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夕阳从望归村老屋的木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橙色的光斑。空气里有熟悉的咸腥味,海风混着晾晒的鱼干气味,还有灶台上熬煮的草药香。
他眨了眨眼睛,左眼没有金光流转,恢复了孩童清澈的黑色瞳孔。身体感觉很轻,像刚睡了一个很长的觉,骨头里都透着慵懒。他转了转头,看见爸爸趴在床边睡着了。
楚子风睡得很沉。脸上有新的伤痕结痂,左肩缠着绷带,露出的手臂上还能看到腐蚀液灼烧后留下的暗红疤痕。但他的呼吸均匀,眉头难得地舒展着,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平安的小手上。
平安没动,就那样躺着,看着爸爸的睡脸。
他记得昨天的事。
记得玻璃舱、导管、绿色的液体。记得爸爸冲进来时的怒吼,记得爸爸被那些怪物打伤,记得自己身体里涌出的那股,想要保护爸爸的力量。
那力量很强大,但也很可怕。他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可以轻易把东西变成粉末的人。他不喜欢那种感觉,虽然救了爸爸。
正想着,楚子风醒了。
几乎是瞬间,他的眼神就从睡梦中的松懈变得锐利,搭在平安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确认孩子还在。然后他看到了平安睁着的眼睛。
“醒了?”声音有些沙哑。
“嗯。”平安小声应道,“爸爸,你疼吗?”
楚子风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平安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昨天我是不是变成了怪物?”
楚子风一愣。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有点费力,因为左肩的伤,但他还是做了。
“不是怪物。”他说得很认真,“那是你的力量,用来保护重要的人。只是你现在还小,控制不好。爸爸教你,好不好?”
“像教焚天诀那样?”
“嗯,像教焚天诀那样。”
父子俩的对话被推门声打断。
林薇薇站在门口。
她回来了。
风尘仆仆,脸上有被风沙吹出的细痕,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有几缕散在额前。身上还是那件素色的衣裳,但沾了灰尘和草屑。可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明亮,像一竿历经风雨却不肯弯折的竹。
“薇薇”楚子风站起身。
林薇薇快步走过来,先是仔细看了看平安,确认孩子没事,眼眶红了红,但没哭。然后她转向楚子风,目光落在他肩上的绷带上。
“伤得重吗?”
“皮外伤。”
林薇薇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绷带的边缘。她的指尖有淡绿色的光晕流转,药灵之力,比之前更加精纯凝练。光晕渗入绷带下的伤口,楚子风感觉到一阵清凉的麻痒,那是血肉在快速愈合。
“你去哪了?”他问。
“追司徒寒。”林薇薇收回手,声音平静,“他离开长白山后往北去了,我在边境线上跟丢了。但碰到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苗教授。”
楚子风眼神一凝。
苗小雨的父亲,当年被玄阴教控制的那位蛊术专家。
“他自由了?”楚子风问。
“一半自由。”林薇薇坐下,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司徒寒把他从玄阴教残部手里抢出来,带在身边。我在边境哨所外看见他们,苗教授的状态很奇怪。眼神清明,但脖子上有新的蛊虫印记,应该是被司徒寒重新控制了。”
“司徒寒需要蛊术专家。”楚子风沉思,“他想继续研究三力融合,蛊术是重要一环。苗小雨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林薇薇看向窗外,“她在院子里配药,情绪不太稳定。平安出事,她一直自责。”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陈欣的声音:
“小雨,这不怪你。那群王八蛋是有备而来,挖地道、狙击手、麻醉弹,换成谁都防不住。”
然后是苗小雨低低的啜泣声。
平安从床上坐起来,想下床。楚子风扶住他,父子俩走到窗边。
院子里,苗小雨坐在石凳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陈欣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拿双刀,而是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方晴在整理一堆电子设备,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苏雨彤坐在屋檐下,碧玉笛横在膝上,望着远山出神。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去看看小雨阿姨。”平安说。
楚子风点点头,看着他慢慢走出屋子,走到苗小雨身边,伸出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苗小雨抬头,看到平安,眼泪更止不住了。
“平安对不起,阿姨没保护好你”
“小雨阿姨不哭。”平安踮起脚,想帮她擦眼泪,但够不到。苗小雨蹲下身,平安用袖子擦她的脸,“爸爸说,坏人很厉害,不怪阿姨。而且我现在没事了,你看。”
他转了个圈,表示自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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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小雨破涕为笑,抱住他。
陈欣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扬了扬,然后看向屋内的楚子风,挑了挑眉,意思是:看,你儿子多懂事。
楚子风也笑了笑。
但笑容很快收敛。
林薇薇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张上校下午来过,留下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加密的u盘。
“里面是昆仑地区的详细侦察资料,还有守门人的情报。”
“守门人?”
“一个古老的组织,比苏家的历史还久。”林薇薇的声音压得更低,“根据特别处理组的档案,他们世代守护昆仑深处的秘密,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灵源之地。张上校说,我们这次去,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浊气裂缝里的怪物,而是这些守门人。”
楚子风接过u盘,握在手里。
前有浊气裂缝,后有守门人。
路,果然不好走。
接下来的两天,望归村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期。
但这种平静是绷紧的弦,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后出发去昆仑,意味着什么。
楚子风开始教平安控制力量。
训练场在后山的一片空地。这里原本是村民晒渔网的地方,现在清空了,地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圆圈。
“力量不是越多越好,”楚子风说,“是控制。你能放出多少力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收住多少。”
平安站在最小的圆圈里,左眼金光微亮。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三色交织的光球缓缓浮现,赤金、银白、淡绿,像一颗缩小的恒星在旋转。
“现在,让光球缩小。”楚子风说,“缩到豆子那么大。”
平安努力盯着光球。光球颤动,体积确实在缩小,但极不稳定,时大时小。孩子的额头渗出细汗。
“别急。”楚子风的声音很稳,“感受力量在体内的流动,像河水,你筑坝,让它慢下来。”
平安闭上眼睛。
光球逐渐稳定,缓缓缩小,最后,真的变成了一颗豆子大小的光点,悬浮在掌心,光芒温润。
“很好。”楚子风点头,“现在,让它消失。”
光点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平安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但眼神兴奋:“爸爸,我做到了!”
