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很冷。
这是千织被戴上镣铐时,唯一的感受。
沉重的金属环扣住他的手腕、脚踝,链条在行走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如同丧钟的预演。
他被押解着穿过教廷长长的回廊。
两侧,曾经恭敬低头的侍从、虔诚行礼的教士,此刻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
对未知的恐惧,对信仰动摇的恐惧。
这正是千织想要的。
他垂下眼睫,任由守卫推搡着前行,白色圣子袍的下摆沾染了尘灰,在石砖上拖出一道寂寥的痕迹。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连表情都未曾改变,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一切加诸于身的指控与污名。
软禁的日子已让他习惯沉默。
窗边不再有那道翻窗而入的身影,夜晚只剩月光与烛火为伴。
他偶尔会望向那扇窗,青绿色的眼眸沉静如古井,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曾期待。
身体内部的异样感日益明显。
属于未来枢的血契力量,如同冰层下苏醒的暗流,正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他的血脉与光明之力交融的体系中。
本源力量相互排斥又彼此缠绕,在他体内形成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平衡。
不,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缓慢的侵蚀与覆盖。
每当夜深人静时,皮肤下隐约有细微的灼热感流动,那是血契在适应、在扎根。
而与此同时,属于这个时代的“圣子”,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流逝。
他快要回去了。
“走快点!”
守卫粗鲁地推了他一把,千织踉跄一步,锁链哗啦作响。
他稳住身形,抬眼看前方。
教廷正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高台之上,审判席一字排开,教皇格列高利端坐正中,苍老的面容如同石刻,唯有紧握权杖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千织被押上高台,站在广场中央。
冬日清晨的风凛冽刺骨,吹动他单薄的衣袍,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
他抬起眼,平静地扫过审判席,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悲伤、或恐惧的面孔。
“圣子千织,”
一位红衣主教站起身,声音洪亮而严厉,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空,
“经教廷审判庭彻查,现确认你犯有以下罪行——”
一项项罪名被宣读出来:
私通黑暗血族、泄露教廷机密、亵渎光明信仰、意图颠覆人类秩序……
每一条都足够让最虔诚的信徒怒火中烧。
千织安静地听着,神色无波无澜。
直到最后,主教厉声质问:
“对于这些指控,你是否认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千织缓缓抬头,迎上教皇的目光,那双苍老的眼睛深处,有痛惜,有挣扎,还有一种千织能够读懂的、沉重的了然。
他知道。
但身为教皇,他别无选择。
千织轻轻点了点头。
“我认罪。”
三个字,清晰平静,却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人群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叛徒!”
“亵渎者!”
“烧死他!”
愤怒的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一块尖石擦过千织的额角,温热的血液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白色的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同暴风雨中一株即将折断的芦苇。
审判席上,格列高利闭上了眼睛,握着权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根据教廷律法,”
另一位审判官站起身,声音冰冷,
“叛教者、通敌者,当处火刑,以净化为名,涤清其罪孽。行刑时间,定于明日黎明。”
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吼叫,那声音里掺杂着狂热的信仰与暴戾的宣泄。
千织被粗暴地押下高台,推向广场角落临时搭建的囚车。
铁笼狭窄而肮脏,他坐下,锁链在身下硌得生疼。
透过铁栏的缝隙,他能看到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但仍有不少人留在远处,对着囚车指指点点,眼神中满是憎恶。
天色渐暗。
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风呼啸着穿过广场,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
守卫在囚车周围点起火把,跳动的火光将铁笼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
千织靠在冰冷的铁栏上,闭上眼。
身体的疲倦感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是本源力量不断流失带来的虚弱。
血契吞噬着这具躯壳原本的能量,已经快要到头了。
时间差不多了。
“圣子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囚车旁响起。
千织睁开眼。
是格列高利。
老人独自一人走来,挥手屏退了周围的守卫。
火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那双总是睿坚定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与深重的疲惫。
“高利。”
千织的声音有些沙哑。
格列高利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值得吗,孩子?”
