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蓝,如同冻结的湖面。
广场上,火把早已熄灭,只剩东方天际一抹苍白的微光,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即将上演献祭仪式的舞台。
囚车被打开了。
锁链在石板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声响,千织被两名守卫带出铁笼。
经过一夜的寒露,他的衣袍已经湿冷地贴在身上,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额角干涸的血迹与苍白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但他站得很稳。
即使双脚被镣铐束缚,步履艰难,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围拢过来的人群,扫过远处高台上沉默的审判席,最后,落向广场中央那座新搭建的祭坛。
木质高台,周围堆满了干燥的柴薪。最上方,竖立着一根焦黑的石柱。
圣火即将在那里点燃。
“罪人上前!”
红衣主教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尖锐。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双眼睛紧盯着那个缓缓走向祭坛的白色身影。
憎恶、愤怒、狂热的期待……还有零星几道难以解读的复杂目光。
千织一步一步,踏上木质台阶。
镣铐沉重,每走一步,脚踝处的伤口就被粗糙的金属边缘摩擦得更深。
鲜血渗出,在木板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登上祭坛顶端,转过身,面向东方。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翻飞,长发狂舞。
天边的灰白正在缓慢褪去,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即将刺破地平线。
那是行刑的信号。
格列高利从审判席上站起身。
这位苍老的教皇双手紧握权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重闭上了眼,轻轻挥手。
一名神官手捧银质火盆走上前。
盆中,泛着浅金色的、异常纯净的火焰。
这是教廷用于净化“污秽”的圣火,据说能焚烧一切黑暗与罪恶。
火焰在风中摇曳,映照着千织平静无波的脸。
神官将火盆高举,开始吟诵古老的净化祷文。
冗长而庄严的语句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紧绷的空气。
千织没有听。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广场边缘那片最深的阴影。
枢来了。
千织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是唯一的路。
“……以光明之名,净化此身,涤清此魂——”
祷文接近尾声。
神官将火盆缓缓倾斜,浅金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流苏,即将洒向柴薪堆。
就在这一瞬间——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不响,甚至带着点慵懒随意的腔调。
却清晰地穿透了祷文的余音,传遍了广场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人群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黑发,红眸,一身剪裁考究的暗色礼服,与周围肃杀的宗教氛围格格不入。
他走得很慢,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但很快便被识破了身份。
“吸血鬼!”
“是血族!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守卫!守卫呢?!”
恐慌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有人尖叫着后退,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圣徽,更多的人则露出了混杂着恐惧与憎恶的表情。
枢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独自一人,就这样施施然走到了祭坛前方,停下脚步。
酒红色的眼眸抬起,先是在千织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转向了高台上的格列高利和审判席。
“处理与血族勾结的罪人,”
枢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讽,
“不应该请‘当事方’做个见证吗?毕竟,我们也是被指控的‘共犯’呢。”
场面一片死寂。
就连原本准备点火的神官都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教皇。
格列高利深深吸了一口气,苍老的眼睛紧紧盯着枢:
“血族的领袖,你擅闯教廷圣地,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枢轻轻挑眉,那姿态像极了傲慢的贵族公子,然而只有自己知道,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正攥得指节发白,
“我只是觉得,你们这场审判……未免太草率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那眼神带着冰冷的压迫力,让不少人的叫嚣声下意识地低了下去。
“仅凭一些所谓的‘证据’,再加上他本人的认罪,就轻易定下‘勾结血族’的罪名,然后迫不及待地要烧死他……”
枢的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怎么,是怕夜长梦多,还是……想急着掩盖什么?”
“放肆!”
一名红衣主教厉声呵斥,
“罪人已经当众认罪!证据确凿!岂容你一个秽物在此污蔑圣洁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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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枢嗤笑一声,
“你们所谓的证据,无非是一些书信、目击证词,还有他身上的血族气息。这些东西,想要伪造,很难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酒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更何况,你们说他与我们血族勾结,可我们血族这边,却从未收到过任何来自这位‘圣子殿下’的合作意向。这岂不是很有趣?一个拼命想和我们勾结的人,却从未真正联系过我们?”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你想如何证明?”
格列高利沉声问道,目光复杂地看向枢,又瞥向祭坛上始终沉默的千织。
他知道枢在拖延时间。
也知道枢在试图救千织。
作为知情人,他选择缄默,心中带着点隐秘的期待,希望他真的能把那孩子救下。
“很简单。”
枢抬手指向神官手中的火盆,
“我听说,教廷为了对付我们这些恶心的家伙,准备了不少‘好东西’。无一不对血族有极强的克制和杀伤力,但对真正信仰光明的人类,却是无害的,对吗?”
他的目光转向千织,声音放缓,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既然你们指控他与我们勾结,那不如……就用圣水试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圣水对血族有强烈的腐蚀性,但对普通人类或光明信徒,确实只是普通的净水。
“你想用圣水测试?”
格列高利眯起眼睛。
“正是。”
枢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如果圣水对他无害,那就说明他并未真正堕入黑暗,所谓的‘勾结’罪名,也就值得商榷了,不是吗?”
