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叫“望归”,是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渔村,藏在东海一处嶙峋的岬角后面。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厚重的海草防台风。码头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木栈道,泊着七八条老旧渔船,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楚子风一行人在傍晚时分抵达。
方晴提前联系了村里的老渔民,一个姓王的独眼老汉,六十多岁,年轻时跑过远洋,后来伤了眼睛才回村养老。他有一条改装过的铁壳船,船龄比楚子风还大,但发动机是新的,能跑一千海里不歇气。
“就是这条?”楚子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斑驳的渔船。船体刷着蓝白漆,已经褪色剥落,船头用红漆写着海鸥号三个字,字迹模糊。
“别看它旧,结实。”老王叼着烟斗,用仅剩的右眼打量楚子风,“方丫头说要下深海,这条船最合适。吃水深,稳,底下还有个小舱室,能装你们的家伙。”
方晴已经上船检查了。她掀开甲板上的防水布,露出下面堆放的装备,两套深海潜水服、氧气循环系统、水下推进器、还有几个密封的金属箱子。
“抗压素、急救药品、高能食物、水下通讯器,都齐了。”她抬头看向楚子风,“但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声呐探测仪。”方晴说,“深海之下地形复杂,光靠眼睛和记忆不够。我们需要精确定位‘门’的位置。”
老王吐了口烟:“村里老张家有个破声呐,是他儿子前几年从城里带回来的,说是捕鱼用,但一直不会使,搁家里落灰。我去问问,看能不能借来。”
他转身往村里走。楚子风跟上去:“我跟你去。”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天色渐暗,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光,窗户里传出电视声和炒菜声,平淡而真实。但楚子风知道,这样的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老张家在村子最里头,是个独门小院。老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色憔悴,看见老王勉强笑了笑:“王叔,有事?”
“小张在吗?借你家声呐用用。”
女人脸色一变:“声呐,被拿走了。”
“谁拿走了?”
“昨天下午,来了一伙外地人,说租船出海,看中了那个声呐,硬是买走了。”女人声音发颤,“给了好多钱,但我儿子不肯卖,他们,他们就打人。”
老王脸色沉下来:“小张人呢?”
“在屋里躺着,肋骨断了两根。”女人抹眼泪,“王叔,那些人不像好人,穿得整齐,但眼神凶得很。他们说要去归墟。”
楚子风心脏一跳。
归墟。
“他们长什么样?”他问。
女人回忆:“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长得挺秀气,但左边眉毛上有个疤。说话带北方口音,管旁边一个老头叫‘刘伯’。对了,那年轻人腰里别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三条波浪线。”
司徒寒。
楚子风握紧拳头。他们动作真快,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他问。
“昨天傍晚走的,往东南。”女人说,“我男人偷偷跟了一段,说他们去的方向是鬼哭海。”
鬼哭海,当地渔民对一片特定海域的称呼。那里终年浓雾弥漫,经常有渔船莫名其妙失踪,传说雾里有女人的哭声,所以得名。
但楚子风知道,那不是什么鬼哭。那是深海特殊的水文条件造成的次声波,能干扰人的神经,产生幻听。而次声波的源头,很可能就是“门”。
“老王,”他转身,“我们今晚就走。”
“今晚?”老王一愣,“天快黑了,夜里出海危险”
“等天亮更危险。”楚子风说,“司徒寒的人已经出发一天了,如果我们追不上,他们可能会先找到门。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老王懂了。
“行。”老汉咬牙,“我去备油,你们准备装备。一个小时后开船。”
楚子风回到码头,把情况告诉其他人。
林薇薇脸色发白:“司徒寒也来了”
“意料之中。”方晴冷静地说,“他知道刀在我们手里,一定会跟来。但深海不是陆地,他有刀也没用,门只认平安。”
平安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抱着膝盖,看着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血红色,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孩子左眼的瞳孔深处,金光在缓缓流转,像水下暗流。
“平安?”楚子风走过去,蹲下身,“看见什么了?”
