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红光护罩像一颗发光的陨石,在深海中匀速下沉。透过护罩,能看见外面模糊的景象,一开始是浅海的微光,鱼群在四周游弋,好奇地绕着光球打转。随着深度增加,光线越来越暗,鱼群变成了发光的深海生物,像幽灵般在黑暗中飘荡。
一千米、两千米、五千米
压力越来越大,护罩开始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楚子风能感觉到刀在颤抖,刀身上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像过载的电路。
“刀撑不住了。”方晴盯着护罩表面出现的裂纹,“深度超过八千米,这里的压力能把潜艇压成铁饼。”
“还有多久到底?”林薇薇抱紧平安,孩子的眼睛依然是完全的金色,像两颗小太阳在黑暗中燃烧。
“不知道。”楚子风握紧刀柄,将所剩无几的真火注入刀身。裂纹停止蔓延,但护罩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苗小雨一直在观察平安的状态。她取出银针,在孩子眉心、胸口、丹田各刺一针,三根银针瞬间变成黑色,那是蛊毒反噬的迹象。
“平安体内的三力在暴动。”她声音发颤,“古城的呼唤太强烈了,孩子的身体承受不住。必须尽快找到三生花,否则”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懂。
就在这时,下方突然出现光亮。
不是生物发光,是某种建筑的光,暗红色的,从一座巨大的、倾斜的城市废墟中透出。那些建筑大多已经坍塌,被珊瑚和藻类覆盖,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宏伟。街道纵横交错,广场中央矗立着巨大的雕像,雕像已经残缺,只剩下半身,但从腿部线条判断,应该是什么神话生物。
古城。
归墟。
红光护罩缓缓降落,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废墟广场上。护罩啪地碎裂,化作光点消散。深海的压力瞬间袭来!
但奇怪的是,压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楚子风能正常呼吸,虽然空气里有股海腥和铁锈混合的怪味。他抬头看去,发现头顶有一层透明的、微微发光的屏障,像倒扣的碗,将海水隔绝在外。
古城有空气,有重力,甚至有光。
“这是生态穹顶?”方晴环顾四周,眼神震撼,“怎么可能?在万米深海维持这么大的气密空间,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根本做不到!”
“这不是人类建的。”楚子风说。他怀里的刀在微微震动,刀尖指向古城深处,那扇门的方向。
门就在前方五百米处。
一扇巨大的石门,比他在意念中看到的还要宏伟。门高近百米,宽约五十米,通体漆黑,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此刻,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涌出,照亮了半个广场。
门缝宽约三米,足够人通过。
但门后是什么,没人知道。
平安这时动了。他挣脱林薇薇的怀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门走去。他的眼睛还是金色,但眼神空洞,像在梦游。
“平安!”林薇薇想拉住他。
“别碰。”楚子风拦住她,“让他走。”
“可是”
“门在召唤他。”楚子风看着儿子的背影,“这是他的命,也是我们的。”
他抱起刀,跟了上去。林薇薇、方晴、苗小雨紧随其后。
广场很大,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文字或图腾。两旁是倒塌的建筑,有些还能看出原本的用途,可能是神庙,可能是宫殿,可能是民居。所有建筑都有个共同特点:高大,非人尺度。
“这些建筑的高度”方晴测量着一根倒塌的石柱,“按照比例,建造者至少有三米高。而且你看这些门框,都是椭圆形,不是方形或拱形。这不是人类的设计美学。”
“是蛊族。”苗小雨忽然说。
所有人看向她。
“苗疆最古老的传说里,提到过一个沉没的文明,蛊神族。”苗小雨声音发抖,“他们不是人,是某种进化分支。精通蛊术,能操纵深海生物,建立了辉煌的文明。但后来触怒了‘真神’,整个文明被沉入海底。传说他们的都城就叫归墟。”
蛊神族。
楚子风想起父亲留下的手札里,有一段模糊的记载:“南海之极,有墟焉,其民非人,善驭虫蛇,能通阴阳”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众人走到门前。
近看之下,门更加震撼。石门表面那些符文不是雕刻,是长出来的,像血管,像根须,深深嵌入石质内部。符文在缓缓流动,发出暗红的光。
平安停在门前,伸出小手,按在门板上。
瞬间,所有符文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将整个广场映成血色。门缝扩大,从三米扩大到十米,门后的景象终于清晰
不是想象中的宫殿或密室。
是一个巨大的生物腔体。
门后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球形空间,内壁是肉质的,粉红中带着暗红的血管纹路,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腔体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朵花。
三瓣,每瓣颜色不同,赤金、银白、淡绿。正是焚天、月华、药灵三力的颜色。花瓣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流动的光。花蕊是黑色的,细看会发现那些“蕊”其实是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它们抱团组成花蕊的形状,在缓缓蠕动。
三生花。
而在花的下方,盘踞着一个生物。
那东西很难形容。
它很大,至少有二十米长,身体像放大的蜈蚣,但每一节都有骨质的甲壳,甲壳上布满了眼睛,成百上千只眼睛,大小不一,有的闭着,有的睁开,睁开的眼睛里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
它的头部,没有头。或者说,头部就是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肉花,花瓣是触须,花蕊是一张布满利齿的嘴。
蛊皇。
它盘踞在三生花下方,所有的眼睛都看向门口,看向平安。
“千,千年了”一个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的精神波动,古老、嘶哑、充满疲惫,“终于。等到,王血”
蛊皇动了。
它抬起头,那朵肉花,花瓣触须缓缓张开,露出中间的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圈圈旋转的利齿,像绞肉机。
“王血,给我,给我王血,我就能,解脱”
它在说话。
用精神,用古老的蛊族语言。
平安听不懂,但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楚子风挡在儿子面前,举起刀:“你要王血做什么?”
