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望归村的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海浪声在黑暗中起伏,像沉睡巨兽的呼吸。但楚子风家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林薇薇在灯下缝补一件小衣服,是平安的棉袄,袖口磨破了。她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匀称,像在做一件艺术品。但其实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好几次针尖扎到了手指,渗出血珠,她只是抿掉,继续缝。
楚子风坐在她对面,擦拭那把脉冲步枪。枪身已经被擦得锃亮,但他还是一遍遍擦拭,仿佛这个动作能让他平静。
“平安睡了?”林薇薇没抬头。
“嗯。睡前让我给他念了三遍《山海经》里昆仑山那段。”楚子风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温柔,“他说要记住爸爸要去的地方长什么样。”
林薇薇的手停了停。
“他今天训练的时候,左眼又亮了一次。”她说,“虽然很快压下去了,但苗小雨说,他体内的三力在自发循环,像在适应什么。”
“适应这个世界的变化。”楚子风放下枪,“灵源碑现世,浊气裂缝打开,整个世界的能量场都在改变。平安是敏感体质,他比我们先感觉到。”
“所以才必须去昆仑?”
“必须去。”楚子风看向西方,“不去,裂缝扩大,浊气污染加剧,这个世界会慢慢死去。平安这样的孩子,会第一个受到影响,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剧烈的能量变化。”
林薇薇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所以你不是去拯救世界,”她轻声说,“你是去给儿子搏一个未来。”
楚子风沉默。
他没有否认。
拯救世界太宏大,他只是一个父亲。他只知道,如果这个世界变得不适合儿子生活,那他就要去改变这个世界。
哪怕,要用命去搏。
“薇薇,”他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薇薇打断他,“你要回来。平安在等你,我也在等你。你说过的,这辈子欠我的时光,要还。”
楚子风想起很多年前,新婚不久他就被部队紧急召回,林薇薇抱着刚满月的平安站在门口送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他承诺:“等我回来,把欠你的时光都补上。”
后来他回来了,但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父亲惨死,楚家灭门,他带着一身伤和满腔恨意,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直到平安长大,直到再次握住林薇薇的手,他才发现,心里最深处那点柔软,从来都没死。
“好。”他说,“一定回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笛声?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走向后院
后山的空地上,苏雨彤坐在一块大石上吹笛。
不是碧玉笛,是一支普通的竹笛。吹的曲子很陌生,调子苍凉悠远,像雪山上的风穿过千年的时光。月光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长衫泛着淡淡的银辉,右眼的月牙印记若隐若现。
陈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手里拎着一小坛酒,是赵铁带来的烧酒。她没喝,只是看着苏雨彤吹笛的背影,眼神复杂。
楚子风和林薇薇没有打扰,站在阴影里听着。
一曲终了。
苏雨彤放下笛子,轻声说:“这是苏家先祖传下来的曲子,《昆仑雪》。传说当年先祖登上昆仑之巅,见万里雪山,天地苍茫,有感而作。”
“挺好听。”陈欣开口,“就是太悲了。”
“因为先祖登上昆仑时,已经知道世界在走向衰亡。”苏雨彤说,“灵源被封,浊气渗透,修炼之路已断。那曲子里的悲,是对一个时代终结的哀悼。”
陈欣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过酒坛。
苏雨彤摇头:“我不喝酒。”
“就一口。”陈欣说,“明天要上路了,喝一口壮胆。”
苏雨彤迟疑了一下,接过,真的只抿了一小口。烈酒烧喉,她呛得咳嗽,脸颊泛起红晕。
陈欣笑了,拿回酒坛,自己灌了一大口。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梦想是当个侠客。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剑一马,走遍天下,行侠仗义。后来进了部队,发现侠客早就死了。现在这世道,枪比剑快,钱比义重。”
“但你还是在行侠仗义。”苏雨彤说,“救楚子风,护平安,现在又要去昆仑。”
“那是因为我傻。”陈欣自嘲一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傻是什么?”
“是勇。”苏雨彤看着她,“这世上聪明人太多,敢做傻事的人太少。”
陈欣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苏雨彤啊苏雨彤,你有时候真不像个古人。”她拍拍苏雨彤的肩膀,“放心,这次去昆仑,老娘罩着你。那些什么守门人、浊气怪物,敢拦路,全砍了。”
苏雨彤也笑了,很浅,但很真。
“那就拜托陈女侠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喝酒,一个看月,谁也没再说话。
但某种默契,在这一刻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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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没睡。
她在临时改造成的装备室里其实就是郑组长家的偏房,现在堆满了各种仪器和设备。
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昆仑地区的气象预测、地质结构分析、能量扰动频谱、守门人可能的活动模式推演
她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录:
假设1:守门人为上古修炼者后裔,掌握部分灵源之力。威胁等级:高。应对策略:非致命优先,谈判可能。
假设2:浊气裂缝产物为“能量生命体”,物理攻击无效。威胁等级:极高。应对策略:脉冲武器,能量干扰。
假设3:灵源之心为高维能量聚合体,收取过程可能引发空间震荡。威胁等级:未知。应对策略:无,需现场判断。
写到这里,她停笔。
无。
这个字让她很不舒服。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数据,习惯了在行动前把一切变量都计算清楚。但昆仑之行,有太多未知。
未知,意味着失控。
而她最讨厌失控。
“还没睡?”