“门在哭。”平安小声说,“它在等钥匙等了好久,等得不耐烦了,就哭。哭声传上来,变成雾。”
灵瞳的解读。
楚子风摸摸他的头:“我们今晚就去找它。但平安要答应爸爸,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害怕。有爸爸在,有妈妈在,还有方阿姨、小雨阿姨,我们都在。”
“嗯。”平安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苗小雨在配药。她把抗压素分成小份,每人三支,用防水袋装好。又配制了防晕船的草药,分给大家含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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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压力会引发各种生理反应,”她解释,“恶心、头晕、耳鸣都是正常的。但如果出现幻觉,或者心跳过速,一定要立刻注射第二支抗压素。记住,每个人只有三支,每支六小时,总共十八小时。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三生花,然后返回。”
“如果十八小时不够呢?”林薇薇问。
“那就回不来了。”方晴插话,“抗压素耗尽,深海压力会在十分钟内压爆我们的内脏。所以,没有退路。”
夜幕降临。
海鸥号在夜色中起航。老王掌舵,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船头劈开黑色的海浪,驶向东南方向。船舱里,楚子风一家三口和方晴、苗小雨挤在一起,空间狭小但还算整洁。
楚子风抱着刀,坐在角落。刀很安静,但他能感觉到刀身深处那股暗红力量正在缓慢复苏,就像伤口在结痂,痒,但不敢挠。
他闭上眼睛,试图与刀沟通。
不是用语言,是用意念。
你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应。
你想让我做什么?
依然沉默。
但楚子风能感觉到,刀在“听”。它像一头沉睡的猛兽,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声音。
他继续尝试,把意念集中在刀身上那些暗红的纹路上。那些纹路像血管,像根须,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
忽然,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深海。无尽的黑暗。冰冷的水流。一座城,不是完整的城,是废墟,巨大的、绵延数公里的废墟。断壁残垣上长满了发光的珊瑚和藻类,像鬼火般在黑暗中摇曳。
废墟中央,一扇门。
巨大的石门,高百米,宽五十米,门上刻满扭曲的符文。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熔岩在门后流淌。
门在呼唤。
用一种古老的语言,用次声波,用某种超越听觉的方式,在呼唤。
呼唤钥匙。
呼唤持钥人。
呼唤王。
楚子风猛地睁眼,浑身冷汗。
“怎么了?”林薇薇关切地问。
“我看见门了。”楚子风喘了口气,“很大,很古老。门后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摇头,“但它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方晴走过来,脸色凝重:“你刚才是在和刀沟通?”
“算是。”
“研究小组当年也试过,但没人成功。”方晴说,“刀只回应特定的人,你父亲当年做到了,现在你也做到了。这说明,楚家血脉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楚子风想起陈建国的话:刀在等人,等一个能真正掌控它的人。
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还是平安?
他看向儿子。平安已经睡着了,靠在林薇薇怀里,小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孩子左眼的眼皮下,隐约能看到金光在流动,像水下的鱼。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
“起雾了!”老王在驾驶舱喊,“能见度不到十米,大家抓紧!”
楚子风冲到甲板上。果然,海面上弥漫起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牛奶般翻滚,船灯的光束只能照出短短一截。雾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女人在哭,又像风穿过缝隙。
鬼哭海到了。
“声呐有反应!”方晴指着仪表盘上的屏幕,“水下有巨大结构,深度,一万一千米!就在我们正下方!”
马里亚纳海沟,地球最深的地方。
门就在下面。
楚子风握紧刀柄。刀身开始微微震动,频率很低,但能感觉到。它在兴奋,在渴望,像离家的游子终于看见故乡。
“准备下潜。”他说。
但就在这时,雾中突然亮起灯光!
不是一盏,是十几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引擎声由远及近,很快,七八艘快艇冲破浓雾,将海鸥号团团围住。
快艇上站满了黑衣人,每个人都端着枪。为首的那艘船上,司徒寒负手而立,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意。
“楚兄,别来无恙。”他扬声说,“这么急着下海,怎么不等等我?”
楚子风眼神一冷。
“你跟踪我们?”
