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养老院建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围墙是褪了色的粉红,铁门上的漆皮剥落得像老树皮。院子里零星坐着几个老人,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声音断断续续,像临终的喘息。
楚子风在门卫处登记了假名,说是李老法医的远房侄子。门卫懒洋洋地挥挥手,连证件都没看,这种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探视了。
李老法医住在三楼最里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山坡上野草和泥土的气味。老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睁着眼睛,但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水渍,像在凝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楚子风拉过椅子坐下,轻声说:“李老,我是楚正南的儿子。”
没有反应。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缓:“四十年前,楚家大火。您在现场。”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楚子风从怀里掏出父亲的遗照是从冰棺里取出的那张,已经有些泛黄,但父亲的脸依然清晰。他把照片举到老人眼前。
“您还记得他吗?”
老人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照片。空洞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光,那是记忆被唤醒的光。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抽气。
“刀”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含糊不清,但能听清。
“什么刀?”楚子风俯身。
“白布,包着那么长”老人颤抖着抬起手,比划着长度,大概一米二左右,“军人抬走了不让看”
“什么样的军人?穿什么军装?”
老人摇头,眼神又开始涣散。
楚子风知道,这是中风患者的典型症状,记忆碎片化,能想起一些细节,但连贯不起来。他换了个问题:“除了刀,还抬走了什么?”
“箱子,铁箱子”老人喃喃,“黑色的,很重,两个人抬”
“还有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楚子风以为他又失去意识了。但就在楚子风准备放弃时,老人忽然说:
“孩子”
楚子风浑身一震:“什么孩子?”
“三岁男孩”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说死了,可是没有尸体”
楚子风握紧了椅子扶手。
三岁男孩。那是当年的他。楚家灭门时,他确实在现场,但被母亲藏在密室,逃过一劫。事后师父带他离开,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老人说“没有尸体”意思是,军方知道他还活着?
“谁说的?”楚子风追问,“谁说孩子死了?”
老人不说话了。他的眼睛又恢复了空洞,盯着天花板,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或者说,又回到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楚子风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收起照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放在老人枕边。看书屋 芜错内容然后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微弱的声音:
“小心他们,还在”
楚子风回头,老人依然闭着眼,像在说梦话。
但这句话,他记住了。
离开养老院,楚子风没有直接回武馆。他开车去了海边,把车停在悬崖上,看着下面汹涌的海浪。
风很大,吹得外套猎猎作响。他站在悬崖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着老人的话:
刀。铁箱子。孩子没有尸体。他们还在。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楚家灭门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是一场有预谋的、有官方背景的清洗。而清洗的原因,很可能和父亲掌握的某个秘密有关。
那个秘密是什么?
和玄阴教有关?和苏家有关?还是和那把被抬走的刀有关?
楚子风睁开眼睛,看向海面。远处,几只海鸥在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子风,楚家的仇要报,但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什么,记住,活着最重要。”
现在他有点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有些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林薇薇。
“子风,你在哪儿?平安又发作了!”
楚子风立刻上车:“我马上回来!”
武馆里一片忙乱。
平安躺在正厅的沙发上,小脸通红,额头滚烫,左眼的瞳孔深处金光疯狂闪烁,像失控的探照灯。林薇薇用湿毛巾给他擦汗,苗小雨正在配药,但手抖得厉害,药灵之力消耗太大,她还没完全恢复。
“什么时候开始的?”楚子风冲进来。
“半小时前。”林薇薇声音带着哭腔,“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哭起来,说眼睛疼,说看见好多血”
楚子风蹲下身,手按在平安额头。焚天内力探入,能感觉到孩子体内三股力量正在激烈冲突,焚天的赤金,月华的银白,药灵的淡绿,像三条失控的龙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平安的身体太弱,根本承受不住。
“李博士的药呢?”他问。
!苗小雨递过一个小瓶:“早上送来的龙脑藤提取液,但她说要等明天设备到位才能用,需要精密控制剂量。”
“等不及了。”楚子风接过药瓶,看了一眼说明,每次三滴,舌下含服。但他知道,按说明书用量,根本压不住平安现在的暴走。
他一咬牙,倒了十滴在指尖,轻轻抹在平安舌下。
“子风!”林薇薇惊呼,“会不会太多”
话音未落,平安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小脸从通红变成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过量了!”苗小雨脸色大变,“龙脑藤有毒性,过量会抑制呼吸中枢!”
