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的目标,日渐有了雏形。
不再仅仅是空泛的“和平”口号。
在他的不懈努力和日渐展现出的、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手腕下,血族内部那个最初只有寥寥数人的小圈子,也悄然吸纳了更多心存疑虑但渴望改变的年轻一代。
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氏族,在枢展现出与人类存在隐秘沟通渠道的可能性后,态度也开始有所松动。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在枢看来是如此。
当然,最大的“好”,是他与千织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虽然千织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模样,但枢就是能从那些细微之处,品咂出独属于自己的甜。
无论他深夜何时造访,寝宫那扇对着花园的雕花木窗,永远不会从里面闩上。
这简直就像是千织无声的邀请,或者说默许。
枢将这视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每次翻窗时都带着一种隐秘的雀跃。
千织那张宽大的书桌上,靠近他惯常坐的那一侧,总会在合适的时间出现一小碟精致可口的点心。
有时是撒着糖霜的小饼干,有时是淋着蜂蜜的松饼,有时是某种带着清新果香的软糕。
一开始枢还以为这是圣子殿下自己的宵夜,直到有一次他来得晚了些,正巧看见千织将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点心往他常坐的位置推了推,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那一瞬间,枢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浸泡在了温热的蜜糖里,甜得发胀。
还有那次在集市上,千织当着侍卫长的面,平静地说出“不是外人”四个字。
虽然事后千织对此没有任何解释,甚至可能根本没放在心上,但枢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番,每次都能让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这些点点滴滴,如同细碎的星光,照亮了枢在推动那艰难事业时偶尔感到疲惫和孤独的夜晚。
他单方面地认定,自己对于千织而言,一定是特殊的,是不同的。
否则,那个总是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仿佛生活在云端神殿里的圣子殿下,怎么会容许他这样一个“秽物”如此频繁地闯入私密空间?
怎么会……在危机时刻毫不犹豫地维护他?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枢心里美滋滋的,连带着处理那些烦人的元老院事务时,都多了几分耐心和底气。
有时在千织面前想到这些,他会不自觉地走神,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傻乎乎的笑容。
这天晚上,枢又带着一份新拟定的、关于在几个争议较小的边境地区试行“有限度通商”的草案来找千织商议。
他照例翻窗而入,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那碟今天新烤的、散发着诱人黄油香气的杏仁脆饼。
他眼睛一亮,很自然地走过去,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酥脆香甜。
他满足地眯起眼,走到千织对面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的新想法。
千织正垂眸看着一份关于某地教堂修缮费用的申请,闻言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
讲着讲着,枢的思绪不自觉的往外飘了飘。
他看着烛光下千织沉静的侧脸,线条优美流畅,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墨色的发辫松散地搭在肩头,几缕碎发滑落额前……
好看。
哪怕纯血中不缺乏皮囊优越的存在,但丝毫不影响他觉得千织漂亮。
这么晚了还在处理公务,真辛苦。
都这样了他还愿意让自己陪着,还给自己留点心……
嘿嘿。
想着想着,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停下了讲述,只是托着腮,嘴角咧开一个弧度越来越大的、毫不掩饰的傻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千织。
千织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只看到对面的人盯着自己,笑得……
有点不太聪明。
他微微蹙起眉头,青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微微前倾,仔细打量了一下枢。
脸色正常,眼睛虽然亮得有点过分但还算有神,气息平稳,不像受伤或生病的样子。
那为什么……
笑成这样?
千织歪了歪头,这个略带点孩子气的动作让他身上那种疏离感淡化了不少。
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枢?”
“嗯?”
枢还沉浸在自我陶醉的快乐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笑容不减。
“你……”
千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直接的问法,
“今天遇到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了?”
看他刚才讲述草案时虽然兴奋,也不至于笑成这样。
“啊?”
枢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得厉害,还被千织抓了个正着。
他脸上的傻笑瞬间僵住,随即被一层迅速蔓延开来的红晕取代。
“没、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有些慌乱地摆摆手,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千织,连忙抓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特别高兴的事不就是见到你了吗!但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千织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了。
“你的草案,”
千织决定不再纠结对方奇怪的状态,将话题拉回正事,
“关于通商物品的清单,我认为还需要细化。尤其是对人而言具有补给性质或敏感的物资,比如某些特定矿物或药材,即使数量再少,初期也最好不要列入。这会容易引起教廷那边的注意,打草惊蛇。”
谈到正事,枢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的红晕也稍微褪去一些。
他认真思考着千织的话,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展示诚意,却忽略了对方的接受底线。那么,初期只以一些生活用品、工艺品和双方都富余的农产品为主?”
“可以。”
千织颔首,
“另外,关于交易地点的选择和安全保障,你的草案里提得过于简略了。我的想法是……”
两人重新投入到严谨的讨论中。
枢时而点头,时而提出自己的疑问或补充,眼神专注,思路清晰,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傻傻的样子。
只是,在讨论间隙,当千织为了解释某个复杂的关系网络,随手抽过一张新的羊皮纸,俯身靠近他一些,用羽毛笔在上面勾勒示意图,发梢几乎擦过他手背时……
枢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漏跳几拍。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线条和文字上,但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流连在近在咫尺的那张沉静侧脸上。
烛火跳跃,将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影子。
等讨论告一段落,草案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标记和补充条款。
枢小心地将这份变得“厚重”了许多的草案收好,心中充满了踏实感和……
一丝不舍。
夜深了,他该走了。
“那我……先回去了。”
枢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留恋。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书桌后已经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书的千织。
“嗯。”
千织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这只是无数次寻常告别中的一次。
枢走到窗边,手搭在窗台上,却有点不想立刻翻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烛光下千织沉静的侧影,忽然开口:
“千织。”
“嗯?”
千织再次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
“还有事?”
枢张了张嘴,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
“……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干巴巴的,毫无意义,耳根又有点发热。
千织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得到了回应,哪怕只是简单的寥寥数语,枢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感似乎也被填平了一些。
他身手矫健地翻出窗外,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寝宫内恢复了寂静。
千织放下手中的文书,看了看那扇敞开的、夜风微微拂动窗帘的窗户。
他沉默了片刻,青绿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柔软。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关上了那扇窗,但没有落锁。
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停留了一瞬。
“……笨蛋。”
一声轻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温暖的烛光与弥漫着点心甜香的空气里。
窗外的夜风似乎带来了远处的细微动静,又似乎只是庭园中树叶的沙沙声。
而第二天晚上,当枢再次如约而至时,那扇窗依然一推即开。
书桌后正专注于卷宗的千织连头都没抬,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来了。
但枢知道,他在等着自己。
心里那罐蜜糖,仿佛又满溢了几分。
他走过去,在常坐的位置坐下,开始了新一轮的“打扰”。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各自忙碌又彼此陪伴的身影,在寂静的深夜里,构成一幅心照不宣的、温暖而安宁的画卷。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能在这片冰冷对峙的黑暗长夜里,共享这一隅无声的温暖与默契,便已足够让前行者的心中,生出无畏的勇气,与绵长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