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织的想法,冷静、理智,甚至可以说……残酷。
对他自己而言。
他像一个站在棋局之外的棋手,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摆上了名为“和平”的棋盘。
想要在最短时间内,消融横亘在人类与血族之间、冻结了千百年的憎恨冰川,常规的温情、说理、利益交换,都太慢,太容易在漫长的时间和反复的摩擦中消磨殆尽。
最快的办法,是让对峙的双方,同时将矛头转向一个共同的、更具威胁性的“敌人”。
当外部的压力足够强大,足以威胁到双方各自的生存核心时,内部的龃龉便会暂时搁置,哪怕只是极不情愿的、充满猜忌的临时合作。
“敌人”,是千织为自己选择的角色。
一个“堕落”的光明圣子,勾结吸血鬼,意图颠覆人类信仰,危害血族传统。
年轻的血族始祖受他蛊惑,拉帮结派,意图染指血族的利益纠纷。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同时戳中双方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神经呢?
教廷会视他为叛徒、亵渎者,必欲除之而后快。
血族内部那些顽固的守旧派也是同样,会将他视为破坏“猎食规则”、可能颠覆现有权力结构的祸患。
当来自光明与黑暗两方的怒火与恐惧同时聚焦于他一身时,原本势同水火的双方,或许会在剿灭“共同威胁”的过程中,被迫产生接触,被迫进行最低限度的“合作”,被迫去重新审视那个被他们妖魔化、却也与自身利益息息相关的“对方”。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如今的一切。
而筹码,是无数被卷入战争的无辜者的未来。
所以,他故意在与教皇的谈话中留下了痕迹。
他需要一位足够份量、足够理智,也足够……“公正”的见证者和执行者。
教皇格列高利,这位看着他长大、对他抱有复杂情感、却又将守护人类利益视为最高准则的老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圣子堕落”的证据确凿,当信仰的基石受到威胁,格列高利会别无选择地站在他的对立面,成为推动这场“审判”最有力的那只手。
这一切,枢毫不知情。
他处理着元老院越来越棘手的诘难,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盟友,完善着那个边境脆弱的物物交换体系。
每晚来到千织的寝宫,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只要看到千织,枢便会觉得,那条看似遥不可及的和平之路,正在他们的努力下,一寸一寸地变得清晰、坚实。
然而,那种心安,正在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所侵蚀。
明明千织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在他看来,那平静中偶尔会泄露出极淡的、令他心悸的柔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千织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那不是病弱的苍白,而是一种仿佛生命力正从内部被某种无形之物缓慢抽离的、近乎透明的白。
即使是在烛光温暖的映照下,那份缺乏血色的脆弱也清晰可见。
他眼底的青色阴影也加深了,枢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掩藏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透支的疲惫。
更让枢心头发紧的是,他偶尔会在千织身上,嗅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气息。
那是属于他自身的、始祖级别的、强大而古老的血脉力量的气息。
非常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枢对自己的力量本质再熟悉不过。
那气息并非来自外部沾染,更像是……从千织的身体内部,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逸散出来的。
为什么?
千织的身体里,怎么会有属于他的力量气息?
血契?
怎么会?
他从未在人身上打下过印记,更何况作为光明圣子的力量与血族的本源是有所排斥的。
枢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他尝试通过血契去感知,但千织那端传来的,依旧是平稳的生命脉动,以及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一潭被冰封的湖水,表面平滑如镜,冰层之下却暗流汹涌,隔绝一切探查。
枢的不安在积累。
他发现千织处理教务的时间似乎在减少,更多的时候,他独自待在寝宫深处那个连侍女都很少进入的、用于冥想和祈祷的小静室里。
静室的门总是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枢能隐约感觉到,门内弥漫着一种极其晦涩、极其复杂的能量场,混杂着纯净的光明之力,以及……
那丝令他心惊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本源。
千织与教皇的“偶遇”变多了。
有时是在走廊,有时是在花园,每一次交谈看似平淡,但枢总能从教皇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和千织过于平静的回应中,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尤其是最近,教皇看千织的眼神,除了忧虑,似乎还多了某种……
决绝的疏离。
教廷内部,一些关于“圣子行为异常”、“与不明势力接触”的流言,开始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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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快被压下,但传播的路径和指向性,都透着一种精心设计的痕迹。
而千织对此,似乎……毫不在意,甚至有种乐见其成的漠然。
这一切的碎片,在枢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让他脊背发凉的轮廓。
千织在计划着什么。
很危险。
这个认知让枢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受伤。
为什么?
他们不是盟友吗?
他们不是一起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同伴吗?
为什么千织要独自承担,要把他蒙在鼓里?
难道他不值得信任吗?