楚子风立刻把平安抱起来,双手抵住他后背,曜日真火缓缓注入。金色的内力像温暖的潮水,包裹住孩子体内的三股力量,强行将它们分开、安抚、引导。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神。楚子风必须精确控制每一缕内力,多一分会伤到平安脆弱的经脉,少一分压不住力量暴走。汗水从他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平安的衣服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平安的抽搐渐渐停止,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潮红褪去。左眼的金光也稳定下来,不再疯狂闪烁。
但楚子风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够了!”林薇薇握住他的手,“再这样下去你会”
“别动。”楚子风咬牙坚持。
又过了十分钟,平安彻底平静下来,沉沉睡去。楚子风才收回内力,身体一晃,差点栽倒。林薇薇连忙扶住他,发现他的手冰冷得像死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我没事。”楚子风喘了口气,“调息一会儿就好。”
苗小雨检查了平安的脉象,长舒一口气:“暂时稳定了。但楚先生,你这样强行压制不是办法。平安体内的三力冲突一次比一次剧烈,下一次发作,可能,可能龙脑藤都压不住。”
“李博士那边怎么说?”
“设备明天下午到,治疗安排在晚上。”苗小雨说,“但她提醒,龙脑藤治疗有风险,成功率只有六成。而且即使成功,也只能暂时稳定三年。三年后如果找不到根本解决方法,还是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三年。
楚子风握紧拳头。三年时间,他必须找到三生花,或者蛊皇,或者其他能根治平安的方法。
“准备一下。”他说,“明天带平安去治疗。”
“可是李博士说要等设备”
“不等了。”楚子风站起身,眼神决绝,“我自己带平安去研究所。薇薇,你收拾东西,小雨,你准备路上用的药。我们今晚就走。”
“今晚?”林薇薇一愣,“为什么这么急?”
楚子风看向窗外。天色渐暗,乌云从海面涌来,又要下雨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低声说,“司徒寒不会给我们七天时间。而且楚家的事,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平安留在海城,不安全。”
林薇薇懂了。她重重点头:“好,我去收拾。”
夜幕降临,雨开始下了。
武馆里灯火通明,三人分头准备。楚子风在院子里检查车辆,赵铁听说他们要离开,拖着还没痊愈的身体过来帮忙。
“老楚,真要走?”
“嗯。”楚子风把装备搬上车,“武馆这边,麻烦你盯着。如果司徒寒的人来了,不要硬拼,直接撤。”
“放心。”赵铁咧嘴,“老子又不是傻子。不过老楚,有句话我得说,官方那些人,不可全信。李博士看起来是好人,但她背后是研究所,是更上面的人。那些人眼里,只有数据和成果,不会在乎你和你儿子的死活。”
楚子风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亲自去。如果治疗有问题,我会立刻带平安离开。”
“那你打算去哪儿?”
“终南山。”楚子风说,“苏雨彤在那里,周芸也在。如果研究所不可靠,我们就去山里,自己想办法。”
赵铁拍拍他的肩:“保重。有什么事,一个电话,我马上带人过去。”
“谢了。”
晚上九点,一切准备就绪。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suv停在武馆门口,车窗贴着防爆膜,底盘加固,油箱加大,能跑一千公里不加油。这是赵铁从特殊渠道弄来的车,专门用来跑长途。
平安还在睡,被林薇薇抱在怀里。苗小雨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急救箱和药品。楚子风最后检查了一遍武馆,锁好门,上车。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车子发动,驶入雨夜。
从海城到省城的研究所,走高速要四个小时。楚子风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林薇薇抱着平安坐在后座,不时摸摸孩子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
苗小雨看着窗外掠过的雨幕,忽然说:“楚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什么事?”
“关于蛊皇。”苗小雨声音很轻,“其实我知道它可能在哪儿。”
楚子风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在哪儿?”