“这只是第一步。”楚子风说,“明天练在移动中保持控制,后天练在受干扰时保持控制。三天时间,你能掌握基础,就够了。”
“那三天后呢?”
“三天后,”楚子风看向西方,“我们去昆仑。那里的实战,才是真正的训练。”
不远处,陈欣和苏雨彤也在对练。
不过她们练的不是控制,是配合。
陈欣的双刀快如闪电,刀光织成一张网。苏雨彤的碧玉笛音化作实质的音刃,从刁钻的角度切入,补全陈欣刀网的死角。两人一近一远,一刚一柔,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停!”。。”
“怎么改进?”陈欣收刀,抹了把汗。
“预判。”。陈欣你需要根据音刃的轨迹调整刀路,形成交叉火力。”
苏雨彤若有所思:“预判需要消耗更多精神力,我可能撑不了太久。”
“那就练到能撑住为止。”陈欣咧嘴一笑,“昆仑那鬼地方,总不能指望楚子风一个人扛吧?”
另一边,林薇薇在配药。
她从终南山带回来一批药材,加上苗小雨从海城调来的存货,正在配制应对昆仑极端环境的药物,抗寒的、抗缺氧的、抗辐射的,还有快速止血生肌的金疮药。
苗小雨在旁边帮忙,状态恢复了不少。她按照父亲留下的蛊术笔记,配制了几种驱虫避瘴的药粉,虽然对浊气裂缝里的怪物不一定有用,但聊胜于无。
“林姐,”苗小雨轻声问,“你真的不跟我们去昆仑?”
林薇薇手一顿,继续碾药:“平安需要有人保护。而且望归村这边,司徒寒可能还会来,我得留下。”
这是她和楚子风商量后的决定。
昆仑太危险,平安不能去。而楚子风必须去,为了灵源之心,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所以平安留在望归村,由林薇薇保护。陈欣、苏雨彤、方晴陪楚子风去昆仑。赵铁带人在外围策应,特别处理组提供空中支援。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安排。
但林薇薇心里清楚,这安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和楚子风,可能又要分开很久。意味着楚子风要去闯龙潭虎穴,而她只能在家等。
她捏碎了手中的药草。
“林姐”苗小雨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林薇薇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继续配药。多配一些,他们一定要回来。”
黄昏再次降临。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郑组长从村里弄来新鲜的海鱼,炖了一大锅鱼汤。赵铁也来了,带了几瓶烧酒,说是给楚子风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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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难得的轻松。
平安挨着楚子风坐,小口喝着鱼汤,听大人们说话。
“昆仑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郑组长喝了一口酒,眼神悠远,“那是二十年前,追捕一个逃犯。进了昆仑山脉,指南针失灵,无线电中断,最后是靠老牧民指路才走出来。那地方邪门。”
“怎么个邪门法?”方晴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说不上来。”郑组长摇头,“就是感觉不对。动物的行为异常,植物的生长方向扭曲,连天上的云都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走。当地牧民说,山里有神在睡觉,不能打扰。”
“神?”陈欣挑眉,“又是守门人搞的鬼?”
“可能。”张上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带着两个士兵,拎着几个金属箱子走进院子。
“最新情报。”他开门见山,“卫星侦察发现,昆仑山脉深处有大规模能量扰动,位置和灵源碑地图标注的‘浊气裂缝’吻合。而且,附近监测到人类活动痕迹不是牧民,是成建制的队伍,估计就是守门人。”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几套黑色的作战服。
“这是最新型号的抗辐射防护服,内嵌生命维持系统,能扛住零下四十度低温和稀薄氧气。另外,”他看向楚子风,“上级批准,特批给你们一批装备。”
第二个箱子打开。
里面是枪,但不是普通的枪。枪身流线型,通体哑光黑,没有明显的弹匣,枪管上有复杂的能量纹路。
“脉冲步枪。”张上校拿起一把,“发射高能脉冲,对生物体和非生物体都有破坏效果。对付浊气裂缝里可能存在的‘非实体怪物’,比子弹有用。”
楚子风接过枪,掂了掂,很轻。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张上校摆摆手,“这是交易。你们带回灵源之心的数据,我们给你们装备和支援。很公平。”
他看向众人:“直升机后天早上六点起飞,直飞昆仑北麓。那里有我们的前进营地。从营地到裂缝位置,大概需要徒步三天。路上可能会遇到守门人的拦截,也可能遇到被浊气污染的怪物。你们准备好了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海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浪涛声。
陈欣第一个开口:“早准备好了。”
苏雨彤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方晴合上笔记本:“设备调试完毕。”
楚子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脉冲步枪。
然后他看向平安。
孩子也看着他,眼神干净,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爸爸,”平安小声说,“你要小心。”
楚子风放下枪,走过去,抱起儿子。
“嗯。在家听妈妈的话,等爸爸回来。”
“那爸爸要快点回来。”平安搂住他的脖子,“我学会控制力量了,给你看。”
“好。”
夜幕完全降临。
星辰浮现,银河横贯天际。
望归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而更远的西方,昆仑山脉在夜色中沉默耸立,像一道分隔人间与未知的巨大屏障。
三天后,他们将跨越那道屏障。
去面对世界的真相。
也去面对,各自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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