还是说……在千织心中,他只是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的“孩子”,甚至是个……可能会坏事的不稳定因素?
“千织。”
又一个深夜,枢站在书桌前,目光紧紧锁着烛光下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绷,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千织正在翻阅一份关于边境地区气候异常的报告,闻言,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淡淡地反问: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脸色很差。”
枢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试图捕捉千织眼中任何一丝闪躲,
“我感觉得到,你身上有我的力量气息…还有教廷那些流言……教皇看你的眼神……千织,你到底在做什么?”
千织终于抬起头,迎上枢那双写满了担忧、困惑和一丝怒意的酒红色眼眸。
“枢,”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我们的计划正在推进,你该关心的也不是这个。边境的交换点运行得比预想的要顺利,你那边也争取到了更多支持者。这就够了。”
“这不够!”
枢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他紧紧盯着千织,
“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无关!千织,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在做些什么危险的事?”
千织沉默地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了然的沉寂。
他没有否认。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了枢的心脏。
他猛地抓住千织放在桌面的手,力道大得让千织纤细的手指微微泛白。
“告诉我!”
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再是愤怒,而是恐惧,
“你要成为他们群起而攻之的靶子?你打算把自己……献祭出去?!”
他终于将那些破碎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千织日益衰弱的身体,那逸散的、属于他的力量,教皇那决绝的眼神,教廷内部刻意散布的流言……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千织在精心策划一场针对他自己的、声势浩大的“背叛”与“审判”!
“回答我!”
枢的声音近乎嘶哑,酒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愤怒、心痛、不解……
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无法想象,这个总是平静地给予他力量和支持的人,这个他视作黑暗中唯一光亮的人,竟然在默默计划着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千织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挣扎。
他看着枢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看着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布满的恐慌与无助,长久以来维持的平静面具,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那裂痕之下,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一丝极淡的……不忍。
但很快,那裂痕便消失了,重新被冰冷的决绝覆盖。
“枢,”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也更加残忍,
“这是最快,也是唯一可能成功的路。”
“不!”
枢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猛地摇头,眼眶泛红,
“一定有别的办法!……总有别的路!为什么一定要是你?!你知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教廷会把你钉在耻辱柱上!血族也不会放过你!你会……你会死的!”
“我知道。”
千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这是应该付出的代价。”
“我不要这个代价!”
枢死死攥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立刻消失,
“我不要用你的命去换什么和平!那没有意义!千织,你看着我!”
他强迫千织与自己对视,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停下来,好不好?我们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千织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此刻像个失去最重要宝物的孩子一样,慌乱、恐惧、无助地哀求着他。
心中那片冰封的湖泊,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一角。
很细微,却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枢紧紧抓着他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
“枢,”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抚的平静,
“还记得你最初对我说的话吗?‘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两族的仇恨死掉了’。我也一样。”
他顿了顿,青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遥远而沉重的光影掠过。
“只是,有些牺牲,注定需要有人去承担。如果我的‘堕落’和‘死亡’,能够换来哪怕一丝让双方坐下来谈谈的可能,能够少死一些人……”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地低了下去,
“……那么,这就是值得的。”
“不值得!”
枢几乎是脱口而出,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留下冰凉的水痕,
“对我而言,一点都不值得!千织,你对我而言……你……”
你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巨大的恐慌和无力。
千织看着他的眼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似乎是想抬手帮人抹去的。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他抽回了自己的手,也挣脱了枢的钳制,缓缓站起身。
白色的圣子袍在烛光下微微晃动,衬得他身影单薄。
“很晚了,枢。”
他背对着枢,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疏离,
“你该回去了。元老院那边,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处理。”
逐客令。
枢站在原地,看着千织背对着他的、挺直却脆弱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淌。
心口传来的疼痛,比任何刀刃加身都要剧烈。
那是一种被最重要之人彻底推开、彻底排除在世界之外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绝望。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千织。
千织已经将自己,彻底献祭给了那座名为“和平”的无声祭坛。
而他,这个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的“盟友”,甚至连陪他一起站在祭坛上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他长叹一声。
“如果你一定要如此,那我想我们的合作,可以就此结束了,你不必再做这些,我会自己去想办法。”
“我们也不再是盟友。”
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千织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个画面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外,融入深沉的夜色。
寝宫内,千织依旧背对着窗户,久久未动。
直到确认枢的气息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望向那扇空荡荡的窗扉。
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照出那双青绿色眼眸深处,一丝再也无法掩饰的、极其深重的疲惫与……寂寥。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眼角。
那里,干涩依旧。
他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冰封在那片平静的湖泊之下。
只是今夜,湖底的寒意,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刺骨。
他不会再回来了。
千织这么想着,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