“深海。”苗小雨说,“但不是普通深海,是海沟,地球上最深的地方。苗疆古籍里记载,蛊皇生于至阴至寒之地,以怨念和蛊毒为食。而世界上最阴寒的地方,除了极地冰盖,就是深海海沟。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水压巨大,温度接近冰点,还有无数沉船和尸体。”
楚子风想起那座沉入海底的玄阴教遗址。那里虽然深,但还不是海沟深度。
“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苗小雨摇头,“但司徒北临死前,我听见他喃喃自语,说只差最后一步,海沟,蛊皇。当时我以为他是胡言乱语,但后来想想,也许他真的知道蛊皇的下落。”
楚子风沉默。如果蛊皇真的在海沟,那寻找的难度就太大了。人类目前能到达的海沟深度有限,而且那种环境,就算是他这样的古武高手,也未必扛得住。
但为了平安
“等治好平安,我们去查。”他说。
苗小雨点头,不再说话。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高速路上车很少,只有偶尔几辆大货车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凌晨一点,距离省城还有一百公里。
楚子风忽然踩下刹车。
“怎么了?”林薇薇惊醒。
“前面有路障。”楚子风眯起眼睛。
雨幕中,隐约能看见前方百米处横着几辆黑色越野车,把双向车道都堵死了。车旁站着几个人影,穿着雨衣,手里拿着,反光警示牌?
不像交警。
楚子风挂倒挡,准备掉头。但后视镜里,后面也有车灯亮起,两辆越野车从后面包抄上来,封死了退路。
被包围了。
“是司徒寒的人?”林薇薇抱紧平安。
“不知道。”楚子风把车停稳,“你们锁好车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推门下车,雨立刻打湿了衣服。赤麟刀留在车上,现在不能用,对方可能带着枪。
前方路障处,一个人影走过来。没穿雨衣,只打了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很稳,每一步都像尺子量过,是个练家子。
在楚子风面前五米处站定,伞沿抬起。
是个年轻男人,最多二十岁,面容清秀,甚至有些阴柔。但眼神很冷,像淬过冰的刀子。他穿着黑色中山装,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司徒家的家徽。
“楚子风。”年轻人开口,声音也很年轻,但语气老成,“久仰。我是司徒寒。”
楚子风看着他,没说话。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司徒寒笑了笑,笑容很淡,“至少今晚不是。我只是来传个话。”
“什么话?”
“关于你父亲楚正南,还有你儿子的病。”司徒寒收起伞,任由雨打在脸上,“我知道龙脑藤治标不治本。我也知道三生花在哪儿。”
楚子风眼神一冷:“在哪儿?”
“深海。”司徒寒说,“但不是普通深海。是归墟,传说中的无底之渊,万水汇聚之地。那里有三生花,也有蛊皇。但要去那里,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父亲当年从归墟带出来的那把刀。”司徒寒盯着楚子风,“那把刀,是打开归墟之门的钥匙。现在刀在军方手里,被藏在某个秘密基地。我可以帮你拿到刀,条件是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司徒寒笑容变冷,“玄阴教主,也就是,苏雨彤的父亲。”
雨声哗哗。
楚子风站在雨里,看着司徒寒年轻却阴鸷的脸,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司徒家、苏家、楚家、玄阴教、军方,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在这一刻拼出了大致的轮廓。
而他,正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
“你可以不信。”司徒寒转身,“但七天后,如果你儿子还找不到三生花,他会死。而那时,你会求着我合作。”
他走回越野车,上车前回头:
“楚子风,我们是一类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都有不得不报的仇。好好想想。”
车队让开道路,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楚子风回到车上,浑身湿透,但眼神清明。
“他说什么?”林薇薇问。
楚子风发动车子,驶过刚刚的路障,才缓缓开口:
“他说,他知道三生花在哪儿。也知道,当年楚家灭门的真相。”
窗外,雨更大了。
而前路,还很长。
七天之限,已经开始倒数。
楚子风握紧方向盘,看向后视镜里熟睡的儿子。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要治好平安。
无论敌人是谁。
他都要查清真相。
雨夜中,车灯如剑,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