这一声“孩子”,褪去了教皇的威仪,只剩下一个老人面对即将赴死的晚辈时,那无法掩饰的痛心。
千织轻轻扯了扯唇角,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却也格外平静。
“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格列高利身体一震。
从千织刻意留下破绽,到那些“恰好”被发现的“证据”,再到今日审判上那近乎配合的认罪……
“你要用自己当祭品,”
格列高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去推人类和吸血鬼……合作?”
“是‘暂时搁置对抗’。”
千织纠正道,语气依旧冷静,
“当共同的威胁足够大时,哪怕是死敌,也会本能地先联手铲除威胁。而当他们被迫站在一起,被迫交流,被迫看到对方并非完全的怪物时……种子就埋下了。”
“但这颗种子,是用你的命来浇灌的!”
格列高利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中浮起水光,
“千织,我看着你长大!你是我的骄傲,是光明赐予人类的希望!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把自己……”
“正因为我是‘希望’,”
千织打断了他,青绿色的眼眸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我的‘堕落’和‘死亡’,才最有分量。普通的教徒死去,只会激起仇恨。但圣子背叛并被处决……这会动摇信仰的根基,会迫使所有人不得不去思考。两族之间,是否真的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显然这番话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仇恨的锁链已经捆绑我们太久了。总得有人……去当第一把砸向锁链的锤子。即使这把锤子,会连同自己一起粉碎。”
格列高利怔怔地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寒风吹过,卷起千织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染血的额角。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坚韧得让人心惊。
那是殉道者的眼神。
“那个血族……”
格列高利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艰涩,
“那个经常来找你的血族……他知道吗?”
千织眸色微黯。
“他知道。”
他轻轻说,
“但他不会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格列高利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他试图阻止我。”
千织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什么,
“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格列高利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千织的决定。
正如千织所说,身为教皇,他必须扮演好“审判者”和“执行者”的角色,将这场献祭推向最高潮。
这是千织用生命布下的局,而他是局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我会按照律法执行。”
最后,格列高利缓缓说道,每个字都重如千斤,
“但在那之前……孩子,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千织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了。”
他说,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格列高利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刻进记忆深处。
然后,他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火把的光芒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夜,越来越深。
千织蜷缩在囚车角落,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穿透单薄的衣袍,侵入骨髓。
他闭上眼。
感受着身体里血契力量的活跃。
皮肤下,那极淡的暗光越来越明显,甚至在手腕被镣铐磨破的伤口处,能看到一丝丝暗红色的气息在缓慢渗出。
黎明,当火焰燃起时,血契的力量会彻底爆发。
届时,所有人都会看到,光明圣子的体内,流淌着血族始祖的血液。
那将是“铁证”的最后一块拼图。
也将是逼迫两族正视彼此、甚至不得不暂时合作的……钥匙。
千织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还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但黎明,总会到来。
即使他的黎明,将是一场焚尽自身的火焰。
囚车外,风声呜咽,如同挽歌的前奏。
而在广场远处的阴影中,一道身影静静伫立,酒红色的眼眸紧锁着囚车中那个单薄的人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枢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从审判开始,到千织认罪,再到教皇出现。
他全都看到了。
也全都听到了。
当千织说出“他不会来了”时,他几乎要冲出去,砸碎那该死的囚车,将那个人带走,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那是千织的选择。
是那个人用近乎残酷的理智,为自己选定的道路。
不。
不应该是这样。
枢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千织可以推开他,可以独自赴死,可以把他排除在计划之外。
但他不接受。
绝不接受。
酒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燃起幽深的火焰,那是始祖的力量在沸腾,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痛苦在咆哮。
他缓缓转身,融入更深的阴影。
黎明之前,还有时间。
这场以生命为筹码的棋局,千织把自己当成了祭品。
但棋手,从来不止一个。
而有些棋子,从来就不甘心只做棋子。
夜风更冷了。
第一缕灰白,即将刺破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