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千织心中那点隐约的猜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面前这个年轻血族少年,与其说像悠,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成长后的轮廓。
原来,在更早、更遥远的时空里,他们就已经相遇过了。
所以,在后世初醒时,透过血契感知到他,看到濒死的他时,那双沉淀了时光的眼眸中,才会流露出那样复杂难辨的光芒。
那些卑劣的扮演,那些小心翼翼的隐瞒与贪恋,其源头埋藏在这段跨越了时间的、无人知晓的初遇里。
原来早在无人察觉时,他们的因果便已悄然缠绕。
千织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表露过多的惊讶或恍然。
对面的枢,在报出名字后有些莫名的紧张,酒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千织。
千织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记住了。”
枢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些许。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少年气的、干净的笑容。
那之后,枢彻底不藏了。
或者说,他找到了一个在他看来可以光明正大接近千织的理由。
遇到任何关于推动两族和平的设想、遇到的阻碍、或是血族内部那些让他头疼的纷争,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独自苦恼,而是直接了当地在约定好的时间,出现在千织寝宫的窗外。
有时是深夜,有时甚至是天色将明未明的黎明前夕。
他熟练地翻窗而入,散去身上裹挟而来的夜露或寒气,然后坐到千织惯常读书的飘窗或小圆桌旁,开始他新一轮滔滔不绝地讲述。
满目期许的少年总是有很多话要讲。
讲他如何试图在元老院的一次次会议上,提出有限度接触和建立“非狩猎区”的提议,又是如何被那些固执的老家伙们用“传统”、“荣耀”、“血族尊严”等大帽子驳回;讲他如何秘密联络了几个同样对无止境厮杀感到厌倦的年轻一代纯血或高等贵族,小心翼翼地组建起一个小小的、志同道合的圈子;讲他在巡视领地时,看到边境那些因为冲突而荒芜的村庄,人类与低等血族遗骸交织的惨状时,心中难以言喻的沉重。
千织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自己手边的羊皮纸上记录下什么。
等枢说完,或是说到情绪激动处不得不停下来平复呼吸时,他才会循序渐进的开始提问,或是给出一些让人接受的引导。
他的问题总是很精准。
往往冷静、务实,甚至有些冷酷,剥离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只留下最核心的行动逻辑和利益交换的可能。
一开始,枢还会因为千织过于现实的剖析而感到些许挫败或不服,但几次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千织这样的模式有效地帮他避开了许多可能致命的陷阱,也让他的计划从空中楼阁,开始一点点向地面扎根。
除了商讨“正事”,枢似乎也越来越习惯于待在千织身边的那种宁静感。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各自占据房间一角,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和谐。
他翻阅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记载着人类风俗或历史的书籍,千织则处理着教廷的文书或阅读古老的卷轴,枢偶尔抬头望过去,偶尔,会坠入一片盛满生机的翠色湖泊。
千织作为圣子,有时需要离开圣殿核心区域去处理一些事,比如巡视重要的附属教堂,或是进行不公开的祈福仪式。
这种时候,枢的“跟随”就变得有些冒险,但也更加……明目张胆。
血族高超的隐匿和速度,足够让他悄悄混入千织的随行队伍。
圣殿骑士和牧师们专注于护卫圣子,很难察觉到队伍中多了一个气息收敛到极致、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自己人”。
这天,千织前往圣城边缘一座以救济贫苦和收留战争孤儿闻名的教堂进行慰问和祈福。
回程时,队伍短暂穿过了圣城外围一个颇为繁华的集市区域。
即便吸血鬼的威胁如同阴云笼罩,人类对生活的热情与韧性依旧不曾熄灭。
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
空气中飘散着烤面包的焦香、新鲜水果的甜润、香料摊子的馥郁,伴随着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为了方便行动,出门前侍女将千织那一头墨色长发编成了松散的麻花辫,用与圣子袍服同色系的浅金色发绳束起,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在颊边和颈侧。
还给他换上了一身质地精良但款式简洁的白色常服,外面罩着镶有银色滚边的浅灰色斗篷,帽兜松松地搭在肩后。
褪去了那身华丽繁复的圣子袍服和象征权威的额冠,这样的千织,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神性,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俊与……带着些许异域风情的俏皮。
编起的发辫,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混在侍卫队伍边缘的枢,目光几乎无法从这样的千织身上移开。
他见过圣坛上威严疏离的圣子,见过寝宫里安静慵懒的千织,也见过商讨计划时冷静锐利的盟友。
但眼前这个走在人间烟火气里,发辫轻晃的少年……
是如此的……
鲜活。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悄然滋生。
枢看得有些出神,甚至没注意到千织何时停下了脚步,正微微侧头,用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带着淡淡的询问看向他。
直到对上那平静的目光,枢才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对方看了这么久,他苍白的脸颊瞬间腾起两抹极淡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抬手不自然地挠了挠脸颊,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没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走吧。”
说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千织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和袖口柔软的布料时,枢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他并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因掌心中传来的温度和触感,心中那点慌乱被一种更温暖的踏实感取代。
千织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拉着,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就这样,一个略前半步,一个稍后半步,手拉着手,穿行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
周围是热闹的人声和鲜活的生气,仿佛他们只是两个结伴出游的普通少年,而非分属两个阵营的、背负着沉重使命的领袖。
直到队伍在街角重新集合,准备登上返回圣殿的马车时,随行的侍卫长才注意到枢的存在,以及他依然拉着千织手腕的手。
侍卫长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厉声喝道:
“放肆!你是何人?竟敢对殿下如此无礼?!”