“打开最后的门”蛊皇的精神波动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电台,“王血是钥匙,最后的钥匙,打开门,释放我们”
“释放什么?”
“我们的灵魂”蛊皇所有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蛊神族,被诅咒了,身体变成怪物,灵魂被困在这里千年,只有王血能打破诅咒,让我们安息”
楚子风明白了。
蛊神族当年可能遭遇了什么灾难,全族变异成怪物,灵魂被困在变异的躯壳里,永生永世受苦。三生花是维持他们存在的锚,而王血,楚家血脉,是解开诅咒的钥匙。
但为什么是楚家?
“你们和我们楚家有什么关系?”他问。
蛊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一段影像直接投射进所有人的脑海
深海。古城还未沉没。街道上行走着三米高的人,他们皮肤是淡蓝色的,额头有第三只眼,身上有虫类的外骨骼。他们在举行某种仪式,仪式中央是一个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类。
一个穿古式长袍的人类,面容威严,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刀。
楚家的先祖。
“他是第一个外来者”蛊皇的精神波动带着敬意,“他来到归墟与我们交易我,们给他力量,他给我们王血的承诺”
影像继续。
楚家先祖在祭坛上割破手掌,鲜血滴入一个石碗。蛊神族的祭司接过碗,将血洒向族人。所有族人跪拜,额头触地。
“王血能净化我们的血脉,让我们恢复人形,但他需要时间培育足够的王血,所以他离开说千年后,他的后人会带着刀回来完成交易”
千年。
楚子风算了一下时间。楚家先祖大概是唐朝时期的人,到现在正好一千年左右。
原来如此。
楚家世代传承的焚天诀,是蛊神族给的。作为交换,楚家承诺千年后,用足够纯净的王血,来解救蛊神族的灵魂。
但楚家先祖可能没想到,千年后,他的后人早已忘了这个承诺。而蛊神族在等待中逐渐变异,最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所以你们操控玄阴教,”楚子风说,“引诱我们来找三生花,其实是为了王血?”
“是”蛊皇承认,“玄阴教是我们的傀儡,我们通过他们寻找王血的后人,但司徒北背叛了我们,他想独占蛊皇的力量,所以我们必须亲自召唤”
它看向平安。
“这个孩子,王血纯度前所未有,他是最后的希望”
平安躲在楚子风身后,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楚子风握紧刀。
交易。承诺。千年之约。
但他不是先祖。他只是一个想救儿子的父亲。
“如果我把王血给你,”他说,“我儿子会怎样?”
“他会成为真正的王”蛊皇说,“掌控归墟,掌控所有蛊术,但他的身体会改变,向蛊神族转化”
“会死吗?”
“不会死,但不再是纯粹的人类”
楚子风摇头:“不行。”
蛊皇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暗红色的光芒从眼中射出:“你没有选择,不给我们王血,你儿子三力冲突三天内必死,给我们王血他还能活”
“还有其他办法。”楚子风说,“三生花可以调和三力。”
“三生花只能调和三年”蛊皇冷笑,“三年后没有王血,他还是会死,而且会死得更痛苦”
死局。
要么让平安变成怪物,要么让他三年后在痛苦中死去。
楚子风握刀的手在颤抖。
林薇薇冲上来,护在平安身前:“不行!我绝不让平安变成那样!”
“妈妈”平安拉了拉她的衣角,“如果,如果我的血能救很多人,我愿意”
“你闭嘴!”林薇薇眼泪流下来,“你还小,不懂变成怪物意味着什么!”
“我懂。”平安抬起头,左眼的金光渐渐褪去,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但眼神异常坚定,“刚才我看见了好多好多人在哭。他们被关在黑黑的地方,出不来,很痛苦。如果我的血能放他们出来,我愿意。”
孩子的纯真,有时候比大人的权衡更残酷。
楚子风蹲下身,看着儿子:“平安,你知道愿意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平安点头,“就是要做一件事,就算很疼很难过,也要做。就像爸爸保护妈妈,妈妈保护我那样。”
楚子风鼻子一酸。
他把儿子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蛊皇:
“我要三生花,先救我儿子。然后,我会给你们王血,但不是平安的血,是我的。”
“你?”蛊皇所有的眼睛都眯起来,“你的王血纯度不够”
“够不够,试试才知道。”楚子风举起刀,在左手掌心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金色的血涌出。
不是普通的红色,是曜日真火淬炼过的、带着金色光点的血。
血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石板上的符文瞬间亮起!不是暗红色,是纯粹的金色!
