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城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楚子风站在武馆后院的葡萄架下,闭着眼睛,感受着晨雾在皮肤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体内,第八层曜日真火缓缓流转,像初升的太阳在经脉里运行,温暖却不灼热,明亮却不刺眼。
距离司徒北伏诛已经过去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海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化工厂的废墟被清理,码头重新开放,郑组长和王组长联手压下了所有超自然传闻,统一口径说是“危险化学品泄漏引发的特殊光学现象”。
但楚子风知道,真正的风暴只是暂时停歇。
他睁开眼睛,摊开右手掌心。一缕金色的真火跃然而出,只有烛火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真火中心隐约能看见极细微的符文流转,那是楚家先祖留在传承里的烙印,每一代练成第八层的人才能看见。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
虽然突破了第八层,但对曜日真火的掌控还远未到随心所欲的境界。那一刀斩灭司徒北,更多是借了先祖意志和绝境顿悟的力量,并非他自身的真实水平。
如果现在再让他斩出那一刀,恐怕连三成威力都达不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薇薇披着外衣走过来,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取心头血的损伤比想象中更大,药灵之力损耗严重,这半个月她一直在调养,连平安都是苗小雨在照顾。
“这么早就在练功?”她轻声问。
“睡不着。”楚子风收起真火,握住她的手,“你呢?怎么起来了?”
“平安半夜做了噩梦,哭醒了。”林薇薇靠在他肩上,“哄了好久才睡着。子风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平安的眼睛。”林薇薇声音发颤,“昨天下午,他在院子里玩的时候,突然指着天空说‘有大鸟在飞’。可是天上什么都没有。苗小雨说,那是灵瞳在预见,不是看见现在,是看见未来。”
楚子风心里一沉。
预见未来,这是灵瞳能力进化的征兆,但也是失控的前兆。三岁半的孩子,心智还不成熟,如果分不清现实和预见,很容易精神错乱。
“小雨怎么说?”
“她说需要尽快找到三生花,或者用蛊皇的血做药引。”林薇薇咬着嘴唇,“可是三生花只是传说,蛊皇更是虚无缥缈。子风,我们该怎么办?”
楚子风沉默。
他不是没有想办法。这半个月,他托陈局查遍了全国所有古籍馆和档案馆,没有任何关于三生花的可靠记载。至于蛊皇,苗小雨问遍了苗疆三十六寨还健在的老蛊师,也只得到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
“总会有办法的。”他只能这样说,“今天王组长要来,也许官方那边有线索。”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楚子风和林薇薇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院。打开门,外面站着王组长,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个银色金属箱。
“楚先生,林女士。”王组长点头示意,“这位是李博士,国家特殊生物研究所的专家,专攻,嗯,非典型生物学。捖??鰰栈 首发”
李博士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楚先生,久仰。我看了郑组长提交的报告,对你儿子楚平安的特殊情况很感兴趣。可以让我看看孩子吗?”
楚子风没让开:“李博士有什么治疗方案?”
“先检查,再谈方案。”李博士打开金属箱,里面是各种精密的仪器和试管,“我需要采集孩子的血液样本、脑电波数据、还有视神经活性图谱。”
林薇薇下意识挡在门前:“不行!平安还小,不能做这些”
“林女士,我理解你的担心。”李博士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但令郎的情况很特殊。按照郑组长的描述,他的‘灵瞳’正在快速进化,如果不加以引导和控制,很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精神崩溃。”
这话击中了林薇薇的软肋。她脸色更白了,握紧了楚子风的手。
楚子风看着她,又看向李博士,最终点头:“可以检查。但必须在我和林薇薇在场的情况下进行,而且不能使用任何可能伤害孩子的药物或手段。”
“当然。”李博士收起金属箱,“这是基本伦理。”
三人走进正厅。苗小雨已经带着平安等在那里了,孩子刚睡醒,揉着眼睛,看见陌生人有些害怕地往苗小雨身后躲。
“平安乖,”林薇薇蹲下身,“这位李阿姨是医生,来帮你检查身体,就像打预防针一样,不疼的。”
平安看看李博士,又看看楚子风,小声问:“爸爸,一定要检查吗?”
