某些方面比人类修士更原始、更敏锐,尤其是对负面能量和特殊气息。
“明天,我们往南边深处走走。”云舒轻声道,下了决定。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寒意更甚。
云舒和凌绝并未立刻动身去南荒。
他们来到镇子唯一的早市,想从当地人口中,听听更多关于南荒、关于那些怪事的“闲话”。
早市在镇子东头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撑著些简陋的油布棚子。售卖的多是些山货、兽皮、粗糙的药材、自酿的土酒,以及一些抵挡瘴气的药草香囊。
人群稀疏,买卖双方大多沉默寡言,脸上带着南荒边民特有的、对生活的麻木与坚韧。
云舒买了几包不同种类的辟瘴、驱寒草药,借着付钱和询问药性的机会,与摊主——一位满脸皱纹、缺了颗门牙的老婆婆攀谈起来。
“婆婆,这‘断魂岭’往南,除了瘴气重点,可还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我们兄妹是外来的采药人,想往里走走碰碰运气。”云舒放柔声音,做出好奇又有点畏惧的样子。
老婆婆抬眼看了看她和身后的凌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压低声音,用漏风的语调说:“丫头,听婆婆一句劝,那地方邪性!这几年更邪了!能不去,最好别去!”
“邪性?怎么个邪法?”云舒追问。
“唉老话说,断魂岭,断魂岭,活人进去,死人回灵。那山里啊,听说古时候是个大战的坟场,埋了不知道多少冤死的骨头。这些年,山里总是不太平,不是迷路就是丢魂,以前好歹还能找回尸首,这几年连尸首都找不着了!”老婆婆摇头叹气,“镇上的猎户,稍微胆大敢往里走的,都唉!还有啊,你们没觉得,咱们镇子这几年,地气都变冷了吗?连井水都带着股寒气,害得我这老寒腿呦”
旁边一个正在挑选兽皮的黝黑汉子插话道:“王婆婆说得对!我表哥前年就是不信邪,非要跟人去南边山坳里找什么‘鬼哭藤’,结果一去不回。后来组织了人去找,只在岭子口捡到他一只破鞋,人都没影了!那地方,肯定有脏东西!”
“脏东西?”凌绝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是妖兽,还是别的什么?”
汉子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透出恐惧:“谁知道呢!有人说看见过黑色的影子在林子里飘,没脚!还有人说,月圆的时候,能听见山里头有呜呜的哭声,像好多人一起哭,瘆得慌!镇守老爷们说是瘴气迷了心窍,产生的幻觉可哪有那么多人一起产生一样的幻觉?”
“哭声?什么样的哭声?”云舒追问。
“就呜呜咽咽的,听不清词儿,但感觉特别惨,特别怨,听得人心里头发毛,浑身发冷。”汉子描述著,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反正啊,现在敢往南边深了走的,除了那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就是唉。”
就是什么,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又问了几个摊主和买东西的镇民,说法大同小异。南荒深处有危险,近几年危险加剧,伴随着奇怪的影子、哭声、阴寒的地气。镇守府的解释是瘴气与自然环境变化,但民间更倾向于相信有“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离开早市,雨势稍歇。
两人在镇口一家简陋的茶寮坐下,要了壶最普通的粗茶,听着旁边几个显然是常年在南荒边缘讨生活的老猎户和采药人的闲聊。
这几个老人明显比早市上的人更豁达些,或者说,更习惯与危险共存。
“那哭声,俺年轻时候好像也隐约听过一两回,没这几年这么清楚。”一个抽著旱烟袋的老猎户眯着眼回忆,“老辈人传下来个说法,说那不是什么鬼哭,是‘地娘娘’在哭哩!”
“地娘娘?”另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药农嗤笑,“老胡头,你又瞎扯!哪来的地娘娘!”
“你不信拉倒!”老胡头吧嗒两口烟,“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咱们南荒这片地底下,睡着一位‘地娘娘’,是这片山川灵脉孕育的灵。古时候有大能打碎了她的‘灵心’,她就一直沉睡,偶尔伤心了,地脉就会动荡,发出哭声。以前是几百年一回,现在哼,怕是她老人家越来越伤心,哭得越来越勤喽!”
“灵心被打碎?为啥?”旁边人问。
“那谁知道?老黄历了!兴许是抢宝贝,兴许是得罪了什么人呗。”老胡头吐著烟圈,“反正啊,地娘娘一哭,地气就不稳,山里就容易出事。这几年山里的怪事,还有镇子灵泉的毛病,保不齐就跟这有关。”
“你这都是没影的传说!”缺耳药农还是不信,“要我说,就是南荒深处的瘴气源头出了啥变故,或者来了什么厉害的阴属性妖兽、精怪作祟!地娘娘?听着就像娘们儿家家的事!”
“嘿!你个老梆子懂个屁!”老胡头急了,“天地有灵,山川有主!地娘娘怎么就是娘们儿家家了?那是咱们南荒的守护灵!”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旁边人赶紧劝开。
云舒和凌绝安静地听着,交换了一个眼神。传说固然荒诞,但往往隐藏着被时间模糊的真相碎片。“地娘娘”、“灵心破碎”、“地脉哭泣”这些关键词,与他们发现的“地脉寒伤”、“阴寒气”、“沉淀怨念”似乎隐隐有某种联系。
或许,南荒的问题,根子真的在这片土地本身?
回到客舍,云舒将听来的传说与之前的探查线索结合起来。
“灵泉的阴寒,源自地脉深处的‘暗疮’;山口的怨念沉淀已久,像未完成的执念;飘忽的阴寒地气波动;传说中的‘地娘娘哭泣’与地脉不稳”她梳理著,“这些似乎都指向一点:这片土地的地脉或‘灵’,可能处于一种受伤、痛苦且不稳定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吸引了,或者催生了某些不好的东西,导致了人口失踪等怪事。”
凌绝点头:“‘地娘娘’的传说,或许是古人对此地地脉之灵的一种拟人化描述。若其‘灵心’真的曾受损,地脉自然失调,阴寒之气滋生,成为邪祟滋生的温床,也说得通。但‘灵心’为何破碎?又是被谁打碎?与古战场有关?”
“不知道。”云舒摇头,“但若想解决这里的怪事,恐怕不能只盯着表面作祟的东西,还得想办法弄清楚地脉的‘病根’在哪里,或者至少,缓解它的痛苦。”
这思路,与她“调理天地”的理念不谋而合。
“所以,我们下一步,是尝试寻找地脉异常的核心区域,或者与那传说中的‘地娘娘’残留的意念接触?”凌绝问。
“可以试试。”云舒道,“阿懒对南边的阴寒气息有感应,我们循着它的指引,往深处走。同时,我试着以《无为真经》的道韵,更深入地与这片土地沟通,看看能否‘听’到些什么。”
方法确定了,但危险也随之增大。深入南荒,意味着更强的瘴气、更复杂的地形、更不可知的潜在威胁。尤其是,若真有什么东西能令地脉之灵“哭泣”并长期受损,其本身恐怕也极不简单。
“准备充分些,明日出发。”凌绝没有犹豫,眼中是剑修特有的坚定,“此乃巡天使职责所在。”
云舒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道,指引她走向那片哭泣的土地。
那里究竟有什么,或许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