张上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没睡,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睡不着。”方晴老实说,“数据太多,但关键信息太少。”
张上校走进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个,可能能帮你睡得好一点。”
方晴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泛黄的纸质文件,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封面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日期是1978年。
“这是”
“特别处理组的前身,749局的档案。”张上校压低声音,“1978年,昆仑山科考队失踪事件。当时的调查报告,一直封存到现在。”
方晴迅速翻阅。
报告记载:1978年9月,一支由地质学家、生物学家、气象学家组成的科考队进入昆仑山脉,寻找传说中的“地下河”。十天后,全队失联。军方派出搜救队,在海拔五千米的一处山谷找到了营地。
营地完好,物资齐全,甚至灶上的水还是温的。
但人,全不见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遗体。就像十几个人凭空蒸发。
搜救队在营地发现了一些异常:指南针疯狂旋转,手表全部停摆,拍摄的照片洗出来后都是空白。最诡异的是,他们在帐篷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
“我们见到了守门人。他们给了我们选择:留下,或者遗忘。我们选择了留下。告诉后来者,灵源之地,非请勿入。”
日记到此为止。
“留下是什么意思?”方晴问。
“不知道。”张上校摇头,“搜救队在山谷里搜索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因为暴风雪,被迫撤离。再后来,这个案子就被封存了。”
他看向方晴:“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守门人可能不是敌人,但他们守护的东西,可能超出我们的理解。如果遇到他们谨慎行事。”
方晴合上档案,深吸一口气。
“谢谢。”
“不用谢。”张上校转身要走,又停住,“方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时候想太多,反而会错过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直觉。”张上校说,“在昆仑那种地方,数据可能骗人,但直觉不会。相信你的队友,也相信你自己。”
他走了。
方晴看着桌上的档案,又看向窗外。
月光下,昆仑山脉在远方沉默。
凌晨三点。
平安做了个梦。
梦里,爸爸在雪山上走,身后跟着陈阿姨、苏阿姨、方阿姨。雪山很高,高到云都在脚下。他们走得很艰难,因为雪地里会突然伸出黑色的手,抓住他们的脚踝。
爸爸用刀砍断那些手,但手越来越多。
然后,雪山裂开了。
裂缝里不是岩石,是黑色的、蠕动的、像石油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涌出来,包裹住爸爸
平安惊醒了。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左眼不受控制地泛起金光,他赶紧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呼吸,爸爸教的方法,感受力量在体内流动,像河水
金光渐渐褪去。
他睁开眼睛,发现妈妈坐在床边。
“做噩梦了?”林薇薇轻声问。
“嗯。”平安钻进她怀里,“梦见爸爸被黑黑的东西抓走了。”
林薇薇抱紧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梦都是反的。”她说,“爸爸很厉害,会平安回来的。”
“可是妈妈,”平安抬起头,小脸很认真,“我‘看’见的东西,有时候会成真。”
林薇薇心里一紧。
她知道平安的灵瞳有预见性。在归墟,孩子就预见到了蛊神族的困境。
“你看到什么了?”她尽量保持平静。
“黑色的山,白色的雪,爸爸在中间。”平安努力描述,“还有还有光,很多很多光,从山里面射出来。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光?
从山里面射出来?
林薇薇皱眉。这听起来不像是坏事。
“可能是好兆头。”她柔声说,“光代表希望。山里有光,说明爸爸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真的吗?”
“真的。”
平安似乎被说服了,重新躺下,但小手紧紧抓着林薇薇的衣角。
“妈妈,我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厉害。”他小声说,“这样就能保护爸爸妈妈,不用你们总去危险的地方。”
林薇薇鼻子一酸。
“平安不用急着长大。”她俯身,在儿子额头印下一个吻,“爸爸妈妈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等你长大了,再换你保护我们,好不好?”
“好。”平安闭上眼睛,“那我快点长大。”
孩子的呼吸逐渐平稳。
林薇薇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熟的脸,很久很久。
凌晨四点。
村口的老槐树下,赵铁在抽烟。
一根接一根,脚边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他盯着村外那条通往公路的小路,眼神像鹰。
“铁哥,换班了。”一个武馆弟子走过来。
“再守一会儿。”赵铁吐出一口烟,“我心里不踏实。”
“担心楚哥?”
“担心所有人。”赵铁说,“这次去昆仑,比去长白山还险。长白山好歹是人,昆仑那地方邪门。”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昆仑执行任务时的经历,指南针失灵,无线电静默,队友一个接一个出现幻觉,对着空气开枪,对着石头说话。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人。
那地方,吃人。
“铁哥,”弟子犹豫了一下,“你说楚哥他们能回来吗?”
赵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弟子的肩膀。
“能。”
他说得很肯定。
“因为楚子风那家伙,命比蟑螂还硬。而且他有必须回来的理由老婆孩子在等他呢。”
说完,他转身朝村里走去。
还有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他要去准备送行。
凌晨五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
楚子风站在院子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刀、脉冲步枪、防护服、应急药品、三天份的压缩干粮和水。
陈欣、苏雨彤、方晴也准备好了。三人都穿着黑色的防护服,背着一人高的战术背包,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坚定。
林薇薇抱着平安站在门口。
平安已经醒了,穿着那件缝补好的棉袄,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他没哭,只是看着爸爸,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信任。
“爸爸,”他说,“早点回来。”
楚子风走过去,蹲下身,抱了抱儿子。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林薇薇。
千言万语,都在这对视里。
“走了。”他说。
“嗯。”林薇薇点头,“家里有我。”
没有拥抱,没有吻别。
但足够了。
楚子风转身,带着三人走向村口。
那里,一架军用直升机已经启动,螺旋桨卷起狂风。
张上校站在机舱门口,朝他们挥手。
楚子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林薇薇抱着平安站在屋檐下,像一幅剪影。
他转回头,登上直升机。
舱门关闭。
直升机拔地而起,朝着西方飞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黎明的天际线。
林薇薇一直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低头,对平安说:
“走,回家。等爸爸回来。”
平安点头,小手握紧了妈妈的手。
朝阳完全升起,照亮了望归村,照亮了海面。
也照亮了,遥远的昆仑。