“嗯。”楚子风摸摸他的头,“检查完了,爸爸带你去海边捡贝壳。”
“好!”孩子立刻答应了。
检查比想象中温和。
李博士先是用一个类似vr眼镜的仪器扫描了平安的眼睛,仪器发出柔和的蓝光,平安好奇地盯着看,没觉得不舒服。然后抽了一小管血,孩子虽然瘪了嘴想哭,但在楚子风的鼓励下还是忍住了。
最复杂的是脑电波测试。需要在头上贴很多电极,平安很不喜欢,扭来扭去不肯配合。最后还是林薇薇用“检查完了给你做草莓蛋糕”的承诺,才让孩子安静下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李博士看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楚子风问。
“很特殊。”李博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孩子的视神经活性是常人的十七倍,脑前额叶区域有异常活跃的神经信号,血液里检测到三种不同的能量波动,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你们说的焚天、月华、药灵三力。”
她调出一张三维脑部图谱,指着几个发光的区域:“问题在这里。这三股力量在孩子的神经系统里形成了三个能量节点,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就像三个磁铁在同一个盒子里打架。正常人的大脑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冲突,但令郎的脑组织似乎有某种自我修复和适应的能力。”
“能解释得简单点吗?”林薇薇急切地问。
“简单说,平安的大脑正在‘进化’。”李博士重新戴上眼镜,“为了适应三力冲突,他的神经系统在快速重组,建立新的神经通路。这个过程如果顺利,他会拥有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和思维能力。但如果失败”
她顿了顿:“大脑会过载、过热、最后烧毁。”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连平安都感觉到气氛不对,怯生生地问:“妈妈,我是不是生病了?”
林薇薇抱住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平安很健康。”
“可是妈妈在哭”
“妈妈是高兴。”林薇薇抹掉眼泪,“高兴平安这么勇敢。”
楚子风看着李博士:“有治疗方案吗?”
“有,但很冒险。”李博士从金属箱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管,管里是一小截乳白色的根茎,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这是‘龙脑藤’,生长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山,十年长一寸,百年才成熟。它的汁液能稳定神经系统,理论上可以调和三力冲突。”
苗小雨看见那截根茎,眼睛一亮:“这是苗疆圣药!传说中能定魂安神,连走火入魔的人都能救回来!但是这东西已经绝迹几十年了!”
“没有绝迹。”李博士说,“国家特殊生物研究所的种子库里还有三株,是五十年前从昆仑山深处采集的。经过这么多年的培育,现在有十七株成熟体。”
她看向楚子风:“我可以申请调取一株,提取汁液给令郎治疗。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治疗过程必须在研究所的监护下进行,全程保密。第二”李博士顿了顿,“我需要你配合我们,完成一系列关于古武内力的测试和研究。”
“你想研究焚天诀?”
“不只是焚天诀。”李博士眼神炽热,“是所有超自然力量。内力、蛊术、灵瞳、药灵圣体这些能力的原理是什么?能否复制?能否普及?如果普通人也能掌握这种力量”
“不能。”楚子风打断她,“古武传承有严苛的条件,不是人人都能练。强行推广,只会害死人。”
“我知道。”李博士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数据,需要理解原理。楚先生,这不是为了制造超级士兵,是为了救人。像令郎这样天赋异禀却承受痛苦的孩子,全国可能还有更多。如果我们能找出规律,研发出安全的引导方法”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懂。
楚子风沉默了。
他不信任官方,不信任这些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但李博士说的对平安需要治疗,而且刻不容缓。
“让我考虑考虑。”最后他说。
“时间不多了。”李博士看了眼仪器屏幕,“根据数据模型,令郎的三力冲突会在七天内达到第一个峰值。如果到那时还没有干预,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七天。
楚子风握紧拳头。
送走王组长和李博士,已经是中午。
平安被苗小雨带去午睡,正厅里只剩下楚子风和林薇薇。
“子风,”林薇薇轻声说,“你觉得能相信他们吗?”
“不能完全相信。”楚子风说,“但李博士说的有道理。平安需要治疗,而龙脑藤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可是那些测试”
“测试可以做,但不能涉及焚天诀的核心心法。”楚子风已经有了决断,“我可以演示一些基础的内力运用,配合他们采集数据。至于蛊术和药灵,要看小雨和你的意见。”
林薇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早上周芸打电话来,说苏雨彤已经到了终南山,正在闭关。但她托周芸带话,说在终南山古籍里发现了关于‘三生花’的线索。”
“什么线索?”
“三生花可能不是植物,是一种共生体。”林薇薇回忆着周芸的话,“古籍上说,三生花‘生于阴阳界,形如并蒂莲,一株三花,花开花落间,可见三生’。苏雨彤猜测,那可能是某种特殊的蛊虫和植物的共生体,靠吸收天地阴阳之气生长。”
!蛊虫和植物的共生体
楚子风心中一动。如果是这样,那深海之下,玄阴教遗址附近,很可能就有三生花。因为那里既是至阴之地(深海),又有至阳之物(他烧毁蛊城时残留的真火),正是阴阳交界。
“还有,”林薇薇继续说,“周芸说,最近北方古武界有异动。几个沉寂多年的世家突然活跃起来,都在打听海城的事。特别是司徒家。”
“司徒南不是死了吗?”