几名审判官交换着眼神。。
如果千织通过了圣水测试,那么今日的火刑就失去了“净化黑暗”的正当性,甚至可能动摇整个审判的合法性。
但如果通不过……
“可以。”
格列高利最终缓缓点头,
“就依你所言。”
他示意身旁的神官去取圣水。
枢站在原地,看似随意,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
酒红色的眼眸紧盯着千织,目光里充满了无声的呐喊——
配合我。
只要圣水测试通过,我就能以此为借口,要求暂停行刑,争取时间。
求你了,千织。
这次,听我的。
千织站在祭坛上,迎上枢的目光。
四目相对。
晨光渐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真正的金色阳光即将刺破云层。
千织看着枢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恳求。
他轻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枢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
神官捧着银杯走上祭坛。
杯中,清澈的圣水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罪人,伸出手。”
神官的声音冰冷。
千织平静地抬起被镣铐束缚的双手。
神官将银杯倾斜,圣水缓缓倾泻,淋在他的指尖。
最初的一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圣水顺着苍白的手指流淌,滴落在地。
枢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下一秒。
“嗤……”
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
千织的指尖,接触圣水的地方,开始冒出极淡的白烟。
就像吸血鬼被圣水灼伤那样。
“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圣水起作用了!他被腐蚀了!”
“烧死他!快烧死他!”
狂热的吼声再次淹没了一切。
枢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千织正在被腐蚀的指尖,酒红色的眼眸里,所有的光一寸一寸地熄灭。
为什么?
圣水为什么会对他起作用?
千织明明是光明圣子,体内流淌的是纯净的光明之力,圣水根本就不应该对它起作用。
除非……
除非他故意要让自己通不过这个测试。
除非他执意要……死在这里。
“不……”
枢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千织听到了。
他抬起眼,最后一次望向枢。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告别般的了然。
然后,他微微颔首。
嘴唇无声地开合——
会再见的。
下一秒。
“行刑!”
沉重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神官手中的火盆,终于彻底倾斜。
浅金色的圣火如瀑般洒落,精准地泼在了柴薪堆上。
“轰——!”
特制的圣油遇火即燃,瞬间爆发出炽烈的金色火焰。
火舌疯狂向上窜升,眨眼间就将整个祭坛吞没,将千织的身影彻底包裹在了熊熊烈焰之中。
热浪扑面而来,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烧死他!烧死这个叛徒!”
“净化!光明净化一切黑暗!”
人群的吼声达到了顶峰,狂热的信仰与暴戾的宣泄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金色的火海,看着火焰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圣火对血族有极强的杀伤力,即使隔着这么远,那光芒和热量也让他感到皮肤刺痛,本能地想要退避。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看着火焰越烧越旺。
看着那道身影在火中逐渐变得透明。
然后——
如同被打碎的镜像,化作了无数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尘埃,在火焰的映照下,飘飘扬扬地升腾,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刑他们见过很多次,但从没有人……是这样消失的。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还在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枢依旧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火焰,盯着千织消失的地方。
酒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千……织……”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枢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祭坛边缘,不顾那灼人的圣火,不顾周围惊恐的尖叫和守卫拔剑的声音,伸手就要探入火焰——
“拦住他!”
格列高利的厉喝声响起。
数道神圣结界瞬间展开,挡在了枢的面前。
圣光与黑暗力量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嗡鸣。
枢被震退了一步。
但他立刻再次向前,酒红色的眼眸中燃起了疯狂的暗红火焰,始祖级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够了。”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
格列高利缓缓走下高台,走到祭坛前,挡在了枢与火焰之间。
“他已经死了。”
教皇的声音很轻,
“你救不了他了。”
枢死死盯着他,眼中充满了血丝:
“你早就知道……你配合他……你看着他去死……”
“这是他选择的路。”
格列高利闭了闭眼,
“为你铺下的路。”
“那我的选择呢?!”
枢的声音嘶哑,
“他有问过我的选择吗?!他有问过我想不想要这种用他的命换来的未来吗?!”
格列高利沉默。
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
枢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祭坛,看着那逐渐减弱的火焰。
所有的疯狂、愤怒、痛苦,都一点点冷却下来,凝结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他缓缓转身。
酒红色的眼眸扫过周围一张张惊惧的脸,扫过高台上沉默的审判官,最后,定格在格列高利身上。
“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圣子‘堕落’并被‘净化’,光明教廷清除了叛徒,维护了信仰的纯洁。而血族这边……”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一个意图颠覆传统的人类不用动手,被人类自己处决,元老院那些老家伙,应该也会松一口气吧?”
“还真是皆大欢喜。”
格列高利脸色一白。
枢没有再说什么,看了一眼那片还在燃烧的火焰,转身,一步步走向广场边缘。
所过之处,人群惊恐地退散,无人敢拦。
晨光终于完全刺破云层,金色的阳光洒满广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枢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留下广场上一片死寂,以及祭坛上那团渐渐熄灭的、金色的火焰。
火焰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空,消散在黎明的天空。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格列高利站在原地,望着枢消失的方向,又望向空荡荡的祭坛,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茫然。
风起了。
卷起祭坛上最后的灰烬,飘散在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