整个古城开始震动!
那些倒塌的建筑,那些残缺的雕像,那些尘封的街道,所有地方的符文同时亮起金色光芒!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个淡蓝色的虚影从废墟里升起,他们不再是怪物,是正常的蛊神族人,三米高,淡蓝皮肤,额头有第三只眼。
他们在鞠躬。
在向楚子风鞠躬。
“王血,真正的王血”蛊皇的声音在颤抖,“你,你怎么会有如此纯度的”
“因为我练成了曜日真火。”楚子风说,“第八层,楚家五百年无人练成的境界。我的血,应该够了吧?”
蛊皇沉默了。
良久,它说:“够,够了,但你会死,所有王血流光你会死”
“死就死。”楚子风平静地说,“用我的命,换儿子活命,换你们解脱。值了。”
“子风!”林薇薇扑上来,“不行!你不能”
“薇薇。”楚子风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听我说。平安还小,他的人生还没开始。我已经活了四十三年,够了。而且这是我楚家欠他们的,千年了,该还了。”
他看向方晴和苗小雨:“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他们娘俩。”
方晴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苗小雨已经泣不成声。
楚子风又看向蛊皇:“先给我三生花。”
蛊皇抬起一根触须,伸向悬浮的三生花。触须轻轻触碰花瓣,三生花缓缓飘落,落在楚子风面前。
他接过花,入手温润,三种颜色的光芒在花瓣间流转,美得不真实。
“薇薇,给平安服下。”
林薇薇颤抖着接过花,摘下一瓣赤金色的花瓣,喂到平安嘴边。平安张嘴吃下,然后是银白、淡绿。
三瓣花入腹,平安的身体开始发光。三色光芒从体内透出,在皮肤表面流转,最后汇入丹田。孩子闷哼一声,晕了过去,但呼吸平稳,脸色红润。
三力冲突,解了。
楚子风长舒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向蛊皇。
“来吧。”他举起流血的手,“取血。”
蛊皇的触须伸过来,缠住他的手腕。触须尖端刺入血管,开始吸取血液。
金色的血顺着触须流入蛊皇体内。蛊皇的身体开始变化,那些眼睛一个个闭上,甲壳褪去,肉花萎缩。它正在变回人形。
同时,整个古城的虚影也开始凝实。那些鞠躬的蛊神族虚影,一个个落回地面,化作正常的身躯。他们跪在地上,朝着楚子风的方向,额头触地。
千年诅咒,正在解除。
而楚子风的脸色越来越白。
血快流干了。
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林薇薇想冲过来,被他用眼神制止。
“别过来,等我完成”
声音已经虚弱。
蛊皇的身体完全变回人形,一个三米高的淡蓝皮肤男子,额头有第三只眼,面容威严。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不再是疯狂的怪物。
“谢谢你楚家的后人”他开口,是标准的古汉语,“千年之约完成了”
楚子风挤出一个笑容:“那就好”
他倒下了。
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不可挽回。
但心里很平静。
平安活了。
蛊神族解脱了。
千年承诺完成了。
值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爸爸,别睡。”
是平安。
孩子不知何时醒了,爬到他身边,小手按在他胸口。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掌心传来,不是内力,不是蛊术,不是药灵,是某种全新的,融合了三力的力量。
那力量像泉水,涌进楚子风干涸的经脉,滋润着濒死的身体。
“平安你”
“我没事了,爸爸。”平安眼睛里有泪,但笑容灿烂,“三生花让我能控制三种力量了。现在,我要救爸爸。”
三色光芒从平安掌心涌出,注入楚子风体内。
断裂的经脉开始修复,流干的血液开始重生,衰竭的心脏重新有力跳动。
奇迹发生了。
楚子风睁开眼睛,看见儿子认真的小脸,看见妻子泪流满面的笑容,看见方晴和苗小雨惊喜的表情。
还有那个恢复人形的蛊皇,正微笑着看着他。
“王血没有白费”蛊皇说,“你的儿子继承了最完美的王血,他将是蛊神族和人类新的桥梁”
他走向楚子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三条蛇缠绕一弯月。
玄阴教的令牌。
“这个给你”蛊皇说,“司徒北背叛我们时偷走了它,现在物归原主。有了它你可以掌控所有蛊术传承”
楚子风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司徒寒呢?”他问。
“在外面。”蛊皇指向门外,“他进不来,没有王血门不会为他开,但他不会放弃,你们出去时要小心”
楚子风点头。
他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能走了。
平安扶着他,小手紧紧握着。
林薇薇走过来,一家人抱在一起。
劫后余生。
但前路依然漫长。
司徒寒还在外面。
玄阴教主还没现身。
楚家的秘密,只揭开了一半。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
一家人,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楚子风看向门外的黑暗,眼神坚定。
那就来吧。
所有未了的恩怨。
所有潜伏的敌人。
他都会一一解决。
为了家人。
为了承诺。
也为了这片好不容易保住的,珍贵的人间烟火。
归墟古城,在身后缓缓关闭。
深海之上,还有新的战斗在等待。
但他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因为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