“司徒南死了,但他还有个儿子,叫司徒寒,不是之前那个义子,是亲生的,今年刚满十八岁。”林薇薇声音低下去,“据说这个司徒寒天赋极高,三岁练武,十岁入流,十五岁就突破了三流境界。司徒北死后,司徒家正式由他接管。”
十八岁的三流高手,确实算天才。但比起楚子风,还差得远。
“他在打听什么?”
“打听你的消息,打听平安的消息,还有”林薇薇咬唇,“打听苏雨彤的身世。周芸说,司徒寒在北方放出话来,要‘为父报仇,为叔雪恨’。”
楚子风眼神冷了下来。
报仇?雪恨?
司徒南和司徒北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这个司徒寒如果想步他们后尘,他不介意送他们一家团聚。
“另外,”林薇薇犹豫了一下,“周芸还说玄阴教可能没有完全覆灭。司徒北死前,很可能把教中秘藏和传承交给了某个心腹。现在那个心腹下落不明,但北方有几个小势力突然得到了蛊术秘籍,正在快速扩张。”
树倒猢狲散,但总有猢狲想借势而起。
楚子风不意外。玄阴教存在了上百年,根须深植,不可能因为一个左使的死就彻底灭亡。真正的教主还没现身,那些残余势力迟早会重新汇聚。
“知道了。”他站起身,“薇薇,你陪平安午睡,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见个人。”
楚子风没有说见谁,但林薇薇猜到了。
半个小时后,楚子风出现在海城市局后面的小茶馆。
陈局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茶烟袅袅。
“楚先生,”陈局给他倒茶,“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第一,关于四十年前楚家灭门案。”陈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档案,“我托了老关系,从省档案馆的机密库里调出来的。当年楚家灭门,对外说是仇杀,但内部调查记录显示有官方的人介入。”
楚子风瞳孔一缩。
“是谁?”
“档案被涂改了,名字用黑墨水盖住了。”陈局把档案推过来,“但看职位描述,应该是当时负责‘特殊事务’的某个部门。而且档案最后有一行批注:‘此事涉及国家安全,永久封存’。”
国家安全。
楚子风盯着那行字,心中涌起寒意。
楚家只是古武世家,怎么会涉及国家安全?除非楚家掌握了什么不该掌握的秘密,或者,成了某个计划的绊脚石。
“第二,”陈局继续说,“关于玄阴教主。我查了全国所有姓苏的古武世家,符合年龄和条件的只有一个,苏北苏家。但这个苏家在三十五年前就突然消失了,全族七十二口,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十五年前,苏雨彤大概两三岁。时间对得上。
“苏家为什么消失?”
“不知道。”陈局摇头,“档案里只有一句话:‘苏氏叛国,已处理。’”
叛国。
又是这两个字。
楚子风闭上眼睛。如果苏家真的叛国,那苏雨彤的身份就更加敏感了。而如果玄阴教主真的是她父亲,那整个玄阴教的背景,可能比想象的更复杂。
“最后,”陈局压低声音,“关于你父亲楚正南。我找到当年参与现场勘查的一个老法医,现在已经退休了。他说楚家大火那天,他在现场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从废墟里抬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没看清,用白布包着,大概一米长,形状像刀。”
楚子风猛地睁眼。
刀?
楚家祖传的赤麟刀一直在他手里,父亲用的也是赤麟刀。那被抬走的是什么?
难道楚家还有第二把刀?
“那个老法医现在在哪儿?”
“住在城北养老院,中风了,说话不太利索。”陈局写下一个地址,“如果你想见他,最好快点。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楚子风接过纸条,站起身。
“陈局,谢谢。”
“客气什么。”陈局苦笑,“楚先生,我多嘴一句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你父亲如果还在,一定也希望你平安过日子,而不是追查这些陈年旧账。”
楚子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茶馆,海城的午后阳光刺眼。
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
但在他眼中,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国家安全,叛国,军方介入,消失的苏家,被抬走的刀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把他、他父亲、苏雨彤、玄阴教,都网在里面。
而织网的人,可能还躲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楚子风握紧拳头。
七天。
七天内,他要治好平安。
七天后,他要开始查。
查清楚所有真相。
无论代价是什么。
无论对手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司徒寒?
来吧。
正好用你的血,祭我楚家四十三条亡魂。
阳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