“谈不上跟踪。”司徒寒耸肩,“只是猜到你们会来这儿。毕竟,要下归墟,这是唯一的入口。”
他跳上甲板,动作轻盈得像猫。身后,那个叫刘伯的老者也跟着上来,还有七八个持枪的手下。
老王想拦,被两个黑衣人用枪顶住脑袋。
“老人家,别激动。”司徒寒拍拍老王的肩,“我们只是搭个便船,不会伤你。”
他走到楚子风面前,目光落在黑色古刀上:“这就是那把刀?比我想象的朴素。”
“你想干什么?”楚子风问。
“合作。”司徒寒微笑,“你打开门,我拿我要的东西,你拿三生花救你儿子。双赢。”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司徒寒看向船舱,林薇薇正抱着平安出来,“你儿子撑不过三天了,对吧?而我知道三生花的具体位置,门后的养蛊池。没有我带路,你们就算进了门也找不到。”
楚子风沉默。
司徒寒说的是事实。深海之下,废墟巨大,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要什么?”他问。
“蛊皇。”司徒寒眼神炽热,“玄阴教传承千年,历代教主都想炼成蛊皇,但都失败了。只有归墟里,有现成的、活着的蛊皇。我要它,有了它,我就能一统古武界,重振司徒家。”
野心。
楚子风看着司徒寒年轻却疯狂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和司徒北、司徒南一样,都被权力和力量蒙蔽了心智。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们就耗着。”司徒寒摊手,“看是你儿子先撑不住,还是我先没耐心。”
甲板上陷入僵持。
雾越来越浓,哭声越来越清晰。那哭声钻进耳朵,钻进大脑,让人心烦意乱。有几个黑衣人已经露出痛苦的神色,手指开始发抖。
“雾里的次声波在增强。”方晴低声说,“再待下去,所有人都会产生幻觉。”
就在这时,平安忽然开口:
“门开了。”
所有人一愣。
“你说什么?”司徒寒看向孩子。
平安的左眼完全变成金色,瞳孔深处倒映着深海的景象:“门在开,不是我们用钥匙,是里面有东西在推。”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整个海面都在震动!
浓雾中,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海底射出,直冲云霄!光柱粗达百米,里面隐约可见无数符文在流转。海水以光柱为中心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海鸥号像一片树叶般被卷向中心!
“起锚!快起锚!”老王嘶吼。
但已经晚了。漩涡的力量太强,船锚的链条“啪”地断裂,整条船被拖向漩涡深处!
司徒寒脸色大变:“怎么回事?门怎么会自己开?!”
“因为它在等的不只是钥匙。”楚子风抱住林薇薇和平安,死死抓住船舷,“它在等王回来。”
他看向平安。
孩子的眼睛完全变成金色,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古语。那些语言古老而威严,像是某种祷告?或者召唤?
光柱越来越亮,漩涡越来越深。
船在旋转中下沉,下沉。
雾散了,但眼前不是天空,是深海。
他们正在被拖进海里!
“抓紧!”楚子风大吼。
海水灌进甲板,冰冷刺骨。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解体。
司徒寒的手下在惨叫中落水,瞬间被漩涡吞没。司徒寒自己死死抱住桅杆,脸色惨白。刘伯已经不见了,大概掉海里了。
楚子风一手抱平安,一手抱林薇薇,用绳子把三人捆在一起。方晴和苗小雨也抓了过来,五人抱成一团。
“下潜装备!”方晴喊。
但装备舱已经进水,那些精密的仪器正在短路、爆炸。
完了。
没有潜水装备,没有抗压素,就这么被拖进万米深海,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楚子风怀里的刀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红光形成一个球形的护罩,将五人笼罩在内。海水被隔绝在外,压力、寒冷、缺氧,所有致命的因素都被挡在外面。
刀在保护他们。
或者说刀在带他们回家。
船彻底解体,碎片在漩涡中旋转、消失。
红光护罩裹着五人,像一颗陨石般坠向深海。
上方,海面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
下方,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那扇缓缓打开的门。
门缝里,暗红色的光芒涌出,像血,像火,像睁开的眼睛。
平安在楚子风怀里,眼睛完全变成金色,嘴里还在念着那些古语。
楚子风抱紧儿子,抱紧妻子,看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来了。
深海。
古城。
蛊皇。
三生花。
还有那些等待了千年的东西。
红光护罩继续下沉。
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
而井底,有什么在仰头等待。
张开嘴。
露出獠牙。
迎接王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