其他侍卫也瞬间警觉,隐隐将枢围在了中间。
枢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他面上倒是没什么惊慌,只是微微挑眉,看向千织:
殿下,你说句话啊。
千织的目光淡淡扫过剑拔弩张的侍卫们,落在侍卫长紧绷的脸上。
“无妨。”
他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是我允许跟随的,不是外人。”
侍卫长显然没有对枢卸下防备,但圣子殿下亲自发话,他不敢违逆,只能狠狠瞪了枢一眼,不甘不愿地收回手,躬身道: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风波暂时平息。
回程的马车上,枢与千织同乘一车。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枢靠在柔软的靠垫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千织,”
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和挪揶,
“你刚说,我不是外人?”
千织正闭目养神,闻言,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就听到人笑的更加欢快了。
千织皱着眉睁开眼瞥了人一眼,眼中意思很明显:
你终于也出问题了吗?
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刚刚那些集市上的人……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沉浸在恐惧和仇恨里。”
千织青绿色的眼眸看向他。
“恐惧和仇恨,往往源于未知和伤害。”
“人的本能让他们会对美好生活产生向往,当威胁暂时远离,他们总会试着开始好好生活。但这很脆弱,枢。一次袭击,一场所谓的游戏,就足以让这一切消失。”
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酒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明白千织的意思。
“所以,我们的计划,必须更快些。”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当晚的寝宫,千织将几份厚厚的卷宗推到了他面前。
“这些是教廷近五十年来,与血族发生冲突的详细记录,包括时间、地点、伤亡、争议焦点,以及后续的处理和影响。”
“还有这几份,是教廷内部关于如何处理与吸血鬼关系的几种主要思潮的论述,以及支持者的背景和利益关联。”
他抬起眼,看向枢:
“你看完,告诉我你的感想。尤其是,从这些记录和论述中,你能看到哪些可能的‘突破口’。”
枢看着那摞起来几乎有他小臂高的卷宗,眼中燃起斗志的光芒。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就着烛光,开始认真阅读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枢几乎都沉浸在那些卷宗里。
他阅读的速度很快,理解力也惊人,面对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残酷的描述、以及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时,他的脸上会不时流露出震撼、愤怒和沉重。
千织会在处理完自己的事务后,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偶尔解答他阅读中产生的疑问。
有时,枢会从卷宗中抬起头,揉着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对面烛光下神情专注的千织。
明明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面容精致得脆弱。
可当他坐在那里,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看着他,用清晰冷静的语调分析着那些复杂局面,枢恍惚间,有种自己是个需要被悉心教导的学生的错觉。
这种认知让他有些微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安心与温暖。
就像……
无论前方的路多么黑暗崎岖,无论他独自支撑时感到多么疲惫和孤独,只要回到这里,看到这盏为他亮着的烛火,看到这个总能给他力量和方向的人,他的心就能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暖。
千织的外壳是疏离的,是冰冷的,仿佛永恒不化的冰雪。
但在那层坚冰之下,枢总觉得,酝酿着一眼温柔而深邃的泉水。
只是这泉水被很好地保护着,不轻易示人,唯有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才会悄然流淌出一丝润泽的暖意。
当他因为一段描述边境村庄被血族袭击后惨状的记录而眉头紧锁、气息不稳时,千织会不动声色地将他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换成温热的,然后轻轻推过来一小碟他喜欢的甜点。
没有任何言语的安慰,却足以让枢心中翻涌的负面情绪,被那无声的暖意悄然抚平。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连同的那抹晦涩都消失了个干净。
他抬起头,看向千织,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明亮。
“千织,”
他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谢你。”
千织似乎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他。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谢谢你愿意帮我。也谢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在这里。”
谢谢你,在这片充斥着对立与猜疑的黑暗里,成为了我唯一能看见的,裂隙中的微光。
千织静静地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融化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枢的感谢,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卷宗,淡淡地说:
“看完了?那说说你的感想。”
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枢却觉得,心中那片被温暖泉水浸润过的土地,正悄然萌发出充满力量的新芽。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卷宗,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自己的发现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