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细雨暂歇,天地间仍是一片灰蒙蒙的湿冷。
云舒与凌绝离开溪宁镇,踏入南行的小径。阿懒蹲在云舒肩头,小鼻子不停耸动,黑豆眼紧紧盯着前方被淡灰色雾瘴笼罩的山林,不时用小爪子调整方向。
经过昨夜和今晨的感应,阿懒对南边那股特殊的阴寒“气息”似乎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两人并未御剑飞行。南荒雾瘴不仅干扰神识,其中更混杂着紊乱的地磁和偶尔出现的能撕裂低空防护的“阴煞罡风”,徒步反而更稳妥。
他们收敛气息,脚步轻捷地穿行在越发茂密、光线越发昏暗的丛林之中。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覆盖著散发腐朽气味的落叶。巨大的蕨类植物和不知名的藤蔓扭曲缠绕,挂满水珠,如同垂落的绿色帘幕。
空气中那股苦涩的瘴气明显浓重起来,即便服用了辟瘴丹,仍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阴寒湿意试图透过毛孔钻入体内。
凌绝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青色剑意光晕,将这些侵扰无声地震散、隔绝。云舒则运转《无为真经》,体表自然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道韵,瘴气触到就可以悄然化开。
越往深处,生灵迹象越少。鸟兽绝迹,连虫鸣都几乎不闻,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若有若无的滴水声,更显死寂。
“阿懒,方向对吗?”云舒低声问。
阿懒“吱”了一声,小爪子坚定地指向左前方一处幽暗的谷口,那里涌出的雾瘴颜色似乎更深一些,带着一种不祥的铅灰色。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时,凌绝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剑眉微蹙:“有声音。”
云舒也凝神,屏息。在风声与滴水声的间隙,她确实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仿佛从极深地底传来的呜咽?
不是山风的呼啸,也不是水流的激荡,那声音低沉、断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痛苦,如同受伤巨兽在深渊中的呻吟,又像是有无数细碎的哭泣被压抑在地层之下,偶然泄露出一丝。
是镇民口中描述的“哭声”?还是地脉的“低语”?
“是这边。”云舒神色一凝,肯定了阿懒的指引。那呜咽声传来的方向,与阿懒感应的阴寒气息源头,似乎是一致的。
两人不再犹豫,调整方向,朝着那幽暗谷口行去。
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崖壁陡峭湿滑,布满深绿色的苔藓。谷内光线更加黯淡,灰白色的雾瘴浓得如同实质,能见度不足十丈。那股阴寒之气也陡然增强,即使有灵力护体,也能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呜咽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单一的调子,而是混杂着多种情绪——痛苦、不甘、愤怒、哀求如同无数破碎的意念在地底翻滚、碰撞。
云舒的心神高度集中,仔细地“聆听”著这来自大地的声音。
“痛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碎”
“冷好冷谁来救救”
“恨恨啊”
“家回不去了”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意念碎片,如同破碎的镜片,混杂在呜咽声中,被云舒捕捉到。这些意念充满了负面情绪,但其核心,似乎都围绕着“破碎”、“寒冷”、“失去”和“无法回归”。
与山口那些沉淀的怨念同源,但更加鲜活、更加痛苦。
“小心脚下。”凌绝忽然提醒,手中长剑出鞘半寸。
云舒低头看去,只见谷内的地面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土,而是一种灰黑色的、仿佛被高温灼烧后又冷却凝结的奇怪岩层,坚硬而冰冷。
岩层表面布满细密的龟裂纹路,有些裂缝中,隐隐透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磷光,更添诡异。
阿懒显得有些焦躁,从云舒肩头跳下,小爪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发光的裂缝,继续向前引路。
又深入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碗状的、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天然石坑。石坑底部,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坑洞,洞口边缘的岩石扭曲碎裂,仿佛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内部强行炸开。
坑洞周围,辐射状地散布着数十条粗大的深达地底的裂缝,正是谷中那些发光裂缝的源头。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灰白雾瘴,而是一种粘稠的、泛著幽蓝和暗红光泽的阴寒煞气!
这煞气比单纯的瘴气阴寒百倍,带着强烈的侵蚀与怨念,仅仅是靠近,就让人神魂刺痛,灵力运转滞涩。
石坑边缘的岩石上,凝结著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霜晶,那是阴寒煞气长期侵染的结果。
而那令人心悸的呜咽声,正从这巨大的坑洞和那些裂缝深处,源源不断地传出,如同地狱的呼吸。
“这是”凌绝瞳孔微缩,他从未见过如此浓烈、如此诡异的阴煞之气汇聚点,更未见过如此明显的地裂创伤,“像是地脉被强行撕裂、污染后的伤口!”
云舒凝视著那漆黑的坑洞,感受着其中翻涌的、无比痛苦的意念洪流,以及那与灵泉同源、却强烈了无数倍的阴寒煞气。
她终于明白,溪宁镇的灵泉异变、地气阴寒波动、乃至那些沉淀的怨念,源头恐怕都在这里!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邪祟作祟或妖兽巢穴。
这是大地的一道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
传说中“地娘娘”的“灵心破碎”,难道就是指这个?
是谁,或者是什么力量,能造成如此可怕的创伤?
“不对。”云舒忽然低声自语,她闭上眼睛,全力运转道韵,更加仔细地感知。除了那滔天的痛苦与怨念,她似乎还在这“伤口”的最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仿佛风中残烛般的呼唤。
不是痛苦,不是怨恨。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完整”、对“生机”、对“安抚”的渴望。
如同垂死的生灵,在无边的黑暗中,伸出颤抖的手。
“它在求救。”云舒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片土地之灵,即便破碎痛苦至此,其本能仍在渴望被治愈,渴望重归安宁。
“求救?”凌绝紧握剑柄,凝视著那恐怖的坑洞和煞气,“如何救?这煞气之浓,足以侵蚀元婴修士的神魂和法体!更别提那坑洞深处”
确实,以他们目前的力量,别说治愈,连靠近这“伤口”核心都极其危险。
云舒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几十条辐射状的裂缝上,又看了看坑洞中央翻涌的阴寒煞气。
强行介入,无异于杯水车薪,还可能引火烧身。
无为,不是蛮干。
或许应该先想办法,暂时安抚这“伤口”边缘的躁动,缓解其痛苦的外泄,如同为溃烂的伤口先清洗、上药、包扎,阻止其继续恶化,为后续真正的“治疗”争取时间和条件?
她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初步的、极其冒险的构想。
“凌师兄,”云舒转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需要你帮我护法,抵挡可能出现的煞气反扑和其他东西。”她看了看周围死寂却隐隐不安的环境,“我要尝试和它‘谈谈’,然后,为这道伤口,做一个简单的‘包扎’。”
凌绝看着云舒的眼睛,那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与决心。他知道,云舒口中的“谈谈”和“包扎”,绝非寻常手段。
他没有问具体怎么做,只是点了点头,长剑完全出鞘,清冽的剑光在这幽暗的石坑中亮起,带着守护的坚定。
“需要多久?我全力护你周全。”
云舒估算了一下:“至少一个时辰。期间我不能分心,也不能移动。”
“明白。”凌绝横剑而立,站到了云舒身前,面向那翻涌的阴煞坑洞,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云舒不再多言,走到石坑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煞气稍弱的地方盘膝坐下。阿懒警惕地蹲在她身侧,小眼睛死死盯着周围。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无为真经》的道韵被她催动到极致,不再仅仅护身,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水流,以她为中心,缓缓向四周扩散,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触碰著那些充满痛苦与敌意的阴寒煞气,触碰著那道大地的“伤口”。
她要将自己的心神,沉入那痛苦的呜咽与微弱的呼救之中。
她要聆听,这片破碎土地最深处的地脉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